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水山庄谋杀案：第7章 小杨（六）

温热的、粘稠的血液不断从我指缝间涌出，浸透了郑远深灰色的呢子大衣，也浸透了我冰冷的双手和破碎的心。

他的身体在我怀中变得越来越沉，越来越冷。

那双总是沉稳、给我力量的眼睛，光芒已经完全熄灭，只剩下空洞的灰暗。

“远哥……”

巨大的悲痛像一只冰冷的铁拳，狠狠砸在我的胸口，几乎让我窒息。

但死亡的威胁无处不在！

子弹呼啸着从头顶、身旁飞过，打在墙壁、家具上，溅起木屑和碎石！

硝烟和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。更多不明身份的人从各个角落涌出，加入了这场疯狂的杀戮。

不能死在这里！远哥用命换来的机会！

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警钟，在我被悲痛淹没的意识中炸响！

求生的本能和对复仇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悲伤！我猛地松开手，将郑远冰冷的身躯轻轻放平在冰冷的地毯上。

他的血，在我的手上留下了刺目的印记。

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，手脚并用，利用沙发、翻倒的桌椅作为掩护，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个血腥的山庄！

我根本分不清敌友，也顾不上分辨。脑中只有一个念头：出去！离开这栋死亡大楼！

我凭着对山庄地形的记忆，矮着身子，沿着墙根，朝着远离主楼大厅的方向——通往后厨和杂物间的侧门——亡命奔逃！

子弹“嗖嗖”地擦着我的头皮和身体飞过，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。

好几次，飞溅的木屑和碎石打在脸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
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追兵，但我不敢回头，只是拼命地跑！

终于，我冲出了那扇通往侧院的、相对偏僻的小门！冰冷的、夹杂着雪沫的寒风如同重锤般砸在脸上，却让我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醒。

风雪更大了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能见度极低。山庄主楼里传来的枪声和叫喊声，在风雪的呼啸中变得有些模糊。

我没有丝毫停留！山庄被包围了！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！

我认准下山的方向，一头扎进了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中！

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，深可及膝。每一步都异常艰难，冰冷的雪水瞬间灌入我的破棉鞋，刺骨的寒冷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，几乎睁不开眼。但我顾不上这些，心中只有逃离地狱的渴望和对郑远牺牲的无尽悲愤！

我深一脚浅一脚，连滚带爬地向着山下冲去。

时间在风雪和逃亡中变得模糊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十几分钟？我冲到了半山腰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。

我扶着冰冷的岩石，大口喘着粗气，白色的哈气瞬间被狂风卷走。

回头望向山庄的方向，主楼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，枪声似乎……减弱了？或者只是被风声掩盖了？

我满怀希望地看向下山的路——心，瞬间沉入了冰窟！

眼前哪里还有路？！

目之所及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、疯狂翻涌的白色！厚厚的积雪像巨大的棉被，将山路、沟壑、甚至稍矮的树木都彻底吞没！

积雪在狂风的塑造下，形成了陡峭的雪檐和深不可测的雪窝！别说人，就算是车，也绝无可能通行！

暴风雪彻底封山了！绿水山庄，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亡孤岛！

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雪水，瞬间浇灭了我心中仅存的侥幸。

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。

郑远牺牲的场景、那混乱的枪战、那具戴着灰帽的尸体……一幕幕在眼前闪现，巨大的悲痛和无处可逃的恐惧交织在一起，几乎要将我撕裂。

留在这里是死，下山也是死路一条……不！我不能死！

也许……也许山庄里的混乱已经结束了？也许还有一线生机？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绝望的深渊中响起。

求生的欲望和对复仇的执念，最终压倒了瘫软的绝望。

我挣扎着爬起来，咬紧牙关，顶着几乎要将人掀翻的狂风，一步一个深坑，艰难地、无比缓慢地朝着山庄的方向，一步一步挪了回去。

每一步，都像在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。

“完了！全完了！外面雪崩了！路……路全埋了！山庄……山庄被活埋了！我们……谁都出不去了！”

当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，终于踉跄着从侧门再次回到山庄内部时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主楼里……安静了。

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我。

寂静取代了之前的枪林弹雨和嘶吼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、硝烟味，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。

大厅里一片狼藉，桌椅翻倒，杯盘狼藉，地毯上沾染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、已经半凝固的血迹。

几具穿着不同服饰的尸体歪倒在各处，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惨烈。

还活着的人，无论是客人还是服务生，都缩在角落里，脸色惨白，眼神惊恐，如同惊弓之鸟。

更让我震惊的是，在大厅中央，一群人正在默默地收拾着残局。

几个护院打扮的人，在几个穿着体面、像是管事的人的指挥下，正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上临时找来的门板。还有一些服务生，正战战兢兢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，清扫着碎片。

而指挥这一切的，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男子。

他约莫二十岁出头，面容清俊，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。穿着一身剪裁考究、质料上乘的深蓝色西装，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样名贵的灰色羊绒大衣。

他站在那里，身姿挺拔，神色平静，甚至有些淡漠，与周围血腥狼藉的环境格格不入。他的眼神扫过清理现场的人们，偶尔低声吩咐几句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威仪。

那些管事和护院对他毕恭毕敬，称呼他为“小少爷”。

“小少爷？”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，喘着粗气，浑身湿透冰冷，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
魏四爷的……儿子？他什么时候在山庄里的？刚才那场混战……是他平息的？怎么平息的？

我拉住一个正抱着染血桌布、脸色惨白路过的服务生，声音沙哑地问：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枪声……停了？”

那服务生惊恐地看了我一眼，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大厅中央那个指挥若定的年轻身影，压低声音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：

“太……太吓人了！刚才打得太凶了！死了好多人！后来……后来是小少爷！魏小少爷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！他站到楼梯上，就那么喊了一声。两边的人……好像都认识他？反正……反正就慢慢停下来了！小少爷说山庄里不许动刀动枪，谁再动手，就是跟魏家过不去，那些人……好像就真不敢动了。”

服务生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。

魏小少爷……魏晰？

他一句话，就平息了这场你死我活的混战？

他竟然这么大的威信？那些杀红了眼的人，会听一个富家少爷的？

无数的疑问如同冰冷的雪花，塞满了我的脑海。我看向大厅中央那个年轻的、气质卓然的魏晰。

而他正微微蹙眉，看着护院抬走一具尸体，似乎有些不悦。

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仿佛眼前这一切血腥和死亡，都与他无关，或者…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？

一股莫名的寒意，比外面的风雪更甚，悄然爬上了我的脊背。

风雪依旧在门外疯狂地咆哮，彻底封死了所有的出路。

山庄内，枪声虽已停止，但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却更加粘稠。

郑远的尸体还躺在三楼的某个角落……而新的、更深的迷雾，伴随着这位魏家小少爷的出现，将这座孤岛彻底笼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