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一卷第二章:青蘅之名
再次醒来时,陆青蘅首先感觉到的是坚硬的地面,然后是后脑勺的钝痛。
她睁开眼,看见的是白色天花板和日光灯管。这不是醉月楼的雕花藻井,也不是她记忆里任何熟悉的地方。
“陆青蘅?陆同学?”
一个声音传来,带着些许焦急。
陆青蘅茫然地转动眼珠,看见一张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脸,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那人松了口气,“你这孩子,怎么又晕倒了?低血糖吧?”
陆青蘅想开口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“陆青蘅,能坐起来吗?喝点水。”
陆青蘅?
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古井,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漾开一圈涟漪。是在叫她吗?可她是柳如弦,醉月楼的花魁柳如弦,不是……
更多的记忆碎片涌来:火光,青玉簪,镜面碎裂,还有那句“要留清白在人间”……
“来,慢点。”
一双温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,帮她坐起身。陆青蘅——此刻她开始接受这个称呼——接过递来的纸杯,温水入喉,意识逐渐清晰。
她环顾四周:长长的走廊,水磨石地面,墙上贴着“勤奋学习”的标语。这里是……哪里?
中年男子蹲在她面前,语气温和,“我巡楼时发现你晕倒在楼梯口。毕业典礼都结束一个多小时了,你怎么还在学校?”
陆青蘅低下头,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奇怪的衣物——蓝白条纹的短衫,深蓝色的裤子,布料粗糙,样式古怪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。
陈保安叹了口气,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老实了。毕业了,该高兴才对,怎么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,但陆青蘅听出了未尽之意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,身体晃了晃。陈保安想扶她,她下意识地避开了。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书包。”陈保安从地上捡起一个深蓝色的布包递给她,“毕业证在里头吧?收好了。”
陆青蘅接过书包,低声道:“多谢……”
“赶紧回家吧,吃点东西。”陈保安摆摆手,“以后一个人在外,要多照顾自己。”
陆青蘅点点头,背着书包慢慢下楼。
走出教学楼时,夕阳正斜挂在西边的天空,金色的光洒满空旷的操场。她站在校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上的字:云城第三中学。
这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一个地名。
她凭着身体残留的记忆,沿着街道往“家”的方向走。路过一家挂着“甜甜奶茶屋”招牌的店铺时,她停顿了片刻——身体告诉她,她在这里做工。
黄昏时分的老城区,筒子楼挤挤挨挨地立着。陆青蘅爬上四楼,在最西侧的门前停下。钥匙在书包侧袋,她摸出来,插进锁孔。
门开了。
不到十平米的房间,简陋得令人窒息:一张单人床,一张旧书桌,一个塑料衣柜,再无他物。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卡通贴纸,书桌上堆满了书本。
陆青蘅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头痛再次袭来,这一次伴随着海啸般的记忆冲刷——属于柳如弦的,和属于另一个陌生女孩的。
她看见秦淮河的画舫,也看见奶茶店的操作台;听见醉月楼的琵琶声,也听见学校上课的铃声;记得如何弹奏《高山流水》,也记得如何调制“珍珠奶茶”……
两个灵魂,两段人生,在这具身体里猛烈碰撞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暴渐息。陆青蘅扶着墙壁站起来,走到房间角落那面全身镜前。
镜中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:圆脸,小眼睛,单眼皮,厚重的刘海几乎遮住眼睛。整个人缩着肩膀,含胸驼背,像一株长期不见阳光的植物。
这不是柳如弦。柳如弦有倾城的容貌,有挺直的脊背,有即便身处泥泞也要保持的骄傲姿态。
可这双眼睛……
陆青蘅凑近镜子,仔细端详。眼睛不大,形状也平常,但此刻瞳孔深处,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——那不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,那里装着四百年的光阴,装着烈火与血泪,也装着某种新生的决意。
她忽然想起昏倒前,那个保安呼唤的名字。
陆青蘅。
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,舌尖抵着上颚,字音在唇齿间流转。
陆。青。蘅。
青蘅……
她的心猛地一跳。
《楚辞·九歌·少司命》:“秋兰兮青青,绿叶兮紫茎。”王逸注:“青,静也。”青蘅,当是香草之名。蘅,杜蘅也,《离骚》有“畦留夷与揭车兮,杂杜蘅与芳芷”。杜蘅香气清远,喻君子之德。
而“陆”……她想起于少保那首诗:“千锤万凿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”陆,谐音“砺”,磨砺之砺。
青蘅。香草之清芬,历经磨砺而不改其香。
好名字。
是谁给她取的?父母吗?可这房间……陆青蘅环顾四周,太冷清了,冷清得不似有家人同住。
她走到书桌前,开始翻找。
课本,练习册,试卷……在抽屉最底层,她找到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一些零碎物件:几枚硬币,一根断掉的发绳,还有——一张折叠起来的纸。
她展开纸,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。
“云城市儿童福利院……监护人关系终止证明……”
她的目光落在“陆青蘅”这个名字上,然后是“孤儿”两个字。
孤儿。
原来如此。
陆青蘅拿着那张纸,在床边坐下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她是孤儿。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独自一人。
可是……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“陆青蘅”三个字。能取出这样名字的父母,定是读过书的,定是对这个孩子怀有深切的期盼——盼她如香草,纵历风霜,不改清芬;盼她经磨砺,而初心不改。
他们一定很爱她。
哪怕他们已不在人世,哪怕她对他们毫无记忆,这份爱,通过这个名字,穿越时光,落在了她身上。
不,是落在了“她们”身上。
此刻的陆青蘅,既是那个在醉月楼焚诗赴死的柳如弦,也是这个自卑怯懦的十六岁孤女。两个灵魂,两个被命运碾压的生命,在这个黄昏合而为一。
都曾身不由己。都曾无处可去。都曾觉得,此生或许就这样了。
但真的只能这样吗?
