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第3章 进律堂
菩提叶舟上,我与曹桑幽相对而坐,方才做戏般的那番亲昵此时荡然无存,彼此都心照不宣。
“你......”我略作沉吟,终是先开了口,“无论如何,多谢了。”
曹桑幽此刻的神情全然不似天真少女,眉宇间透着几分见多世故后的疲惫,她漫不经心地摆摆手:“不必言谢,我不过借你气他罢了,解围只是顺手的事儿。”
“虽是顺手,于我却是莫大的恩情了。”我抬手将鬓边散乱的发丝别至耳后,望着远处山间浮动的云霭,闻着风送来的花香,心中莫名涌起几分感触,轻叹道,“有时会很羡慕这风、这水、这云,无思无虑,只需顺应天道轮回,便能跨越万古长河,哪像做人这般辛苦……”
“哦?”曹桑幽支起一条腿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“看长相,我便觉得你跟幽月宫里那些空有脸蛋的绣花枕头不一样,倒不想你还能说出这番话!”
此话说得既委婉又直白,我竟一时语塞。
良久,我才闷声道:“我想以姑娘这般性情,朋友一定不多。”
曹桑幽先是一怔,继而放声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连眼泪都笑了出来:“有趣!当真有趣!这趟远门虽是被迫而来,倒叫我遇着个妙人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韩茗芝。”
“哈哈哈,好!韩茗芝,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曹桑幽的朋友了!”
我笑笑,没拒绝也没答应——听听就好,秦洛雪才适合做她的朋友。
凤鸣涧是幽月宫十景之一,我更愿称它为“之最”。
涧水自茱萸峰流出,经过数级断崖跌宕,飞瀑湍流,玉珠迸溅,如千只白鹭争相飞舞,又似万斛明珠自九天洒落。瀑布声如雷轰鸣,在山谷间回荡。
“秋冬时节雨水少,涧水便细长轻盈如丝。如今暮春已至,水多了些,便有了发怒玉龙疾走之势。倘若你再多呆些时日,到了初夏,雨水更加丰沛,那场面也愈加震撼。”
叶舟静静悬停在凤鸣涧五丈之外,阳光照在溅起的水珠之上,折射处数道绚丽的七彩霓虹,如天界吹落的虹桥。曹桑幽半张的嘴自看到凤鸣涧起便没有再合上,估计我方才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提高声调:“还去蓝鸢花谷吗,曹小姐?”
“去!怎么不去!”曹桑幽回神后兴奋地大笑道,“世间美景,岂能错过!”
我正待要催动灵力,忽闻蓉筝急促的呼唤自云端传来。但见青鸾振翅而下:“师姐!师姐!”
“怎么了?”看着蓉筝脸上满是忧色,我心不由一紧。
“洛雪师妹她……”蓉筝为难地瞟了瞟曹桑幽。
“啊,无妨。有事你先忙去吧,将路线说与我,我自去便是。”曹桑幽洒脱的摆摆手。
我略作思忖,转身温言道:“蓝鸢花谷路途尚远,曹小姐又初来乍到,要是我等待客不周让您受了委屈,被宫主知道定脱不掉干系。不若这样——曹小姐先随我一同回去,今夜我带姑娘赏月下蓝鸢,那景致在我看来比白日更胜三分,可好?”
“妙极!”曹桑幽爽快应下,“那我在歇脚处等你便是。”
看来这曹桑幽确不是什么矫情之人,我不由心中生出几分好感,遂收了菩提叶,与曹桑幽一道乘蓉筝的青鸾回去。
将曹桑幽送往“落闲院”安顿后,我与蓉筝便疾步向律堂赶去。去时路上,蓉筝边走边低声将所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:“洛雪师妹在流云花雨宴上独舞用的三十六盏幻月灯中,那七盏以虚海霓贝为材的花灯今日发现竟全数损毁了。”
“全毁了?!”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,且不说那霓贝如何珍贵,每一盏用霓贝做的灯都是价值连城,竟然被全数毁了!
“谁干的?!”我边走便皱起了眉头。
“阿螭。”
闻言,我猛地顿住脚步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谁?!”
蓉筝点点头,一字一顿:“她说,她亲眼看见是阿螭干的。”
我的惊讶已经转变成气愤:“我今日出门的时候让阿螭去绣锦楼看着,压根儿不会往她的别院路过,她凭什么断定是阿螭所为?就因为阿螭是个哑巴,黑白都让有嘴的人说了算么!”
蓉筝忧心忡忡地望着我:“洛雪指天誓日说是亲眼所见,这会儿把状都告到大长老那去了!师姐,阿螭怎么说也是你的人,我怕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目光中满是踌躇。
我心中明白——就蓉筝而言,她担心的哪里是霓贝灯跟阿螭,分明是怕秦落雪醉翁之意不在酒。思及此,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:“师妹有心了。正因为阿螭是我的人,所以我更笃定弄坏霓贝灯盏的另有其人。走吧,是黑是白,总要当面辨个分明。“
晚风掠过廊下风铃,叮咚声里,我们加快脚步向律堂奔去。远处依稀传来叱问声,我暗自咬紧牙关——那七盏霓贝灯如何会是阿螭弄坏的,那可是她花了好几个月时间亲手做的!
