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蘅鉴史：要留清白在人间：第1章 楔子：烬余

明崇祯十七年，三月。

秦淮河的水在夜色中泛着猩红波光，倒映着两岸楼台的火光。醉月楼的火是从三更时分烧起来的，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，吞噬着轻纱罗帐。

楼阁最高处，柳如弦坐在妆台前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青丝。

窗外火光冲天，人声嘈杂，她恍若未闻。纤长的手指划过镜面——那是一面西洋来的水银镜，清晰得残忍，照出她倾城的容貌：远山眉，秋水瞳，一点朱唇如绛樱。

“柳姑娘！快逃啊！”小丫鬟在门外哭喊。

柳如弦未应。她打开妆奁，取出一支青玉簪——那是多年前，一位落第书生赠的，簪头刻着极小的字：“出淤泥而不染”。

她笑了，笑得凄凉。

楼下传来老鸨尖利的咒骂，混杂着兵士粗鲁的呵斥。李自成的军马已破京城，南京城乱作一团，醉月楼这等销金窟，首当其冲。

“柳如弦！你这贱人！装什么清高！”老鸨的声音由远及近，“张将军点名要你，你倒摆起谱来了！”

脚步声杂乱。柳如弦站起身，推开雕花木窗。

夜风带着焦糊味扑面而来，她看见了楼下骑在马上的将领—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，数月前曾掷下千金，求她一曲而不得。

“柳姑娘，本将军亲自来接你了！”那人咧嘴笑，露出黄黑的牙齿。

柳如弦倚在窗前，青丝被风吹散。她忽然开口，唱起了《桂枝儿》：

“青楼梦，梦不成，残月晓风杨柳岸。金樽酒，酒难倾，前朝旧曲谁人听？”

嗓音清越，竟压过了噼啪的火声。

楼下人皆愣住。她转身，从妆台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诗稿——那是她这些年偷偷写下的，记录着醉月楼中每个女子的真实故事。

她将诗稿投入烛火。

火苗倏然窜起，映着她平静的脸。

“千锤万凿出深山，烈火焚烧若等闲。”她轻声念道，这是多年前，一位姓于的官员路过金陵时留下的诗句，她偶然得见，便记了一生。

“粉骨碎身浑不怕，要留清白在人间。”

火势已蔓延至屋内，帷幔化作飞舞的灰蝶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，而后举起那支青玉簪，狠狠刺向咽喉——

剧痛袭来的瞬间，她恍惚看见镜面碎裂，倒映出四百年后的另一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