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水山庄谋杀案：第20章 魏小少爷（七）

午时之后

冰冷的怀表躺在掌心，指针凝固在十一点二十一分。金属表壳反射着窗外惨淡的雪光，也映照着我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。

徐长岳！

这块表，像一枚烧红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我的认知上。昨天账房里那个沉稳拨打算盘、不时低头看表的老账房，他那张在魏家服务了十年、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面孔，此刻变得无比狰狞而清晰。

所有的线索，所有的误判，在这一刻被强行扭向一个冰冷而“合理”的结论：

第一：杨小栓是敌人：他破坏了我与黑柳的接头，杀死了刘卫昌。这一点，我在储物间亲眼所见，铁证如山。

第二：徐长岳杀了杨小栓：他的怀表遗落在凶案现场，这是无可辩驳的证据！他出现在那里，并杀死了杨小栓。

第三：徐长岳为什么要杀杨小栓？

杨小栓是敌人。

能精准找到并杀死杨小栓，说明徐长岳知道杨小栓的身份和威胁。

那么，谁会去杀一个破坏帝国情报接头的敌人？

答案只有一个：自己人！是为了清除障碍，保护任务！

徐长岳是“藏羚羊”！

只有帝国方面派来协助我、并负责监督任务执行的“藏羚羊”，才有动机和能力去清除杨小栓这个破坏者！

他的身份是账房先生，潜伏多年，深得信任，完全符合密线特派员的特征！

逻辑链条在冰冷的杀意中瞬间闭合。徐长岳，就是那个代号“藏羚羊”的帝国密线特派员！他奉上级命令，潜入绿水山庄，目的就是——配合我，杀死魏四爷！

这个认知如同毒蛇的尖牙，狠狠刺入心脏。

任务！最后的任务！父亲……魏四爷……那个养育我、信任我、却对帝国野心有所怀疑的亲生父亲！

藏羚羊的存在，就是为了确保这个任务的完成！

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藏羚羊已经出手了！他杀了杨小栓，清除了破坏接头的敌人。

那么接下来，他的目标必然转向任务的核心——魏四爷！

他会以何种方式行动？何时动手？是否会……连我也一起“清理”掉，以确保任务万无一失？

毕竟，我是魏四爷的儿子，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！帝国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，尤其是我这种身份复杂的双面人。

恐惧和冰冷的决绝交织在一起。不，我不能坐以待毙。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了，那么只要杀死藏羚羊之后逃走，就再也没有人能追查到我。

藏羚羊必须死！

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，冻结了所有的犹豫。

目标锁定：徐长岳。

方法？需要绝对隐秘，不能留下任何与我有关的痕迹。

山庄封闭，任何明显的谋杀都会引起怀疑和追查。
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，搜寻着徐长岳的日常习惯。很快，一个清晰的画面定格——账房里，他低头专注地看着账本，手指沾着唾沫，熟练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纸张。

这个习惯，十年如一日。

就是它了

计划瞬间成型。

时间：约当日下午三时

山庄笼罩在暴雪和连环死亡的巨大阴影下，人心惶惶。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，宾客们更是紧闭房门。

我利用魏家少爷的身份，以“查看山庄近期账目，安抚人心”为由，堂而皇之地走向账房。

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。

徐长岳依旧坐在他那张厚重的红木柜台后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，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，眉头微锁，似乎在核对什么。

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到是我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忧虑。

“少爷。”他站起身。

“徐先生，坐。”我摆摆手，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，“山庄接连出事，父亲又不在，我这心里实在不安。你把最近一个月的进出账目拿来我看看，也让我心里有个底。”

“是，少爷。”徐长岳不疑有他，转身走向后面一排高大的档案柜。
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！我的动作快如鬼魅！藏在袖中的小瓷瓶滑入掌心，瓶塞早已被我悄然拔开。

我迅速走到柜台前，目标明确——徐长岳刚才正在翻看、摊开在桌面上的那本厚厚账册！以及旁边几本他可能接下来会翻阅的账册！

剧毒的粉末被我极其小心、均匀地涂抹在账册右侧页面的边缘——那是他习惯性用手指沾唾沫去翻页的位置！粉末细如尘埃，在昏暗光线下根本无法察觉。

我动作精准而迅速，只在他最常接触翻页的区域涂抹，避免留下大片痕迹。

做完这一切，我迅速将瓷瓶收回袖中，身体自然地后退一步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。

徐长岳拿着几本账册走了回来。

“少爷，这是上个月的收支总账和明细。”他将账册放在我面前。

“有劳了。”我点点头，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，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，心思却全在眼角余光里。

我强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，继续翻看着手中无关紧要的账册，偶尔问几个关于山庄日常开支的问题。

徐长岳回答得有条不紊，神色如常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致命的陷阱。

约莫看了十几分钟，我合上账册，揉了揉眉心：“大致清楚了。徐先生辛苦了，山庄多事之秋，账目更要清晰明白。”

“少爷放心，老朽省得。”徐长岳恭敬地应道。

我点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开了账房。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，我长长地、无声地吁了一口气。毒饵已下，剩下的，就是等待。

时间：民国三十年，冬月初三，清晨

暴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，山庄如同冰封的坟墓。压抑的死寂笼罩着每一个角落。

我早早醒来，坐在311房的窗边，看似望着窗外的风雪，心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，等待着那个必然传来的消息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终于，大约在上午九点左右，一阵刻意压低、却难掩惊慌的骚动从楼下账房方向隐隐传来。脚步声变得急促，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惊呼。

来了！

我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侧耳倾听。

很快，管家魏福那刻意保持镇定、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，他似乎在对其他仆役吩咐：“……快！去请镇上的李大夫！不……来不及了……先把人抬到后面空房去……通知少爷一声……就说……徐账房……徐账房他……突发急病……去了……”

声音虽然压得很低，但在这死寂的山庄里，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。

徐长岳……死了！

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，轰然落地！随之而来的，是一种冰冷的、如释重负的轻松感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
藏羚羊，清除完毕。

威胁父亲安全的帝国特派员，清除了。

知道帝国“藏羚羊”计划的人，消失了。

最后一个可能追查我身份和行动的尾巴，断了！

现在，山庄内所有能威胁到我计划的外部敌人——破坏接头的杨小栓、帝国派来执行最后任务的藏羚羊——都已经死了。

剩下的，只有山庄内部因恐惧和资源短缺而可能爆发的混乱，以及……那场该死的暴雪。

但暴雪，同时也是最好的掩护。

我走到壁炉前，手指在冰冷的炉壁内侧摸索着，找到那块凸起的暗石，轻轻一按。暗格无声滑开，那份薄薄的情报卷宗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
拿起它，贴身藏好。冰冷的纸页紧贴着皮肤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。

蝰蛇的毒牙，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猎杀。现在，该是它悄然蜕皮，消失在风雪之中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