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水山庄谋杀案：第4章 小杨（三）

十二月十八日，冬月初一。

天，像是被一块巨大的、吸饱了墨汁的棉絮死死捂住，阴沉得透不过一丝光亮。

风在山庄外呼啸，卷起地上的积雪，抽打在窗棂上，发出沙沙的、令人不安的声响。

预报中的大暴雪，正磨着它冰冷的獠牙，在山林间低吼。

山庄里却反常地升腾起一股虚假的热闹——魏四爷虽然不在，但预定的宴会照常举行。

主楼宴会厅里，留声机播放着软绵绵的曲调，衣着光鲜的客人们低声谈笑。

侍应生们穿梭其间，空气中弥漫着食物、香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。

我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硬的侍应生制服，端着沉重的银质托盘，在杯盏交错的光影中小心地穿行着。

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，心跳却比指尖更用力地撞击着胸腔。

今天，就是今天！309房，蝰蛇与黑柳和松交易的日子！

情报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得我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。

“杨小栓！”一个低沉却又有些温和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我猛地一激灵，差点打翻托盘。回头，只见账房先生徐长岳站在前柜和我说话。

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，面容清癯，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，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一块老旧的银色怀表。

“徐先生。”我连忙应声，垂下眼睑，做出恭敬的姿态。

“去厨房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宴会的嘈杂，“309房的午餐准备好了。你，送上去。客人吩咐过，中午准时送到。”

309房！午餐！

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机会！情报里只说交易在309进行，并未限定具体时间。这顿午餐……会不会就是交易的掩护？或者，是“蝰蛇”在房内等待的信号？

“是，徐先生。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，甚至带着点新手的怯懦，“我这就去。”

厨房里热气腾腾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。大厨正骂骂咧咧地指挥着，一份用精致银罩盖着的餐盘已经摆在了取餐台上，旁边放着一张写着“309”的硬纸卡。

“309的？赶紧的！别让贵客等急了！”一个帮厨把餐盘塞到我手里，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
银罩沉甸甸的，隔绝了里面的食物，却隔绝不了我内心的惊涛骇浪。蝰蛇……那个从未露面的毒蛇，此刻很可能就在三楼那扇紧闭的门后！

我端着餐盘，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老邹的指令在脑中回响：阻止交易！必要时，清除目标！

清除目标……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。怀里，贴身藏着一个小小的纸包，里面是组织配发的剧毒粉末。无色无味，见效极快。

这是最后的手段，也是最直接的手段。如果能在食物里下毒……

通往三楼的楼梯口，那个护院依旧抱着膀子站着，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试图上楼的人。我端着餐盘，尽量自然地走过去。

“干什么的？”

“309房的午餐，徐先生吩咐送上去。”我低着头回答。

护院的目光在我脸上和餐盘上来回扫了几遍，又看了看餐盘上的房号牌，这才侧身让开：“动作快点，放下就走，别磨蹭！”

“哎，知道了。”我连忙应道，端着餐盘，一步步踏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踏在刀尖上。

三楼的走廊异常安静。309房就在东头，深色的木门紧闭着，像一张沉默的、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。

终于站在了309门前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紧张。左右看看，走廊空无一人。机会稍纵即逝！

我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角度，飞快地掀开银罩一角。里面是一份精致的牛排配意面，香气扑鼻。

时间紧迫！我用颤抖的手指，以最快的速度、最隐蔽的动作，将怀里纸包中的粉末均匀地、小心翼翼地撒在了牛排的酱汁上！

粉末瞬间融入深色的酱汁中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做完这一切，我迅速盖好银罩。

定了定神，我抬手敲响了房门。

笃、笃、笃。

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里面……没有任何回应。

我又加重力道敲了一次。

笃、笃、笃！

依然是一片死寂。

没人？难道情报有误？“蝰蛇”根本不在里面？

时间不允许我久留。我按照规矩，将餐盘轻轻放在了门口的地毯上，然后转身快步离开。经过311房时，那扇门依旧紧闭着，和我昨天打扫时一样。

回到二楼，楼梯口的护院看了我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
毒下了，但目标在不在？有没有吃？一切都成了未知数。巨大的不安和悬而未决的焦虑感攫住了我。

我要先找到郑远！我需要他的判断！

我端着空托盘，在人群中穿梭，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沉稳的身影。

终于，在主厅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，我看到了他。

他正独自坐在一张小圆桌旁，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庭院和被风雪搅动的山林。

但我能感觉到，他全身的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。

就在这时，山庄厚重的大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，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凛冽寒风猛地灌了进来，吹得靠近门口的客人一阵低呼。

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寒气，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。

来人约莫三十多岁，身材极其魁梧壮实，像一尊铁塔。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衣，露出里面同样深色的短打，腰间鼓鼓囊囊，显然藏着家伙。
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他脖子上围着的那条长长的、在寒风中有些凌乱的明黄色羊毛围巾！

那鲜艳的黄色在一片深色衣着和灰暗的光线下，显得异常突兀和刺眼！

他脸上带着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，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大厅，像是在寻找什么，又像是在宣告他的到来。

汉子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、属于地下世界的彪悍气息，与这宴会厅的浮华格格不入。

情报里最关键的特征，此刻就围在这个带着一身风雪和凶悍之气闯入山庄的魁梧汉子颈间！

他行色匆匆，目标明确，气场强大而危险……这太符合了！

难道……难道他就是“蝰蛇”？那个神秘莫测、从未露面的日军高级特务？！

情报里描述的毒蛇，竟然以这样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出现了。

他显然不是山庄的普通客人或工作人员，那身打扮和气质，但无论如何，那刺眼的黄色围巾和一身黑衣，就是最醒目的标记！

我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，迅速低下头，装作整理托盘里的空杯。眼角余光死死锁定那个目标。

同时，我清晰地看到，坐在窗边的郑远，端着茶杯的手极其细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。

他的目光，如同最精准的猎枪准星，瞬间就牢牢锁定了那个刚进门的、围着黄围巾的黑衣大汉！

他也看到了！

那个魁梧汉子似乎没找到他要找的人，或者对宴会厅的环境感到不耐烦。

他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黄围巾，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
然后猛地转身，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，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大步走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内部区域的走廊拐角。

目标……进入了山庄的核心区域。

我收回目光，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不是因为门外呼啸的寒风，而是因为刚刚确认的“目标”——那个身份不明、却完全符合“蝰蛇”特征的凶悍人物！

他带来的压迫感和不确定性，比预想中更甚。

“发什么呆！客人的酒没了，还不快去添！”领班的呵斥声惊醒了我。

我连忙应声，端着托盘走向吧台，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。

就在我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的景象。

风，不知何时变得更加狂暴，卷起的雪沫不再是零星的颗粒，而是连成了片，如同白色的幕布，疯狂地抽打着山庄的建筑和庭院。

远处的山峦和道路，已经完全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之中。收音机里之前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似乎得到了印证。

暴风雪，真的来了。

而且比预想中更早、更猛。

它像一头被激怒的白色巨兽，彻底封锁了绿水山庄通往外界的道路。

山庄温暖的灯火，在窗外肆虐的风雪映衬下，显得格外虚幻和脆弱。

我们刚刚锁定了致命的毒蛇，而此刻，囚禁猎物与猎人的牢笼，也轰然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