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水山庄谋杀案：第3章 小杨（二）

第二天，这是十二月十七日，天色依旧阴沉。

我换上那身半旧的、打着补丁的棉袄棉裤，背上一个同样破旧的小包袱，脸上刻意带上几分怯生生的茫然，走向了棋盘山脚下的绿水山庄。

山庄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。高墙大院，朱漆大门，门口蹲着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。门檐下挂着“绿水山庄”的烫金匾额，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依旧晃眼。

门口有穿着厚实棉袄、腰里别着短棍的护院来回走动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
招工处设在侧门的一个小门房里。队伍排得不长，七八个人，大多是些面黄肌瘦、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来的青壮年。

我混在队伍里，低着头，偶尔不安地搓着手，哈着气，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又冻得不行的乡下小子。

负责招工的是个穿着绸面棉袍、留着八字胡的管事，姓王，眼神精明，透着商人的算计。

他挨个盘问，查验证件，还要看看手上有无老茧，是不是干活的料。轮到我了。

“杨小栓？”

“是…是俺。”我故意带了点乡下口音，声音有点发颤。

“杨树屯的？”

“嗯呐。”

“多大了？”

“二……二十三。”

“识字不？”

“认…认得几个，不多。”我小声回答。

“以前干过啥？”

“在…在屯里给地主家放过牛，也…也下过地。”

我把那双特意磨出来的布满薄茧的手伸给他看。

王管事捏了捏我的手，又上下打量了我几遍，目光在我那张刻意弄得有点脏的脸上停留了一下，似乎在评估我的老实程度和力气。

“行吧，看着还算老实。山庄缺人手，特别是伺候人的。手脚麻利点，眼里有活，别偷懒，工钱少不了你的。要是敢耍滑头……”

他哼了一声，没往下说，但那威胁的意味很明显。

“不…不敢，俺一定好好干！”我连忙点头哈腰。

“嗯。去后面找李把头，他会给你安排住处和活计。”王管事挥挥手，算是收下了我。

心头一块石头稍稍落地。第一步，成了。

跟着一个叫李把头的粗壮汉子穿过侧门，进入山庄内部。眼前豁然开朗。

亭台楼阁，假山流水，虽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，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巧雅致。

主楼是一栋三层的西式洋楼，气派非凡。后面还有几排厢房，是给下人住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，想必是温泉的气息。

我被分到主楼后厨打杂，负责传菜、打扫宴会厅和部分客房的卫生。

住处是后厢房的大通铺，一间屋子挤了十几个人，气味混杂，唯一的好处，就是至少可以遮风挡雪。

同屋的都是些临时招来的短工，彼此之间也没什么交流，都累得倒头就睡。

放下简单的行李，李把头就塞给我一套浆洗得发白、带着消毒水味的侍应生制服：“赶紧换上，主楼宴会厅晚上有贵客包场，人手不够，去帮忙布置！”

换上那身不太合身的制服，我跟着人流走进灯火通明的主楼。

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，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几乎能照出人影，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和悠扬的留声机音乐。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穿梭其中，欢声笑语，与外面寒冷破败的世界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
这就是魏四爷的“绿水山庄”，一个建立在无数人血泪之上的享乐窝。

我低着头，学着其他侍应生的样子，笨拙地擦拭着银质餐具，摆放着鲜花。眼睛的余光却在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：

楼梯的位置，通道的走向，安保人员的分布……更重要的是，留意每一个戴灰色帽子、穿黑色大衣、围着黄色围巾的男人。

三楼……309房……我在心里默念着。主楼的楼梯口有护院把守，普通服务生不能随意上去。

我得想办法摸清三楼的情况。

忙碌一直持续到深夜。客人们都回到客房，留下大厅里的杯盘狼藉。我和其他几个临时工负责清扫。

在收拾一个角落的残局时，我无意中听到两个穿着体面、像是魏府管事的人在低声交谈着：

“……四爷明儿一早要去城里办事，得几天才回。”

“知道了。对了，王管事吩咐了，三楼东头那几间房，特别是309和隔壁311，这两天别安排客人了，有贵客预定了，让仔细扫干净，尤其是309。”

“贵客？是谁啊？”

“少打听！按吩咐做就是。手脚干净点，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碰的别碰！”

309！果然被预留出来了！还有隔壁的311？我的心跳微微加速。预定……是给“蝰蛇”和“黑柳”准备的？交易就在309进行？

我强压着内心的震动，继续低头擦拭着桌面，耳朵却竖得更高，立得更尖。可惜，那两人没再透露更多信息。

清扫完毕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通铺。同屋的人早已鼾声如雷。

我躺在冰冷的铺板上，却毫无睡意。

山庄的奢华、管事们的低语、309房间的预留……一切都指向了后天那个关键的日子。

“灰帽黑衣黄围巾……309……”

我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。

山庄里人多眼杂，形形色色，要找出这样打扮的人，必须在后天交易开始时，盯紧三楼的动静。

得想办法在明天，摸清通往三楼服务通道或者巡查漏洞。

还有郑远大哥，他明天应该会以游客身份入住。不知道他那边是否顺利。

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，呜呜地刮过屋檐，像野兽的呜咽。天气预报说，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。

我闭上眼，强迫自己休息。后天的行动需要充沛的体力，更需要十二万分的清醒。

风暴的中心，那个代号“蝰蛇”的凶狠毒蛇，此刻又在哪里？

他是否已经像幽灵一样，潜入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山庄？

黑暗中，未知的危险如同潜伏的巨兽，在暴风雪来临前的寂静里，无声地张开了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