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水山庄谋杀案：第21章 魏小少爷（八·风雪中的葬礼）

徐长岳的死讯，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一块巨石，激起的涟漪迅速被更深的恐慌和绝望吞没。

账房先生“突发急病暴毙”的阴影，叠加之前的枪战与死亡，彻底击垮了山庄内残存的那点秩序感。

人们看彼此的眼神，都带着猜忌和野兽般的警惕。

真正的灾难，是暴雪。

二十二日，现在已经断粮两天了，而且不知道还要忍受多久的饥饿。

窗外，天地间只剩下咆哮的风声和无穷无尽、仿佛要埋葬一切的白色。积雪已经封死了门窗的下半截。

下山的道路？早已是传说。

山庄彻底成了冰封的孤岛，断绝了任何外界的希望。

饥饿，这最原始的恐惧，开始在绝望中滋生、蔓延。厨房的储备本就不算特别充裕，在封闭状态下被迅速消耗。恐慌的抢购和私藏早已开始，但杯水车薪。

到了二十日，食物配给已经缩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——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，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。

第一次大规模的骚乱，在厨房后的小仓库爆发。几个红了眼的军火商和一群同样饥饿难耐的仆役、宾客，为了争夺几袋被私藏起来的米面和咸肉，爆发了激烈的冲突。

棍棒、椅子腿，甚至厨房的刀具都成了武器。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打砸声撕裂了山庄的寂静。

我带着仅存的、还算忠心的几个护卫赶到时，现场一片狼藉。几个人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呻吟，更多的人像红了眼的鬣狗，还在撕扯抢夺。

我的怒喝和威压第一次失去了绝对的效力。饥饿和绝望压倒了他们对“少爷”的敬畏。

“放下！否则格杀勿论！”我拔出了配枪，指向冲突最激烈的地方。

枪口带来了一瞬间的震慑。人群的动作僵住了，惊恐地看着我。

但下一刻，一个饿疯了的壮汉嚎叫着：“横竖都是死！抢到吃的还能多活两天！”再次扑向地上的米袋。

“砰！”枪声在狭窄的仓库里震耳欲聋。

子弹擦着那壮汉的腿射入地面，碎石飞溅。他惨叫一声跌倒。血腥味和火药味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
“下一枪，就是脑袋！”我的声音冰冷刺骨，眼神扫过每一张因饥饿和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
这一次，震慑住了。人群在枪口和护卫的推搡下，不甘地退去。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伤员。

我命人将抢到的食物集中收缴，重新分配——虽然依旧是杯水车薪。看着那些人眼中压抑的怨恨和毫不掩饰的贪婪，我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
我的威信，如同这暴雪中的烛火，摇摇欲坠。

二十三日。

暴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，反而变本加厉。狂风卷着雪沫，像刀子一样抽打着门窗。

山庄内部的温度也在持续下降，壁炉需要燃烧更多的木柴，而木柴储备同样告急。

饥饿引发的骚乱开始失控。不再是零星的小冲突，而是多点爆发。储藏室、酒窖、甚至仆役的休息间，都成了争夺的目标。护卫队的人数在减少——有人受伤，有人……在混乱中消失了。

剩下的人，眼神也开始动摇。他们同样饥饿，同样恐惧。

我像一个救火队员，带着越来越少的护卫，疲于奔命地在山庄各处镇压骚乱。

每一次镇压都伴随着呵斥、威胁，甚至不得不再次鸣枪示警。每一次成功驱散人群，换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更浓烈的不安。

我能感觉到，那些曾经敬畏的目光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敌意和赤裸裸的……觊觎。

他们知道，主楼。

魏家主楼，尤其是魏四爷的书房和小库房，是最后的、也是最有希望找到食物和值钱物的地方。那里，是山庄的心脏，也是我最后的防线。

二十三日的傍晚。

最后一次镇压发生在通往主楼侧翼走廊的入口。一群由绝望的宾客和仆役组成的、规模最大的暴民，如同失去理智的狼群，试图冲击主楼的大门。

他们手里拿着能找到的任何“武器”——铁棍、菜刀、甚至拆下来的椅子腿。

“退回去！这里是魏家主楼！”我挡在最前面，声音嘶哑，握枪的手因为疲惫和寒冷微微颤抖。身边的护卫只剩下三个人，背靠着我，同样面色惨白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动摇。

