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魇:第1章 落洞血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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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落洞血镜

湘西十万大山深处,雨下得像天漏了窟窿。雨水顺着陡峭的崖壁冲刷而下,汇成浑浊的溪流,涌入山脚那个黑黢黢的洞口——落花洞。洞名风雅,实则是当地苗人洞葬悬棺的禁地。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霉味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言喻的阴寒。

林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手电光柱刺破洞内的昏暗,最终定格在洞壁高处。那里,一具风化严重的柏木悬棺斜倚在天然石龛里。棺木早已朽烂大半,露出里面裹着残破靛蓝土布的人形轮廓。最扎眼的,是悬在棺木正上方的一面青铜圆镜。镜子边缘爬满绿锈,镜面却诡异地光洁如新,此刻,正有一滴浑浊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暗红色液体,从镜缘缓缓渗出,“啪嗒”一声,砸在下方的棺木上,洇开一小片不祥的湿痕。

“林哥!快看!这…这镜子里!”身后传来摄影师小王变了调的惊呼,他正端着相机,镜头死死对着那面悬棺铜镜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脸上却是一片见了鬼似的煞白。

林默心头一凛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铜镜。镜面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,里面映出的并非悬棺的倒影,而是一个穿着破烂苗家服饰的年轻女子!女子面色青白,双目圆睁,嘴角却向上咧开,形成一个极其僵硬、极其诡异的笑容!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活气,只有刻骨的怨毒!

“别拍!”林默厉喝,声音在空旷的洞壁间撞出回音。

晚了。

就在小王按下快门的瞬间,“咔嚓”的快门声如同某种禁忌的开关被触发。镜中那女子诡异的笑容猛地扩大,一只枯槁、布满尸斑的手,毫无征兆地从镜面里探了出来!速度快得如同闪电,五指如钩,带着一股刺鼻的尸臭,精准无比地抓向小王的心脏位置!

“噗嗤!”

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小王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。他低头,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前透体而出的枯手,手里还攥着一团微微搏动、冒着热气的猩红之物。那是他的心。

“嗬…嗬…”小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,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,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泞。

“小王!”林默目眦欲裂,抄起手边一根探路的木棍就砸了过去。木棍砸在镜面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镜面纹丝不动,那只枯手却倏地缩了回去,只留下镜面上几滴新鲜的血迹,正被那暗红的锈迹迅速吞噬。镜中女子的笑容越发怨毒,青白的眼珠转动,死死盯住了林默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瞬间锁定了林默。他感觉自己的右眼猛地一阵剧痛,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!视野瞬间模糊,随即又变得异常清晰。他看到的不再是那面普通的青铜镜,而是一团翻滚的、粘稠如墨的污秽气息,正从镜中源源不断地渗出,缠绕着那具悬棺。棺中那裹着土布的人形,在污秽气息的滋养下,似乎…动了一下!

“背时娃!哪个喊你们进洞乱照!”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怒从洞口传来。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苗服、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的老苗巫,拄着一根油亮的竹杖,颤巍巍地冲了进来。他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和镜中的异象,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。

“是尸影镜!洞葬镜,照生不照死!生人见了尸影,就是给守棺奴递了帖子!”老苗巫声音发颤,带着浓重的湘西土腔,充满了恐惧。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、黑沉沉的赶尸铜铃,铃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蝌蚪状符文,其中几个符文的走向,隐约形成一个古老的“玄”字轮廓。
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!”

老苗巫手腕急抖,铜铃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声响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穿透阴冷的韵律。铃声所及之处,洞内弥漫的阴寒气息似乎被搅动了一下,那镜中翻腾的污秽气息也微微一滞,女子怨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。

“后生仔,快退!子时阴气最重,背镜尸要出来了!”老苗巫一边拼命摇铃,一边对着林默嘶喊。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那具悬棺猛地一震!覆盖棺木的朽木残片簌簌落下,一只覆盖着稀疏白毛、指甲乌黑尖利的手,猛地扒住了棺沿!紧接着,一个僵硬的身影,缓缓从棺中坐了起来。它身上还挂着破烂的靛蓝土布,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寸许长的白毛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。最骇人的是它的后背——那面滴血的青铜镜,竟像是长在了它的皮肉里,镜面正对着洞口方向,镜中女子的笑容再次浮现,比之前更加清晰、更加怨毒!

