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魇：第2章 雾锁镜棺

三峡的雾，是活的。尤其是夔门一带，晨昏之际，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水汽从江面蒸腾而起，缠绕着两岸刀劈斧削般的峭壁，将天地都裹进一片混沌的迷茫里。传说这雾是巫山神女的叹息，也有人说，是千百年来沉入江底的冤魂吐出的怨气。

林默站在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头，脚下是浑浊湍急的江水，眼前是白茫茫一片。老船工佝偻着背，沉默地摇着橹，木桨破开水面的声音单调而压抑。他布满皱纹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，浑浊的眼睛不时瞥向两岸峭壁上那些如同悬在空中的黑点——那是一具具古老的悬棺。

“后生仔，莫看喽。”老船工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带着浓重的川江口音，“雾天看棺镜，要索命哩！那镜子里头，困着水下的东西，照见了，魂就被勾走了！”

林默没说话，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贴身藏着的血沁古玉珏。离开湘西落花洞已经三天，右眼深处那枚灼热的太极镜纹依旧隐隐作痛，仿佛时刻提醒着他镜魇的诅咒。针尾渗血的哀魄针被他小心收在贴身皮囊里，针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如同跗骨之蛆。徐婉清那飘渺的声音——“三峡…悬棺镜棺开了…”——如同魔咒般在耳边萦绕。

他必须来。为了活下去，也为了解开这一切的谜团。

船行至一处尤为险峻的峡口。峭壁如削，直插江心，其上密密麻麻悬着数十具棺木，大多已朽烂不堪，在浓雾中如同鬼魅的巢穴。老船工的动作越发缓慢，神情也愈发紧张。

“就这儿了，”他压低了声音，指着峭壁中段一处凹陷，“那口‘镜棺’，邪性得很！棺盖上有面铜镜，雾天里…唉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一阵阴冷的江风突然卷过，吹散了眼前一小片浓雾。就在那峭壁凹陷处，一具比其他悬棺保存得相对完整的黑漆棺木显露出来。棺盖正中，赫然镶嵌着一面脸盆大小的圆形铜镜！镜面在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光泽，边缘缠绕着墨绿色的水锈，镜心却异常光滑，像一只冰冷的眼睛，透过浓雾，幽幽地“看”了过来。

林默的右眼猛地一痛！太极镜纹瞬间灼热！他清晰地“看”到，那镜面深处，并非倒映的江水和雾气，而是一片翻滚的、粘稠如墨的污秽气息！气息深处，隐约可见一张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惨白人脸，嘴巴无声地开合着，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！

“别看！”老船工惊骇欲绝的嘶吼炸响！

但已经晚了。

那镜中肿胀的人脸嘴角猛地咧开，形成一个极其诡异、极其怨毒的笑容！一道惨白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镜心激射而出，如同闪电般穿透雾气，精准地打在老船工身上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老船工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，身体猛地一僵，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，“噗通”一声栽进了浑浊的江水里！连挣扎都没有，瞬间就被湍急的暗流吞没，只在江面上留下几圈迅速扩散的涟漪。

林默的心瞬间沉到谷底！又是镜中鬼手！代价是一条人命！

几乎在老船工落水的瞬间，乌篷船剧烈地摇晃起来！船底传来“咚咚咚”的闷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地撞击船板！浑浊的江水翻滚着，冒起一串串污浊的气泡。

“哗啦！”

一只惨白浮肿、指甲乌黑的手猛地扒住了船舷！紧接着，一个浑身湿透、皮肤肿胀发白、头发如同水草般贴在头皮上的“人”，从水里探出了半截身子！它脸上五官模糊，像是被水泡烂了，只有一双眼睛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，死死盯着林默！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水腥和尸臭的恶臭扑面而来！

水尸！不止一只！

“哗啦！哗啦！”

更多的水尸从浑浊的江水中冒了出来，惨白浮肿的手纷纷扒住船舷、船帮，腐烂的头颅摇晃着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，争先恐后地想要爬上船来！船体在它们的拉扯下剧烈摇晃，随时可能倾覆！

林默头皮发麻，强忍着右眼的剧痛和翻腾的恶心，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根冰冷的哀魄针。针尖刺破指尖，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。他毫不犹豫，将染血的针尖按向自己剧痛的右眼！

“嗡——！”

一股冰冷的洪流瞬间涌入脑海！眼前景象瞬间切换！不再是雾气弥漫的江面和恐怖的水尸，而是一段沉入江底、被遗忘的残酷记忆：

湍急的江水，昏暗的崖洞。一个穿着古老巴人服饰、面容姣好却充满绝望的少女（阿月）被捆绑着，跪在一口漆黑的棺木前。棺盖敞开，里面铺着一层粘稠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银色液体——水银！一个脸上涂着诡异油彩、头戴羽冠的巴人巫师（廪君）手持一面狰狞的青铜兽面镜，口中念念有词。镜光照射在少女身上，少女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剧烈抽搐。巫师面无表情，猛地将少女推进了棺中！少女在粘稠的水银中挣扎，皮肤迅速被腐蚀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最终化为一具蜷缩的黑色骸骨。巫师盖上棺盖，将兽面镜狠狠按在棺盖中心，口中厉喝：“以汝魂为引，锁水煞，镇夔龙！”

画面破碎！林默闷哼一声，右眼如同被针扎般剧痛，泪水混合着血丝涌出。但他也得到了关键信息——破忌之法！

“雾散前三刻，鱼骨钥匙开镜棺！”一个冰冷、虚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。是徐婉清！她的声音比在落花洞时更加飘渺，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
鱼骨钥匙？林默心念电转。记忆片段中，少女阿月被推入棺中时，脖子上似乎挂着一串鱼骨项链！钥匙…难道是那项链？

“嗬嗬！”水尸的怪叫将他拉回现实。一只水尸已经攀上船头，腐烂的爪子带着腥风抓向他的面门！腥臭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！

林默眼神一厉，身体猛地后仰，同时抄起船板上老船工遗落的鱼叉！他不再犹豫，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臂，对着那扑来的水尸狠狠刺去！

“噗嗤！”

鱼叉精准地刺穿了水尸的胸膛！没有鲜血，只有一股墨绿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喷溅而出！水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动作一滞。林默趁机拔出鱼叉，反手一记横扫，将另外两只扒在船舷的水尸砸落水中！

他目光如电，扫过那些在江水中沉浮、试图再次攀爬的水尸。它们的身体肿胀腐烂，但依稀能看到，其中几具水尸的脖子上，似乎挂着什么东西！在浑浊的江水中若隐若现，是某种白色的、细长的…骨头？

鱼骨！

林默瞬间明白了！这些水尸，恐怕就是当年被投入江中、守护镜棺的巴人水手！它们身上，或许就有那鱼骨钥匙！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右眼的剧痛。时间紧迫，雾气正在缓慢消散，留给他的“雾散前三刻”已经不多了！

林默看准一只离船最近、脖子上挂着明显白色鱼骨的水尸，猛地将鱼叉掷出！鱼叉带着破风声，精准地刺穿了那只水尸的肩胛骨！水尸发出一声怪叫，被鱼叉的力道带得向后仰倒。

就是现在！

林默没有丝毫犹豫，纵身一跃，竟直接跳入了冰冷刺骨、污浊不堪的江水中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