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第2章 道别
临近亥时,终于画好最后一张平安符,揉了揉酸痛的胳膊,我起身走到窗前。
明月清晖满地,道不尽,离别意。
天上人间,日月洪荒。
与芸芸众生相比,修道之人也不见得更幸运。想到明日一别,此生再无缘相见,我心里便充满怅然与落寞——生之无涯,或许才是最大的诅咒与悲哀。
回到桌前,我仔细将符叠好装进香囊里。这几日,都没见着张婶和小柱子,平白少了许多热闹,我的心也跟着小院冷清下来。想到这,我略一思索,拿起为小柱子准备的香囊,将灵息注入绣面的兰草——能护他一次也是极好的。兰草亮了亮,又黯淡下来,颜色深了几分。
如此,得心安。
忽然,古松针叶无风自动,空气中熟悉的腥气稍纵即逝——
妖?!
我来不及多想,跃出窗棂直接飞上屋顶,撒手放出数十只金线蜂。金线蜂个头比马蜂稍大,通体黢黑,阳光下背上隐隐能看到一条金色的线。比起妖兽或灵宠,金线蜂几乎毫无用处,之所以有不少修道之人有意培之,只因在追踪妖气这方面,金线蜂可是当仁不让。
可令人纳闷的是,数息之后,放出的金线蜂竟全数返回。当最后一只金线蜂落入掌心,合上翅膀,便再没有动静。
我不禁皱起了眉头,再看柳落白的房间,毫无动静。
难道,刚才是错觉?
翌日,我揣着香囊早早来到张婶家,拍了好一会儿的门,也不见有人来应。
“张婶——小柱子——”我用力扣着门环,扒着门缝往里瞧——院子里静悄悄的,如死水一般。
一只手从背后伸出,在门上轻轻一按——门开了。
不知何时,柳落白站在身后,一袭月色长衫,腰间佩着刺金溜边的如意云纹腰带,散漫的头发全部束进玉冠,尤显神清气朗,贵气逼人。
我不禁莞尔,都要走了,还非得换身衣裳。
“还愣着干嘛,进去吧。”
张婶家略大些,两进的小院被正堂居中隔开。
“张婶——小柱子——”我边走边喊,却依然没有回应。
奇怪,这么大一家子,怎么没个人呢?况且秦二娘刚生了孩子不久,身子还没调养好呢。
“阿六!”
从柳落白凝重的声音里,我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,赶紧跑进二娘的房间,看到眼前的场景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二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身上被白色的丝层层覆住,已快看不清脸了。旁边小床上,才两个月大的孩子一动不动,柳落白已为他扎了针,几息之后,孩子的胸脯微微起伏,想必那口气已经吊住了。
见状,我赶紧掏出玉清露,往婴孩的嘴里滴上一滴。很快,原本苍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,呼吸也恢复了正常。来不及松口气,我立马又冲进旁边的屋里。
果然,张婶老两口和小柱子的情况跟二娘一模一样。我不敢多想,赶紧单手结印,弹出的灵息如丝线一般穿过小柱子和老两口的身子。他们体内的精气少了大半,却未发现任何寄生妖种存在,好在正气尚存,护住了心脉,暂时没有性命之虞。我心念一转,将灵息化作符纹与心脉融为一体,如此便更为妥当了。
“不错,没有贸然碰不该碰的东西,到底有所长进。”柳落白难得的夸赞没有让我生出半分欣喜,“这丝,你可看出什么端倪?”
我摇摇头道:“这丝极细极浅,没有觉察到任何妖气,他们体内方才我也探查过了,没有妖种的痕迹。太怪异了,我之前从未见过。只不过……”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,我俯下身子,仔细闻了闻——丝团散发着的香味儿似曾相识。
一时间,我仿如雾里看花,明明答案近在咫尺,却始终隔着层纱。
前两日路过张婶家,本欲拍门进去坐坐,但我心里记挂着没绣好的香囊,想到离别的日子将近,抬起的手又迟疑着放下,转身回了自家院子。
“此事怪我,若那时进来看看,张婶他们也不会变成这样……”我喃喃道,心中满是自责。
“我说过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。他们有,你有,我也有。”柳落白慢慢走到我身旁,眼神带着回忆穿过光阴,落在了记忆的某处。
“事到如今,了结了再动身吧。”
柳落白的话让我着实安心了不少。
“那接下来……”我刚开口,便被前院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。
“婶儿——嫂子——你们在家吗?”
我与柳落白相视一眼,一边往外快步走去,一边应道:“在呢在呢!”
刚跨出门槛,后院的门便齐刷刷地全部关上了。
前院,一二十来岁的青年持刀而立,青衣皂鞋,一身捕快打扮,看样子应是与张家大哥在一处谋事。见到是我,脸上闪过一丝诧异,微微皱起了眉头,拿刀的手紧了紧,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四周。
此人颇有些警觉。
我径直走到他身前,浅浅施了个礼,道:“见过官爷,婶儿和嫂子今儿大早去山上的锦云寺求平安了,张家大爷领着小柱子去兄弟家吃酒,怕大春哥回来寻不着人担心,便让我帮着看看家,顺带捎个口信。”
见他将信将疑,我马上又补了一句:“我家公子租了张婶的院子,就在隔壁。因为住得近,平日里走动比较多,亏了婶儿跟嫂子的信任,今日才把这些事儿交托于我。”
“哦——”青年的脸和善了不少,“这么说,你就是阿六姑娘?”