白毛尸魇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空洞的眼窝转向林默和老苗巫的方向,身体一挺,竟直接从数米高的悬棺处跳了下来,“咚”地一声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。它动作僵硬却迅捷,四肢着地,如同野兽般朝着两人猛扑过来!背上的铜镜随着它的动作摇晃,镜光闪烁,映出洞壁扭曲的怪影。

林默右眼的剧痛再次袭来,这一次更加猛烈,仿佛眼球要被生生撕裂!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捂住右眼。就在剧痛达到顶峰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景象强行挤入他的脑海——不再是洞内的景象,而是一段破碎、血腥的记忆片段:

幽暗的洞穴,火把摇曳。一个穿着破烂苗家服饰、面容清秀却充满绝望的年轻女子(阿箬)被几个壮汉死死按住。她拼命挣扎哭喊,却被粗暴地塞进一口薄棺。棺盖合拢前,她看到一张狰狞的老脸(巴代,苗寨祭司),手里拿着一面冰冷的青铜镜,狠狠按向她的心口!棺盖“砰”地盖上,钉死。无尽的黑暗、窒息、冰冷…怨毒在绝望中疯狂滋长,侵蚀了棺木,也侵蚀了那面紧贴她尸身的铜镜…

“呃啊!”林默痛呼出声,踉跄后退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他明白了,这尸魇,这铜镜,是百年前被活殉的苗女阿箬滔天怨气所化!镜是她的眼,也是她的牢笼和武器!

尸魇已经扑到近前,腥风扑面!老苗巫的铜铃声变得急促尖锐,却似乎只能稍稍延缓它的动作。那枯爪带着恶风,直掏林默心窝!

生死关头,林默瞥见地上小王遗落的苗刀。他猛地俯身抄起,也顾不上右眼火烧火燎的剧痛,将全身力气灌注刀身,朝着尸魇后背那面青铜镜,狠狠劈了下去!

“铛——咔嚓!”

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!苗刀砍在青铜镜上,竟爆出一溜火花!镜面没有碎裂,却崩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纹!一股粘稠、冰凉的暗红色液体,如同脓血般从裂纹中飙射而出,溅了林默一脸!

与此同时,一道寸许长、闪烁着幽冷青光的细长之物,随着脓血从镜中激射而出,“叮”的一声,钉在了旁边的洞壁上!

那是一根针。一根造型古朴、非金非木、通体泛着青铜光泽的长针!针尾似乎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古字。

尸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,仿佛受到了重创,扑击的动作猛地一滞,背上的铜镜剧烈震颤,镜中女子的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。

“快!鸡鸣前三刻!桃木钉!钉死它背上的镜!”老苗巫嘶声力竭地大喊,声音带着一种绝境中的疯狂,“趁它被破镜伤了魂!”

林默反应极快,眼角余光扫到洞壁一处缝隙里斜插着半截不知何时遗落的桃木桩。他扑过去拔出,入手沉重,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。没有丝毫犹豫,他反身冲向动作迟滞的尸魇,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半截锋利的桃木桩,狠狠刺向尸魇后背那面青铜镜的中心!

“噗嗤!”

桃木桩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铜镜,深深扎进了尸魇的背心!

“嗷——!!!”

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洞穴!尸魇的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纸人,猛地剧烈抽搐起来,背上的铜镜“咔嚓”一声彻底碎裂!无数暗红色的脓血混合着污秽的黑气从裂口处狂喷而出!镜中女子的虚影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怨毒的尖啸,随即如同泡影般炸裂消散!

脓血喷溅中,林默只觉得胸口贴身佩戴的某物猛地一烫——是母亲留下的那块血沁古玉珏!玉珏微微震动,一股温润却微弱的气息透体而入,竟让他右眼的剧痛稍稍缓解。

尸魇停止了抽搐,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烂肉,软软地瘫倒在地,迅速化为一滩腥臭扑鼻的黑水,渗入泥泞的地面,只留下几片破烂的靛蓝土布和那根钉在洞壁上的青铜长针。

洞内死寂一片,只剩下林默粗重的喘息和老苗巫急促的铜铃声。洞外的暴雨,不知何时停了。

林默踉跄着走到洞壁前,伸手拔下那根针。针身冰凉,入手沉重,针尾处,一个古老的篆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——“哀”。

就在他指尖触碰到“哀”字的瞬间,那字迹仿佛活了过来,渗出一丝温热的猩红。与此同时,一个飘渺、清冷、却带着无尽疲惫的女声,如同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,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:

“三峡…悬棺…镜棺开了…”

声音落下,万籁俱寂。只有洞外,一缕惨白的月光,透过云层缝隙,冷冷地照在针尾那抹刺眼的猩红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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