我原以为,那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问讯,却在看见阿螭的瞬间明白自己低估了她们的手段。
阿螭瘫软在地,犹如灵魂被抽走的躯壳。见我走近只是不住流泪,连动弹半分的力气都没有,偏生身上不见半点伤痕。显而易见,他们连审讯的过场都懒得走,直接用上了律堂最残忍也是最有效的手段——“问心声”。
先喂下一颗美其名曰“佛语”的药丸,半刻钟之后听觉会被扭曲放大到极致,连最轻微的叹息都会在脑海中炸开,化作穿颅的利刃。我曾见过受刑者最后蜷缩在墙角,用指甲生生抠烂自己的耳道——而如今,他们竟将这酷刑用在一个连自辩能力都没有的弱女子身上!
每迈一步,心口就像被无形的刀刃剜过。环顾四周,看热闹的、等着瞧好戏的比比皆是。清霜长老高坐台上,半阖着眼作壁上观;秦洛雪倚在明文卿肩头啜泣,身边簇拥着璃芝等人;唯有紫娟和赤蝶红着眼冲我微微摇头。
刹那间,我忽然觉得什么仙门正道、修真求道,堪堪都是笑话!可正因身在仙门,才更需谨言慎行,否则这长生大道、仙人福祉,怕是要就此断送了。
在离阿螭只有十步的地方,我停下脚步,双膝跪地:“韩茗芝参见大长老。”
清霜长老并未让我起身,开口就让我浑身一震:“你的婢女已经承认洛雪的霓贝灯是她损坏,按律当断手逐出。但洛雪心软,替她说了不少好话,也替她解了毒。明日的‘流云宴’才最是紧要,专程寻你来也只是知会你一声。茗芝,泥鳅长大后,才知道是蛇还是龙。今次,是你师妹替你教训,下次可别让师伯替你动手了。”说完,优雅地起身,领着一众弟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我木然凝视着冰冷的青石地面,满腔愤懑最终化作眼角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。难道仅凭一面之词就能为整件事盖棺定论?难道蒙受不白之冤的人,连为自己辩解的权利都不配有么?所谓“知会一声”,不就是将既定的判决强加于人么!
“师姐!师姐!”见长老离开,紫娟和赤蝶小跑过来,蓉筝摇着我的肩膀连声轻唤。
我咬着牙,红着眼睛看向秦洛雪,不发一言,对立在她身旁的明文卿视若无睹。
“师姐的眼神好可怕!”秦洛雪有意往明文卿怀里靠了靠,明文卿肉眼可见地身形一滞,却没有推开她。秦洛雪似乎很是满意,“师兄,你方才可是听到的,我替阿螭说了不少好话呢,师姐还不领情……”说着,便委屈地红了眼眶,但望向我的眼神却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和挑衅。
自进入幽月宫的第一天,我便知道何为不公——出身、天赋、师承、资材……种种都要分上个三六九等,高低贵贱。
正因不甘如此,我才格外勤勉。日日隐忍克制,事事追求完美,处处与人为善。哪怕入宫时我便拜入宫主门下,填了大师姐的缺,如此境遇可谓一日千里。但我深知在这条路上,高阶碾杀低阶,如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,弱者若想生存,唯有抱团取暖。可是,修道修道,就不需要修心了吗?!若修行可以抛弃良知本心,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分别?若长生要以泯灭道义为代价,这样的长生又有何意义?!
我平静地拍拍蓉筝的手,缓缓站了起来。来到阿螭身边,慢慢扶起她靠在自己的肩头,认真比划道:
“我知道,不是你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我自然明白,若非秦洛雪拿我威胁她,阿螭也不会把这委屈咽进肚子里,认了这莫须有的罪。
我的人,骨头没那么软。
将阿螭交与紫娟与赤蝶,我径直走到秦洛雪身前,眼神冰冷地盯着她:“霓贝灯对你很重要?”
“自然!那可是我明日独舞最重要的东西!”
“最重要的东西?”我不禁冷笑出声,“那你猜猜看,你对于你的母亲大人,算不算最重要的——东西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秦洛雪眼神有些慌乱,神情倒是镇定自若。
我闭上眼睛,无奈地摇摇头——自欺之人,真是可悲!
啪!
律堂里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。
秦洛雪捂着脸偏着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明文卿脸色苍白,嘴张了张又闭上。璃芝刚要冲上来却被蓉筝拦住。
啪!
第二记耳光落下,秦洛雪另一边脸上浮起五根手指印。这下,堂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。
我漫不经心地拍拍手:“说来惭愧,洛雪师妹叫了我这么多年师姐,我却始终没教师妹些什么。今日巧了,这一题师姐刚好会。第一个巴掌是教你做人,自己的过错就得自己担着,少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;第二个巴掌是教你做事,别自作聪明,免得作茧自缚。”
说完,我深深看了一眼明文卿,转身离开,心里无比轻松,却也无比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