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徐先生(二)
十二月十七日,下午四时二十分,绿水山庄账房。
我守在桌前,目光停留在“十二月十七日,杂项支出”一栏。
王管事报上来的,是几笔新购的银质餐具损耗补充费,写着“贵客预订”。指尖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一颗珠子,发出清脆的“哒”声。
贵客……三楼东头,309与311。
两间预留房,像账簿上两笔并排的、未填金额的空格,透着刻意的不协调。
情报只指向309,这多出的311,是冗余的保险,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?抑或是……“黑柳和松”的落脚点?
算珠的“噼啪”声被一阵刻意放轻的敲门声打断。不同于侍应生杨小栓的拘谨,这次的敲门声带着一种训练过的、不疾不徐的节奏。
“进。”我未抬头,目光依旧锁在账簿的墨迹上,手中抚摸着我的银制怀表。
门被无声推开。一个穿着深灰色细呢大衣、捂得严实,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面容斯文,气质儒雅,像个教书先生。
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黄铜门匙,钥匙柄上刻着“309”。
“叨扰了,徐先生。”他的声音响起,温和,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,透着歉意和旅途的疲惫。微微欠身,姿态优雅得体。“鄙人姓吴,吴明远。刚订下了309房。”
听闻此处,我放下手中怀表,将头抬地更高一些,试图将他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楚。
309房的“客人”!
心念电转,面上却波澜不惊。我放下笔,微微颔首:“吴先生,有何吩咐?”
“是这样,”“吴先生”推了推眼镜,笑容得体,“明日午时,想劳烦贵庄送一份午餐到309房。西餐套餐即可,要热乎的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我桌上摊开的账簿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时间、地点、方式,与情报完全吻合。
“明白了。”我提笔在账簿“十二月十八日”页边空白处记下:“午时,309,西餐套餐。”字迹工整,如同记录一笔普通开销。
“会准时送达。”
“有劳徐先生。”“吴先生”满意地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在黄铜钥匙上摩挲了一下,“送到门口即可,不必敲门。我……喜静。”
“吴先生放心,定不打扰。”我应道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。
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,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。
他微微欠身,转身离去,呢大衣的下摆划过门槛,悄无声息。门轻轻合拢。
账房重归寂静。我指尖划过账簿上刚写下的字迹。
蝰蛇。
“吴先生”前来确认送餐。这是试探?还是确保饵能准确投入蛇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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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八日,上午九时,山庄大门。
今日是农历冬月初一,也是蝰蛇与黑柳交接情报的日子。
风雪如怒,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。
我站在主楼门廊的阴影里,看着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如同巨兽般碾过厚厚的积雪。
魏四爷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,臃肿的身躯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笨拙。
王管事撑着伞,半个身子都歪在风雪里,嘴里还在絮叨:“……四爷您放心,账目有徐先生盯着,出不了岔子……山庄里的事,刘队长会看顾好……”
魏四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浑浊的眼睛扫向门廊这边,对上我的目光。
“徐先生!”声波穿透风雪的帷幕。
我向前一步,微微躬身,恰好走出廊柱的阴影,让身形暴露在魏四爷的视线中,却又巧妙地让大部分风雪被廊柱和门楣遮挡。
风雪立刻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“四爷。”我的回应清晰而平稳,音量恰到好处地盖过风吼,传入对方耳中。
“这几日的流水进出,”魏四爷的目光锐利,带着审视,“每日誊抄一份细目,用度开支,分门别类,等我回来过目!规矩照旧例,该省则省,该花则花,账目要清,银子要明!”
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对财富近乎本能的掌控欲。
“四爷放心。”我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,声音刻板、平稳,如同在汇报一笔早已核对无误的账目。“账目每日核对,收支条陈清晰,流水细目完备。待您归来,定当奉上详览。”
每一个字都吐字清晰,带着账房先生特有的、对数字和规章的笃定。
“嗯。”魏四爷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,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,又或许是这恶劣的天气让他无心再多做纠缠。
然后,他不再犹豫,有些笨拙地矮下肥胖的身躯,几乎是“塞”进了轿车温暖的车厢里。
车门“嘭”地关上,引擎低吼着,载着山庄名义上的主人,缓缓消失在翻涌的雪幕之中。
舞台清空。
我收回目光,转身步入主楼。空气里硫磺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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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18日,午时差一刻(11:45),账房内。
怀表冰凉的金属紧贴掌心。表盖打开,分针沉稳地指向十一时四十五分。离约定的送餐时间还有一刻钟。
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,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。宴会厅的乐声隐约传来。
“咚咚咚!”
敲门声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还是昨天那个斯文的“吴先生”!他依旧穿着深灰色呢大衣,金丝眼镜后的神色却没了昨日的从容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催促:
“徐先生,实在抱歉又来打扰!方才想起,给309房订的午餐……不知厨房可备好了?时间快到了。”
亲自来催!
心中警铃无声拉响。
毒蛇在最后时刻确认饵的位置,更显其谨慎到极致,也暴露了其内心的焦灼。交易时间已近?
我面上不动声色,甚至带上一丝账房先生应有的、被打扰工作节奏的细微不悦:“吴先生放心,已吩咐下去。午时整,准时送达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“吴先生”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,“有劳徐先生费心。实在是……那边等着呢。”
他有些含糊地带过“那边”,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三楼方向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我淡淡回应,合上手中的账簿。
“吴先生”再次微微欠身,匆忙离去,脚步比来时还要快了几分。
门关上。我立刻起身,拉开账房门。
通往后厨的走廊里,新来的临时侍应生杨小栓正端着盖着银罩的托盘,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厨房通往后厅的拐角处张望。
显然他刚从厨房出来。
“杨小栓!”我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背景的嘈杂。
他一个激灵,连忙端着沉重的托盘小跑过来,脸上带着紧张和被风雪冻出的红晕:“徐先生!”托盘上,描着“309”的硬纸卡异常醒目。
“309房的午餐?”我确认道,目光扫过银罩。
“是!刚、刚做好!”
“那位吴先生刚又来催了。”我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时间紧迫,立刻送去。规矩不变:准时送到,放下就走,不得停留,不得窥探。”
“是!徐先生!”杨小栓用力点头,深吸一口气,端着托盘,转身快步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。
护院赵大抱着膀子,像一尊门神般地守在那里。
我站在廊道阴影里,看着杨小栓略显生涩而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怀表在掌心无声转动,分针稳稳指向十一时五十分。
放下的饵,在毒蛇的亲自催促下,终于被投向了蛇口。
在309房的那扇门背后,等待着杨小栓的,是空寂?是取餐的“吴先生”?还是……早已布好的杀局?
我的目光穿透楼梯的阻隔,死死锁定那不可见的309。
狩猎,从此刻开始,正式进入了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