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第5章 丝竹起
幽月宫建筑群多依天枢主峰而建,主峰两侧各延伸两座辅峰。其中一座临水而立,半圆形琼华台悬于半空,九根蟠龙玉柱擎着流云纹穹顶。高台前延伸出宽阔的寒玉平台,砖面泛着幽幽蓝光,星辉石镶嵌其间,步履所至,星光流转,恍若漫步银河。氤氲水雾与流转光晕交织,为整个琼华台笼上一层朦胧华彩。平台尽头,幻花林海无边无际,璀璨如星河倾泻。
高台的数百张桌案上早已精心备好了佳酿,旁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精致茶点——芙蓉酥层层叠叠如绽放的花朵,翡翠糕透着莹润的碧色,还有新摘的时令鲜果点缀其间。我与其他师妹一般,身着粉紫轻纱,素白面纱半掩。此刻正与蓉筝一起将案几上绣着云纹的锦垫褶皱抚平,再铺上鲛绡——只为迎接即将到来的贵客。
“原说这里只坐宫主跟贵客,怎的又添了三张?”蓉筝小声嘀咕着,“难不成就让咱俩侍候五个人?”
“嘘——”我警惕地看看四周,借着放果盘的机会挨着她小声道,“抱怨再多也没用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丝竹声渐起,宾客们纷纷入席,翩若殿十二座鎏金舞坊的舞修们踏着乐点翩然而至。有的宾客已然酒兴正酣,青玉酒盏碰撞声清脆悦耳,若要寻哪桌最是贪杯,只需看那些捧着酒壶的仙子们最常驻足之处——那绯色裙裾翻飞的地方,定是酒香最浓的席位。
幽月宫以乐舞双绝立派,其镇派之乐《凤栖梧》与传世之舞《霓裳引》皆为无上妙法。相传开派祖师天资卓绝,竟从《凤栖梧》的韵律中参透玄机,创出独门呼吸修行法;更将《霓裳引》的舞姿化入剑道,悟出一套惊世剑术。这一内一外两套功法相辅相成,曾造就过一位登临太清天境的绝世强者。而宫中四脉各有所长:翩若殿专精战斗舞技,流音阁钻研摄魂曲谱,凝香苑善使迷香幻术,镜花轩精通虚实变幻。可谓是一舞可化万千幻影,一曲能摄人心魄。可惜传到花惜夫人这代时,门中竟连突破格物地境的弟子都屈指可数。如今虽仍以乐舞见长,却早已沦为修真界中“风月花场”,着实令人唏嘘。
高台四周的宾客尽数落座,五张空荡荡的案桌此时显得尤为醒目。丝竹之声骤停的刹那,整个琼华台陷入奇异的静默。舞修们如烟散去,连衣袂拂过玉阶的声响都消弭无踪。
——正主来了。
满座宾客不约而同屏住呼吸,连案前灵茶的雾气都凝滞在半空。
司礼官清越的嗓音如约而至:“恭请宫主,柳仙尊。”这刻意拉长的尾音在夜风中打着旋儿,将两个名讳缠绵成一段旖旎的暗示。待报出东篱阁两位少主时,幻月花海突然泛起粼粼波光。万千凤蝶自花蕊中苏醒,翅翼上流转着光之幻彩。它们翩跹聚拢,竟在半空织就七彩虹桥,每一振翅都洒落细碎的光尘。桥身随着蝶群飞舞不断变幻形态,时而如游龙摆尾,时而似新月垂钩。
正当众人对眼前绝美景象赞叹不已时,虹桥尽头忽现两道雪色身影。柳落白广袖当风,玉冠束起的长发如瀑垂落,腰间悬着的青玉箫随步伐轻晃。他的眉眼艳得惊心,偏生周身又萦绕着不食烟火的清冷,教高台女修们攥紧了手中罗帕。
花惜夫人云鬓间的金凤衔珠步摇轻颤,九重鲛绡裙摆逶迤过蝶桥,每一步都绽开细小的灵纹。额间花钿似三瓣红梅,更衬得肌肤如新雪初凝。最妙是那双含情目,眼波流转时金步摇叮咚作响,恍若将满天星子都摇落眼底。
曹家兄妹紧随其后,玉带当风,紫衣翩跹。兄长剑眉星目,妹妹云鬓花颜,风姿卓绝。素来以冷峻著称的副宫主今日竟也破例着了鎏金青袍,胭脂薄染的容颜在阳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明艳。但满座目光仍黏在前方那对璧人身上。直到蝶桥化作光雨消散,琼华台上才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,有女修失手打翻了琉璃盏,清酒浸透裙裾竟浑然未觉。
我虽没有打翻琉璃盏,但无比心虚地攥紧了轻纱边缘,将半透的面纱又往上提了三寸,恨不得让这薄如蝉翼的屏障化作铜墙铁壁,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。尔后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了两步,肘尖轻碰看得入迷的蓉筝:“曹家兄妹交予我应付,那位柳仙尊就归你了。”
这座拔地七尺的鎏金高台是宫主亲自监造的,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天枢峰。依照规矩,主座自是花惜夫人尊位,左侧首席当属柳落白,右侧首位必是曹怀梦。我盯着案几上蜿蜒的云纹盘算——若桑幽依着兄妹情分落座,对我而言便是最好。感受到那人越来越近的气息,我忍不住心惊胆战,额头直冒冷汗。
花惜夫人款步走向主座,指尖轻点左侧席位,眼波流转间柔声道:“盛请仙尊落座。“
柳落白略一颔首,衣袂翻飞间已至案前。
我屏住呼吸,暗自庆幸,余光却不自觉追随着他的身影。
可巧,这时柳落白目光掠过蓉筝,动作忽地一顿,视线不偏不倚将我鬼鬼祟祟的眼神逮了个正着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我仓皇垂眸,恨不能当场给自己两个大嘴巴。
果不其然,他施施然直起身,行至曹怀梦案前,指尖轻点花惜身侧:“你坐去那边。”
曹怀梦虽不明所以,但也不敢不从,硬着头皮对花惜夫人告罪一声,不自在地挪了过去。桑幽屁股已落下一半,此时半蹲半立地僵在柳落白身旁,活像只被雷劈傻了似的。
直到柳落白漫不经心摆了摆手,她才如蒙大赦般坐下,强笑道:“多谢柳叔。”
我死死盯着前方那抹雪色背影,指甲拧得胳膊生疼——真是孽缘不散,冤家路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