“正是。”这次轮到我有些惊讶了,“官爷如何得知?”
难不成大春哥也承了张婶儿的衣钵,什么事儿都喜欢往外说?
“阿六姑娘别误会。”青年连忙解释道,“前几日小柱子来给他爹送换洗衣裳,留下一个香囊,说是隔壁六姐姐送给他避蚊虫的,效果特别好,让他爹随身带着。结果被头儿训斥了,说是送给他的东西得好好护着,不能随便给了别人。头儿脾气急,声音大,当时我在屋外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这孩子,就是太懂事了。”我叹道,脑海里闪过他现在的模样,不由得心紧了紧。
“不知官爷怎么称呼,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?”
青年一拍脑门:“啊,在下崔越。这几日头儿身体不太舒服,说想吃家里做的吃食,便让我跑这一趟。”
“不舒服?”我扭头望了望后院的方向,心里有了主意,“这婶儿跟嫂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,这饭菜怕是赶不上了。不过,小的祖上是开医馆的,岐黄之术略知一二,虽看不了疑难重症,但常见的寒来暑热颇有些心得。不知可否随官爷去看看?”
崔越大喜,重重地给我施了一礼:“甚好!如此,便有劳姑娘了!”
随崔越一路来到捕房,隐隐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抑,想必钱家少爷失踪的案子成了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的阴霾。
七拐八拐地穿过内堂,便来到捕快们值夜休息的地方。崔越立在一扇门前,躬身敲了敲:“头儿,我进来了。”说罢,轻轻推开半扇,侧身让我先进。
虽是白日,但房间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窗户上糊了牛皮纸,一点儿都不透光。若非桌上油灯里那一星光亮,整个屋子黑得难见五指。
“阿越,东西带来了么?”床上传来大春的声音,听上去有气无力。
崔越关上门,道:“头儿,家里没人。正巧碰着阿六姑娘,说来看看你。”
“大春哥,此事是我自作主张了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环顾四周。甫一进门,我便闻到空气中飘浮着的熟悉味道,若隐若现,似有似无,与丝团的味道很是相近。
看来,大春哥也着了道了。
但既然能开口说话,或许还来得及。
略一思索,我佯装捋发时偷偷放出一只金线蜂,它转了个小圈落在发簪上。
崔越替我搬过凳子放在床前,手一抬:“六姑娘,请。”
我点头谢过,坐下后隔着床帐轻声问道:“大春哥,可否请脉一问?”
帐内半晌毫无动静。
崔越倒是沉得住气,耐心劝道:“头儿,六姑娘出身杏林世家,又是相识相熟之人,肯定比旁人尽心些。你就让她瞧瞧吧。”
等了等,仍然没有反应。
“崔捕快,可否劳烦你打盆热水来?”我起身对崔越说道,“大春哥这边,我再劝劝。”
崔越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床帐,叹了口气,拱手道:“劳烦六姑娘了。”说完,转身向外走去。
当他掩上门的瞬间,我张开结界,伸掌向前,掌心迸出的灵力结成锁妖印飞至门闩,白光一闪,向左右迅速蔓延,眨眼间,这个房间便被罩得滴水不漏。
“大春哥,得罪了!”
我眼神一沉,并指成剑,疾风四起,将床帐向两边掀得老高。离火珠自我身后升起,房内亮如白昼。床上的人动了,栖在我头发上的金线蜂竟也躁动起来。
果然有异!
大春犹如一个提线傀儡慢慢站了起来,动作十分诡异。当他抬头的刹那,我才发觉大春的脸上已经挂了不少丝了。
怎会这样!
就在我分神的片刻,他像一道鬼影冲了过来。我赶紧向侧面一闪,堪堪躲过。但旁边的桌子就没这么好运了,那丝不知何物,竟同宝剑般锋利,桌子被削去了一个角。不等我站定,大春又是一记掌刀袭来。
我深吸口气,使出了“浮生步”,围着大春飞快地在屋里移动。大春懵在原地,不得其法,盲目地攻击四处虚无的残影。我瞅准时机,手起针落,将一根银针直插入他的命门,将人定在原地。灵息顺势而入,飞快地在他的全身游走,我闭上双眼,全神贯注地感知灵息的位置。忽然,一团黑影如同狡黠的鱼自天门闪过,我运起灵息直追,同时双手连点大春背上的十个大穴,将小股灵息输入。
忽然,大春的嘴大张,一团黑影飞出!
想逃?
门都没有!
我立在原地,冷冷看着黑影在房间里如同没头的苍蝇,四下乱窜。一碰到墙壁,白光乍现,黑影便被锁妖印死死困住。我屈指成爪,往内一收,一团裹着白色灵息的黑色虫子悬在掌心之上,它疯狂地扭动着身子,不停撞击着灵息化成的瓶子。
逮到了!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我赶紧撤下结界与锁妖印,将黑虫与金线蜂收回乾坤袋,将将把大春放回床上,崔越敲门了:“六姑娘,热水打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