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小杨(七·孤鸟绝唱)
十二月十九日。
风雪依旧。
窗外是永恒不变的、令人窒息的灰白。
山庄内,昨日的血腥气似乎被刻意清扫过,却依旧顽固地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,混合着消毒水和恐慌的味道。
大厅里狼藉的痕迹被清理了大半,尸体不见了踪影,但那种死寂的沉重感,比震耳欲聋的枪声更让人心头发慌。
我蜷缩在后厢房通铺的角落里,裹着薄薄的、带着霉味的被子,身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郑远冰冷身躯和胸前血洞的景象,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反复刺穿着我的神经。
一夜无眠,悲痛、愤怒、无处可逃的绝望,还有对那个蝰蛇刻骨的仇恨,在我心中反复煎熬。
远哥用命换我活下来,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等死!
无论如何,我要找到那条戴着黄围巾的毒蛇!杀了他!阻止交易!
这个念头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火种。
上午,约莫九点钟。我刚回到通铺不久。
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,带进一股寒气。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正是昨天那个假扮警长、一身戾气的魁梧汉子——刘卫昌!
他换回了那身黑色的厚棉袄,脖子上依旧围着那条刺眼的明黄色羊毛围巾,眼神比外面的风雪更冷。
“你!叫杨小栓的!”他抬手指着我,声音粗粝,“跟我走一趟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!蝰蛇找我?为什么?是因为昨天在309房被他撞见?还是……他怀疑了什么?
同屋的其他临时工都噤若寒蝉,缩在角落,不敢抬头。
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尽量让自己显得茫然和怯懦,低着头应了一声:“……是,刘队长。”
我跟着他走出通铺。
他脚步很快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我们穿过冰冷的后院,绕过主楼侧面,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、像是堆放杂物的小偏院。
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,里面是个空荡荡的小房间,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一半,光线昏暗。
“进去。”刘卫昌侧身,示意我先进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只有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。他带我来这种地方,单独问话?绝无好事!
他很可能已经怀疑我了!也许昨天在309,或者在311尸体旁,我的表现露出了破绽?
或者,他只是想找个替罪羊来平息山庄的混乱?
我不能坐以待毙!如果栽在这个人手里,一切都完了!
刘卫昌在我身后关上了门,沉重的门栓落下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却如同丧钟敲在我的心头。
他转过身,面向我,那双凶狠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狼一样闪着光。他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,也许在盘算如何逼问。
就在他转身、视线从我身上移开、投向房间角落的那么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!
就是现在!
所有的恐惧和犹豫被抛到九霄云外!我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朝他扑了过去!
目标——他毫无防备的后颈!
“呃?!”刘卫昌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怯懦的“小服务生”会突然暴起!他反应也算快,听到风声立刻想扭身,但我的速度更快!
我左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,右手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,精准而狠辣地狠狠掐住了他颈侧一个致命的穴位!
“嗬……”刘卫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扼断的嘶鸣。
他壮硕的身体瞬间僵硬,巨大的力量开始挣扎,双手胡乱地向后抓挠!但他的力气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!
我死死勒住他,用尽全身重量将他顶在冰冷的墙壁上,不让他发出更大的声音,右手的力道更是催到极致!
他的挣扎越来越弱,眼珠开始上翻,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暴怒,但一切都凝固了。
几秒钟,或许更短,他庞大的身躯彻底软倒下去,像一滩烂泥,瘫在地上,再无声息。
只有脖子上那条刺眼的黄围巾,依旧缠绕着。
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。
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还生龙活虎、此刻却已冰冷的尸体,一种混杂着后怕、复仇的快意和更深绝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
他死了!这个“蝰蛇”死了!**我亲手杀了他!
这个念头短暂地冲昏了我的头脑,带来一丝扭曲的慰藉。但理智很快回归。
这里是山庄!尸体很快会被发现!我必须处理掉!
环顾四周,这个杂物间角落堆着一些破麻袋和废弃的木板。我强忍着恐惧和恶心,用尽力气将刘卫昌沉重的尸体拖到角落,用破麻袋和木板草草掩盖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,我已经筋疲力尽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颤抖。
杀了“蝰蛇”……但接下来呢?
山庄还是牢笼,魏家小少爷深不可测,军火商的人可能还在暗处……巨大的茫然和无助感再次袭来。
时间在煎熬中流逝。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后厨区域,和其他人一样,被分配了新的工作——中午宴会厅要简单恢复,需要人手传菜。
我麻木地端着托盘,行走在依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山庄里。
刘卫昌的尸体暂时没被发现,这给了我一丝喘息之机,但也让空气变得更加压抑。
中午,大约十二点二十分。我需要去厨房取一批刚做好的热菜送到宴会厅。
我端着空托盘,沿着连接后厨和主楼的那条长长的、光线有些昏暗的走廊走着。走廊两侧堆放着一些杂物,平时人就少,此刻更是空无一人,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就在我走过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时!
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后方袭来!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箍,瞬间捂住了我的口鼻!另一只手臂则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!
“唔!”我猝不及防,惊骇欲绝!托盘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!是军火商的人?!还是……刘卫昌的手下?!
袭击者力气极大,动作精准狠辣,显然是训练有素!我被拖向旁边一个堆满旧家具的黑暗角落!
窒息感和死亡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!
我拼命挣扎,双脚乱蹬,双手向后抓挠,指甲似乎刮到了袭击者冰冷的手腕和衣料。
是徐长岳!
混乱中,我瞥见了他清癯的侧脸!是那个账房先生!
他眼神冰冷,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纯粹的杀意!他为什么要杀我?!
求生的意志让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!我猛地用后脑勺狠狠向后撞击!似乎撞到了他的下颌!
他勒着我脖子的手臂微微一松!趁着这千钧一发的空隙,我拼尽全力扭转身子,右手猛地抓向他胸前!
“嘶啦!”
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!
一件东西被我扯了下来,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!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!
是那块他从不离身的银色怀表!
徐长岳显然没料到我会扯下他的怀表,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错愕和……几乎是愤怒?
但这丝情绪瞬间被更冰冷的杀意取代!他不再给我任何机会!勒住我脖子的手臂爆发出恐怖的力量,同时捂着我口鼻的手也骤然收紧!
“咔嚓……”
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从我的颈骨传来。
剧痛!无法呼吸!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光线、声音、知觉……
在意识彻底沉入冰冷深渊的最后一刻,我模糊的视野里,只有地上那块闪着微弱银光的怀表,还有徐长岳那张冰冷无情的脸。
组织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没能……活下去……
“蝰蛇”……我杀了……情报……没有……交易……
无尽的黑暗,在这一刻,彻底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