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小杨(一)
1941年的冬天,冷得刻骨。
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,刮过奉城灰蒙蒙的天空,也刮过每一个行色匆匆、心事重重的人的脸。
十二月十六日,阴沉的下午,我缩在老邹那间永远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纸张霉味的安全屋里,感觉寒意正顺着单薄的棉裤腿往上爬。
老邹——我们的情报负责人,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推到我面前。
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,仿佛书写者正被无形的恐惧追赶:
“老张投敌!情报已泄!
老张将于冬月初一(12月18日)在绿水山庄与日军间谍‘蝰蛇’交易。务必拦截或销毁!山庄为财主魏旬所有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老张?那个传闻中组织最有力的情报人员老张?叛徒?
一股混杂着震惊、愤怒和被背叛的凉意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。
我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郑远——我的搭档,代号“杜鹃”。
他比我年长十来岁,眼角刻着风霜的痕迹,此刻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也骤然锐利起来,像淬了火的钢针。
“确认了?”郑远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太多波澜,但我知道那平静下翻涌的暗流。
老邹重重地点了点头,烟灰簌簌地落在斑驳的桌面上。
“线报可靠。老张昨天下午失踪,今天早上有眼线看到他鬼鬼祟祟进了日本宪兵队后门。他掌握的名单……太要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我和郑远,
“‘蝰蛇’,你们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。军统、中统、甚至我们的人,追查了他几年,连他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都摸不清。只知道他是日军在奉天地区最高级别的潜伏特务之一,代号‘蝰蛇’,毒得很。
老张供出去的这张情报,关于我们在整个辽南地下网络的布局!”
绿水山庄……魏旬魏四爷……这两个名字我略有耳闻。
魏四爷是奉城有名的豪绅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据说和日本人也有生意往来。
他的绿水山庄建在城外棋盘山上,以温泉闻名,是有钱人冬日里寻欢作乐的去处。
谁能想到,一场关乎无数同志生死的肮脏交易,竟要选在那等风花雪月之地进行?
“冬月初一,就是后天,12月18号。”老邹掐灭了烟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们,
“时间紧迫。‘蝰蛇’极其狡猾,这次交易地点和时间很可能也是临时的,是老张叛变带来的唯一‘好处’——让我们提前知道了。
但山庄是魏四的地盘,盘查不会松。直接强攻或潜入风险太大,目标也未必能达成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了声音:“山庄正在招选临时服务生,应对冬季客流高峰。这是个机会。麻雀,”
他看向我,“你年轻,机灵,面相生,不容易引起怀疑。想办法混进去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潜入敌方巢穴的核心地带,面对的是从未露面的毒蛇“蝰蛇”?
这任务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。但我没有犹豫。老张的背叛意味着多少同志危在旦夕?这份情报一旦落入敌手,辽南的地下组织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“明白!”我挺直了腰板,声音尽量显得坚定。
“杜鹃,”老邹转向郑远大哥,“你作为游客进入山庄。麻雀在里面做内应,你在外面策应,同时观察山庄地形、人员流动,特别是注意是否有符合‘蝰蛇’特征的可疑人物。
你们的目标一致:不惜一切代价,阻止交易!如果可能,夺回情报;若事不可为,销毁它!必要时……”老邹的眼神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,“清除目标!”
“清除目标”四个字,像冰块砸在心上。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老邹,”郑远开口,声音依旧沉稳,“关于‘蝰蛇’,除了名字,还有别的特征吗?大海捞针,总得有个方向。”
老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更小的纸条,字迹同样潦草,像是匆忙间记下的:
“蝰蛇交易时特征:灰呢帽,黑色大衣,黄色羊毛围巾。交易地点:山庄客楼三层,309房。”
灰帽、黑衣、黄围巾……309房……这几个关键词瞬间烙印在我脑海里。这就是我在山庄里需要寻找的毒蛇标记。
“情报来源?”郑远追问了一句,这是他的习惯,总要评估信息的可靠性。
“一个刚牺牲的同志用命换来的碎片,”老邹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沙哑,
“他混进了为山庄提供食材的商队,只来得及传出这点信息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我们都懂了。
牺牲,这个冰冷的词,在这个寒冷的冬日,显得格外刺耳和真实。
“明白了。”郑远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看向我,眼神里是无声的嘱托和信任。
“秋林,进去后,多看,多听,少说。安全第一。有任何异常,及时撤,别硬扛。”
“远哥,你放心。”我用力点头,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。郑远不仅是我的搭档,更像是我在黑暗中的引路人。他的沉稳总能给我力量。
任务分配完毕,剩下的就是细节筹划和身份伪造。
老邹很快弄来了山庄招工的信息和一份足以乱真的身份证明——杨小栓,奉天城郊杨树屯人,父母双亡,进城投亲不遇,急需找份活计糊口。
照片是我前阵子拍的,面容青涩,眼神里带着点乡下人初进城的不安,正合适。
郑远则弄到了一张富商远亲的身份,准备以度假为名入住。我们约定好初步的联络方式和紧急情况下的暗号。
离开安全屋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寒风凛冽,卷起地上的积雪,打在脸上生疼。
奉城的街道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更加萧索。
我和郑远并肩走了一段,谁也没说话。沉重的任务压在心头,还有对叛徒的愤怒和对未知危险的警惕。
“远哥,”在分岔路口,我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你说……老张他……为什么?”
郑远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日军哨卡探照灯划破夜空的冰冷光柱,沉默了片刻。
“人,有时候会被恐惧吞噬,被诱惑蒙蔽,或者……信念不够坚定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,“秋林,记住,我们选择的路,注定黑暗崎岖。支撑我们走下去的,不是个人的得失安危,是心里那点光。那光不灭,脚下的路就不会歪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很重。“进去后,机灵点。我就在你附近。”
看着郑远魁梧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,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肺腑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心里那点光……是的,为了那点光,为了千千万万还在黑暗中挣扎的同胞,我必须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