“魏少爷！我们要吃的！再没吃的，大家都要饿死在这里了！”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喊道，声音沙哑而疯狂。

“对！主楼肯定有吃的！交出来！”

“交出来！不然我们就自己进去拿！”

人群发出野兽般的鼓噪声，步步紧逼。

“谁敢上前一步！”我再次举起了枪，指向领头者。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。

人群的逼近停顿了一下。但就在这时，我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、金属落地的声音——叮当！

我猛地回头！

只见一个护卫——那个跟了魏家多年的老护卫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竟然把他手里的枪……扔在了地上！

他不敢看我的眼睛，低着头，喃喃道：“少……少爷……对不住……我……我家里还有老娘……”说完，他竟然转身，推开旁边一个同伴，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暴民的方向，举起双手喊道：“别……别杀我！我……我不干了！”

这一下，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！

“妈的！阿福你个孬种！”另一个护卫怒骂，但声音里也充满了绝望。他握枪的手在剧烈颤抖。

而第三个护卫，眼神闪烁，看着对面黑压压的、如同饿狼般的人群，又看了看地上同伴丢弃的枪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那眼神……充满了复杂的挣扎，但最终，变成了一种放弃的麻木。

人心，散了。

就在我因身后护卫的倒戈而心神剧震、视线扫回的刹那！

“冲啊！他没枪了！冲进去抢吃的！”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！

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失去最后忌惮的暴民，挥舞着简陋的武器，疯狂地冲了上来。那气势，足以碾碎一切！

“砰！砰！”我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扣动了扳机！子弹撕裂了冲在最前面一人的肩膀，另一人惨叫倒地。

但这根本无法阻挡汹涌的人潮，瞬间，我就被淹没。

棍棒、拳头、甚至牙齿……从四面八方袭来，冰冷的金属划过我的手臂，带来一阵剧痛。我奋力搏斗，格挡，反击，用手枪砸倒一个扑上来的身影。

但人太多了。

混乱中，我感觉后背被重重一击，眼前发黑。紧接着，小腿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，似乎被铁棍狠狠砸中！

我踉跄着，被推搡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视线模糊，耳边是疯狂的吼叫和粗重的喘息。

混乱的人影在眼前晃动。我看到那个倒戈的护卫阿福，被红了眼的暴民一棍子砸倒在地，惨叫声淹没在喧嚣中。

我看到仅剩的两个护卫，一个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殴打，另一个被挤到了角落，徒劳地挥舞着拳头。

完了……一切都完了。

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无边的风雪，彻底将我淹没。

我魏晰，帝国代号“蝰蛇”，潜伏多年，游走于刀锋之上，从未被任何敌人识破真身，从未落入任何组织的陷阱……最终，竟然要葬身于这样一场由饥饿引发的、最原始最野蛮的暴乱之中？死在自己父亲山庄的护卫和宾客手里？

真是……莫大的讽刺！

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升起的瞬间！
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痛吼，从我口中爆发！不是来自手臂，而是……胸口！

一股滚烫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。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身体向后撞在墙上，然后沿着墙壁缓缓滑落。

视线瞬间变得血红、模糊。所有的喧嚣、嘶吼、风雪声……都仿佛在急速远离。世界在眼前旋转、崩塌。

我看到自己胸前的西装，迅速被一种浓稠的、暗红的颜色浸透、蔓延……那颜色，比雪更刺眼。

低头，模糊的视野里，胸口正中的位置……一个小小的、冒着烟的孔洞。

是枪……

混乱中……谁开的枪？是那个被我打伤肩膀的人，还是某个藏在人群里、同样握着枪、在混乱中扣动了扳机的护卫，或者……仅仅是一个流弹？

不重要了……

冰冷，如同最深的黑暗，迅速地从四肢蔓延向心脏，吞噬着最后一点知觉和意识。力气如同退潮般消散。

手中紧握的手枪，从无力的指间滑落，掉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发出空洞的轻响。

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，最后闪过的是窗外那永不停歇的、狂暴的白色风雪……

帝国最神秘、最致命的毒蛇，代号“蝰蛇”，无声地陨落在他精心构筑、最终却成为他葬身之地的冰雪牢笼之中。

没有死在敌人的追捕下，没有倒在任务的终局里，却终结于一群被饥饿逼疯的、自己人的混乱枪口之下。

风雪依旧，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与传奇。

绿水山庄，彻底沦为死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