柳如弦用死亡留住了清白,可她真的甘心吗?那些未唱完的歌,未写尽的诗,未说出口的话……
原身陆青蘅自卑怯懦,可她笔记本里那些“要变成闪闪发光的人”的句子,不是证明她心底也有不甘吗?
陆青蘅站起身,重新走到镜前。
这一次,她挺直了脊背。
镜中人随着她的动作抬起头。就在挺直的瞬间,一阵强烈的不适感从肩颈、背部传来——肌肉僵硬,关节酸痛,仿佛这具身体在抗议这个陌生的姿态。
这是长期含胸低头的后遗症。
但她没有放弃。
她深呼吸,强迫自己保持挺拔。然后,她伸手,拨开了厚重的刘海。
镜中的脸完全露出来了。圆脸,小眼睛,单眼皮,鼻子不高,嘴唇薄而无血色——确实平凡。
可眼神变了。
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,此刻直视着镜中的自己,目光里有审视,有决意,还有一种穿越四百年的苍凉与清醒。
“陆青蘅。”她对着镜子说。
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“从今日起,我就是陆青蘅。”
“柳如弦已死在那场大火里。那个自卑的女孩也已死在毕业日的黄昏。”
“现在活着的,是新的陆青蘅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入,带着夏日的温热和城市的喧嚣。
楼下街道,霓虹初上。车辆往来,行人匆匆。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一个她需要从头学习的世界。
但她不怕。
她有柳如弦的记忆——诗词歌赋,琴棋书画,四百年前的人情世故,那些被浪漫化的“风雅”背后真实的血泪。
她也有原身的记忆——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,如何上学,如何打工,如何操作那些奇怪的器物。
她还有……这个名字。
青蘅。香草。清远之香。
砺。磨砺。保持本心。
她不知道前路如何,但她知道,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活着——无论是柳如弦那样被观赏、被定价的人生,还是原身那样自卑怯懦、不敢抬头的日子。
她要活出这个名字应有的样子。
要像香草,不必艳丽夺目,但自有清芬。
要像历经磨砺的石头,坚硬,清白,有自己的形状和质地。
夜色渐深。陆青蘅回到书桌前,打开那个老旧的山寨手机。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。
她点开浏览器,在搜索框输入“明朝崇祯十七年”。
网页加载出来,密密麻麻的文字。她的手指划过屏幕,一字一句地读:
“崇祯十七年(1644年)三月十九日,李自成攻破BJ,崇祯帝自缢于煤山……”
“四月,清军入关……”
“五月,南明弘光政权于南京建立……”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南京。弘光政权。
那正是她死去的时间地点。醉月楼的那场火,映照的是南京城的沦陷,是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原来她死时,大明还未完全灭亡。还有人在挣扎,在抵抗,在试图挽回那不可挽回的倾颓。
可终究还是亡了。
陆青蘅关掉网页,沉默地坐着。
四百年的光阴,隔着生死,隔着朝代更迭,隔着沧海桑田。
如今她在这里,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,以“陆青蘅”之名重生。
她能做什么?
她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她清楚:柳如弦用死亡留住的清白,是消极的抵抗。而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女子可以读书、可以工作、可以选择的时代,她或许能找到更积极的方式——
去活,而不只是赴死。
去创造,而不只是守护。
去发出自己的声音,而不只是沉默地燃烧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。那些光点连成一片,宛如地上的星河。
陆青蘅走到镜前,最后看了一眼自己。
挺直的脊背,拨开的刘海,平静而坚定的眼神。
“明日,”她轻声说,“去奶茶店上工。然后,去网吧。”
她需要了解这个时代。需要学习。需要知道,在这个女子看似拥有无限可能的时代,她该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如何不辜负“陆青蘅”这个名字。
如何不辜负这场奇迹般的重生。
晨光微露时,陆青蘅和衣躺在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在她即将入睡的恍惚间,两句诗在脑海中浮现,一句来自柳如弦的记忆,一句来自原身笔记本上的涂鸦:
“要留清白在人间。”
“要变成闪闪发光的人呀。”
她微微勾起了嘴角。
清白、闪光。
或许,在这个新的时代,这两者可以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