青蘅鉴史：要留清白在人间：第2章 第一卷第一章：毕业日

六月底。

云城第三中学初三（2）班的教室里，毕业证书的发放已近尾声。

“王浩！”“到！”

“李思琪！”“这里！”

班主任张老师每念一个名字，就有一个学生欢快地走上讲台，接过那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。教室里弥漫着夏日午后特有的燥热，混合着少年人解脱般的兴奋。

陆青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低着头，厚重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眼睛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夏季校服——短袖衬衫和深蓝色裤子，膝盖并拢，双手放在腿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摆。

她听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叫到名字，听着那些欢呼、拥抱、相互调侃。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
“陆青蘅。”

张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，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，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正慢慢站起来，含胸驼背地走向讲台。

“毕业快乐。”张老师把证书递过去，例行公事地说。

陆青蘅接过证书，指尖碰到了老师的手，又飞快地缩回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含糊的字：“谢谢。”

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她转身回到座位，把证书小心地装进书包。教室里只剩下七八个学生了，张老师拍了拍手：

“好了，大家都拿到毕业证了。今天就这样吧，祝大家前程似锦！”

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，教室里响起桌椅移动的声音和低声交谈。

“等等——”张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“有哪几位同学愿意最后帮忙打扫一下教室？”

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剩下的学生。

短暂的沉默。

前排一个男生举了举手：“老师，我妈在校门口等我呢，说今天全家出去吃饭庆祝我毕业。”

旁边的女生也小声说：“我、我要去上补习班，高中预科……”

“我也……”

“我爸妈来了……”

各种理由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。张老师皱了皱眉，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了几个平时比较“好说话”的学生身上。

“这样吧，”她点了三个名字，“陈浩，刘雨欣，陆青蘅，你们三个留一下，把教室打扫干净。其他人可以走了。”

被点名的两个学生明显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，但也没敢反驳。陆青蘅只是低着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。张老师最后交代了几句“注意关窗锁门”，也离开了。

现在，教室里只剩下三个学生。

陈浩是个高个子男生，已经换上了自己的潮牌T恤，正不耐烦地踢着桌腿。刘雨欣扎着马尾，低头玩着手机，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。

过了两分钟，陈浩先开口了：“那个……陆青蘅，要不你先扫着？我爸妈真的在校门口等了……”

没等陆青蘅回答，刘雨欣也抬起头：“我、我也是！我奶奶今天过生日，全家都要回去吃饭……青蘅，你最好了，拜托你了可以吗？”

两个人一唱一和，边说边往教室门口挪。

陆青蘅抬起头，透过厚重的刘海看着他们。她想说“可是老师说了三个人一起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她看见陈浩已经背上了书包，刘雨欣的手机在手里转了转。
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那两人如释重负，连声道谢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教室。

门被关上，空荡荡的教室里，只剩下陆青蘅一个人。

她呆坐了几分钟，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和欢笑声渐行渐远。窗外，梧桐树的影子在阳光下摇晃，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
终于，她站起身，走到教室后面的卫生角。

扫帚、拖把、水桶，这些物件她都熟悉——过去三年，她不止一次被这样“拜托”过。因为她不会拒绝，不会生气，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理直气壮地说“凭什么是我”。

好拿捏。这个词她无意中听同学议论过，形容她。

她先扫地。弯着腰，一下一下，扫得很仔细。灰尘在阳光里飞舞，像细碎的金粉。汗珠从额头滑下，滴在地板上，很快蒸发。

扫完地，她打水拖地。水桶很重，她提着有些吃力。拖把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水痕，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水汽。

她想起那些网红视频里的女孩，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对着镜头笑，说“今天又是精致的一天”。她们的笑容那么明亮，那么自信，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该属于她们。

而她，连打扫教室都是被“拜托”。

拖完最后一排桌椅时，她已经浑身是汗。校服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，黏在身上。她走到窗边，想打开窗户透透气，却发现窗户锁扣坏了，怎么都拧不开。

算了。

她看了看教室，桌椅整齐，地板干净。可以了。

背起书包，她走出教室。走廊很长，两边贴满了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作品。没有她的。她总是贴着墙根走，像怕被人看见。

走到楼梯口时，一阵眩晕突然袭来。

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记得自己今天只吃了一个早上剩下的馒头——为了省下钱交高中的教材费。

她伸手想扶墙，却抓了个空。

身体软下去，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
最后的意识里，她听见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，还有钥匙碰撞的声音——应该是巡楼的保安。

然后，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