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徐先生(一)
1941年12月16日,下午三时,奉城,“广济堂”药铺后堂。
苦杏仁混合着陈旧木柜的味道,肆意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我坐在藤椅上沉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块老式银壳怀表的冰凉表面。
表盖开合,发出细微而规律的“咔哒”声,像心跳,又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。
对面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面容普通得像街边任何一个小贩。
他将一包“当归”推到我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察觉不到动静:“甲虫。”
我微微抬起了头。
“蝰蛇出洞了。”
我的手指在怀表边缘停下,微微一顿。
“时间,还有地点。”我的声音平稳无波,如同在问一味药材的价钱。
“冬月初一,也就是两天后,未时三刻。”青布衫端起粗瓷茶碗,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口型,“绿水山庄,客楼三层,309房。接头人名叫‘黑柳和松’,关东军特务机关特派员。”
绿水山庄。财主魏四爷的销金窟。
“情报内容?”
“一份名单。”青布衫的眼中掠过一丝沉重,“我们在辽南、奉天、乃至热河部分地下组织的完整架构,代号、联络点、备用通道……甚至部分骨干成员的亲缘关系网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这份名单说是组织在东北地区的生命线也毫不夸张。若落入敌手,将是毁灭性的灾难,足以让整个东北地下战线血流成河。
“任务。”我的陈述句不带着疑问。
“拦截交易。夺回名单为首要,若事不可为,即可就地销毁。”青布衫男子的目光锐利起来,像淬了毒的针,“清除目标,最高优先级。”
清除目标。
这四个字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我面上依旧平静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在应承一笔药房的寻常账目。目标是谁?自然是那两条毒蛇——“蝰蛇”与“黑柳和松”。
青布衫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般大小的薄纸片,悄然塞进那包“当归”里。
我将药包收好,指腹感受到纸张的硬边。
“还有件事,”青布衫放下茶碗,声音更低,“上面知道,你向山庄告假两日,理由‘回乡探母’?”
“是。”我抬眼看他。休假是计划的一部分,用以降低存在感,便于行动日突然出现。
“计划变更。”青布衫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需明日,17日,即返回山庄。”
“理由?”我的手指再次抚过冰凉的银制怀表壳。任何计划之外的变动,都意味着风险。
“线人打探到魏四爷明早会启程去新京‘办事’,归期不定。”青布衫解释道,
“山庄管事已放出风声,因四爷离庄,又值旺季,各处人手吃紧。尤其是账房内不可一日无人。你此时回去,顺理成章。”
我沉默着,指腹在怀表光滑的金属表面缓缓画圈。魏四爷离庄?山庄缺人?时机掐得如此精准,却像是为我的“提前归巢”量身定做的理由。
情报工作里,过分的“顺理成章”往往意味着看不见的丝线。
“这是命令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青布衫点头,“也是机会。你提前一日回去,能更加从容布局。山庄地形、人员流动、309房的状况……都需要时间来确认。”
这是陷阱,还是阶梯?
我心念电转。风险存在,但提前进入战场,确实能抢占先机。尤其是309房,必须亲自确认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合上怀表盖,清脆的“咔哒”声截断了思绪,“明日一早,我启程回山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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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12月17日,晨,绿水山庄。
风雪比昨日更紧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我拎着简单的藤箱,踏着没踝的积雪,叩响了山庄厚重的侧门。
开门的是护院头目赵大,见是我,粗犷的脸上露出诧异:“徐先生?您不是告假回老家了吗?怎么……”
“家中老母身子已无碍,惦记着山庄事务。”我掸了掸肩头的雪,语气是一贯的刻板平稳,“听闻四爷远行,各处忙碌,便提前回来了。”
“哎呀!这可真是及时雨!”王管事闻声小跑着迎出来,胖脸上堆满笑意,搓着手。
“四爷天没亮就走了,这一摊子事,没您这定海神针可不行!刚还愁明天贵客包场,流水账目谁来看呢!”
“贵客?”我随他步入温暖却弥漫着硫磺味的主楼,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可不是嘛!”王管事压低声音,引我走向账房,“订了三楼东头的309和隔壁311!神神秘秘的,定金给得足,要求就一个——安静,别打扰。”
309!还有311?
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心中却警铃微震。情报只提了309,这多出的311是烟雾弹,还是……交易有变?
推开账房沉重的橡木门,熟悉的墨香和纸张气息扑面而来。宽大的红木桌案,码放整齐的账簿,沉重的黄铜镇纸,一切如旧,仿佛我从未离开。
“您先歇着,熟悉下这两天的流水?”王管事殷勤地问。
“不必。”我放下藤箱,走到桌后坐下,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翻开,指尖习惯性地划过冰冷的铜算盘珠,“有事我会叫你。”
“哎,好,好,您忙!”王管事识趣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当门锁“咔哒”合拢的瞬间,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风雪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,只余下死寂。
我放下账簿,没有去碰算盘。
从怀中掏出那块银壳怀表,轻轻打开。表盘指针沉稳地走着,指向八点一刻。
打开怀表内侧隐秘的夹层,取出那张微小的纸条。
309房。
目光投向紧闭的账房门,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,看到三楼东头那两扇紧闭的房门。
猎物已标注,牢笼已备好。
我提前归巢。
现在,狩猎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