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与腹黑主人的日常：第15章 第2章 曹桑幽

晨光微熹，我已在缎库门前监看下人们搬运彩绫。拉车的雕雀静立阶前，偶尔扑扇几下墨玉般的羽翼，在朝阳下泛起幽蓝光泽。“波底月”——那支本该由女弟子演绎的阴柔曲调，偏由五长老门下那群男弟子来跳。他们一个个雌雄莫辨，眼波流转间竟比女人还要摄人心魄。宫主临时起意要加叠彩绫，说是如此方能显出月影婆娑之妙。只是这突然增加的数十匹云霞锦，须得绣锦楼赶在日落前重制好，眼见已是第三批雕雀振翅而去。

“茗芝姑娘，约莫还差十匹了。”李管事拖着圆润的身子艰难地挪了过来，锦袍下摆随着他蹒跚的步子左右摇晃。这位人境中期的修士此刻汗如雨下，他喘着粗气从袖中扯出块腌菜似的手绢，刚凑近鼻尖就嫌恶地皱起整张脸。我忍俊不禁，抽出素白绢帕递了过去：“用我的罢。”

“使不得使不得！”李近像被烫着似的缩手，圆脸上挤出苦瓜般的褶子，“这未出阁姑娘的手帕哪能随便收呢！你愿意给，我也不敢要啊！要是让文卿公子知道……”

“废话怎么这么多！”我径直将绢帕拍在他汗湿的掌心，“横竖是块素绢，您怎么还迂腐上了，逛花楼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拘谨！”

李近讪笑着将素绢拿在手里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：“那我……拿着？”

“拿着！”

李近这才战战兢兢拭了拭油亮的额头。

昨日积压的郁气，竟在这滑稽场景里消散了大半。

“李管事。”我略略倾身，压低嗓音道：“你在宫中素来人缘极好，消息灵通，可否打听件事？”

“使不得，使不得！”李近连连摆手，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抖起来，“韩仙子贵为宫主首徒，唤我老李便是，这‘管事’二字折煞我也！”

我暗自叹息，宫中等级森严，我虽不喜却也无法改变，只得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称呼：“老李，明日与宫主比邻而坐的贵客，你可知是谁？”

李近瞪圆了眼睛，活像见了鬼：“您不知？！”

我摇摇头——难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？

李近神秘兮兮地凑近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是柳落白！”一提这名字，他激动得直搓手，“他可是传说中的三界第一人啊！术法通天，剑术无双，符箓之道更是登峰造极。只是这性情嘛……”

他左右张望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据说乖张得很，喜怒无常。但这些都不打紧，最重要的是听说此人容貌绝美，很多仙子都逊他一筹！能让咱们宫主三请四宴的，普天之下也就这一位了！”

听完李近这一席话，我自然想起师尊谈及此事时，面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红晕——果然不出所料，要我和蓉筝去伺候，笃定那人是瞧都不会拿正眼瞧我们了。虽不是妄自菲薄，但我还是很纳闷那般仙谪似的人物怎会来趟红尘流俗之河。

雕雀清啼声中，最后一车彩绫掠过金碧辉煌的檐角。我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影，心中只剩下愁云密布——遇上这么个喜怒无常的客人，差事怕是不好当啊。

幽月宫的琉璃瓦映着朝霞流转出七彩光晕。山岚在峰峦间游走，那些昨夜还含苞的幻月花竟齐齐吐蕊，淡金色的花瓣上凝着朝露，仿佛万千星子坠入凡尘。绯烟长老一袭火红立于山门，我们这些晚辈按序分立两侧。我与紫娟不约而同地退后半步，默契地与璃芝、绿筠拉开了些许距离。因为明日是正宴，很多仙门都提前早到并送来了贺礼：玄天宗送来装在寒玉匣中的千年雪莲，花瓣上还凝着昆仑巅的霜气；焚香谷的弟子抬着沉香木轿，轿中金丝楠木盒里躺着十二颗能照见魂魄的“洞冥珠”；就连素来与幽月宫不睦的凌霄阁，也派了两位元始地境的长老亲自护送七宝琉璃塔前来贺礼。我大胆猜测，极有可能是因为那位叫柳落白的贵客之故。

站在牌坊西侧的青玉阶上，我看着璃芝八面玲珑，长袖善舞。她今日特意换了鲛绡流仙裙，发间那支凤衔珠步摇随着娇笑叮咚作响。绯烟长老看到这情景，玩味地瞟了我一眼，顾自招待着重要的宾客。

紫娟在我耳边轻哼：“玄天宗的莫长老方才明明先看见师姐，偏要绕过去跟那狐媚子搭话！无论怎样，你才是幽月宫的亲传大弟子，这些人还懂不懂规矩！”她说着狠狠碾碎脚边一束薇草，淡紫色的汁液染脏了绣鞋。

我瞧瞧用胳膊肘捅了捅她，小声道：“傻丫头，大师姐的名号不过是个虚称罢了。眼下各派云集，能平安度过花宴才是正经。”

“东篱阁二阁主曹怀梦到——”

司礼官清越的唱名声响起，霎时压下了满场喧哗。宾客们虽强作镇定，眼中闪烁的艳羡却掩不住——这可是青云州第一仙门的东篱阁啊！

只见白玉台上，三驾玄色云辇降于其上，辇首悬挂的青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。为首之人面若冠玉，头戴鲛珠冠，竹青色广袖长袍上暗绣的异兽纹随步伐若隐若现，衣袂翻飞间竟带起细雪般的灵气碎屑。落后半步的圆脸少女踏着青鸾纹短靴，竹青裙裾上的银铃碰撞发出清响，那双比墨玉更莹润的眸子顾盼生辉，好奇地四处张望。

绯烟长老不敢怠慢，赶紧迎了上去，款款施礼：“曹阁主亲临，当真是幽月宫百年未有之殊荣。”

曹阁主虚扶还礼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：“绯烟长老客气了。此番前来，不过是替落白兄带份薄礼，顺道凑凑流云宴的热闹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却让绯烟长老僵在原地——轻描淡写几句便是好大的口气，合着是冲着柳落白的面子来的，根本没把幽月宫放在眼里。可话说回来，人家确实有这个底气说这话。

我偷偷瞟了瞟璃芝，她此时慢慢退到人后，方才的伶牙俐齿此刻全变成了鹌鹑。这人啊，也是个色厉内荏的。眼瞧着四周各派弟子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，我深吸口气，上前施了个标准的弟子礼：“幽月宫宫主首座弟子韩茗芝见过曹阁主。”

不待他开口，我又道：“东篱阁虽远在青云州，却素来人杰地灵，仙名远播。宫主时常提起，茗芝也仰慕已久。今日得见阁主仙颜，实乃三生有幸。不知可否容茗芝为阁主引路，前往客院歇息？”

曹阁主本是带着些许示威的意思，被我一岔，尴尬的场面竟缓和了几分。但曹阁主明显不乐意了，眸色微沉，并未作声。

我心中暗叫不妙：堂堂一阁之主，怎如此计较？这下弄巧成拙了。心中虽苦不堪言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，依旧含笑而立。

事已至此，只能看谁更沉得住气了。

“好啊！”开口的竟是那小姑娘，杏眼弯成月牙，蹦跳着挽住我的手臂，“你既然是什么大弟子，那对幽月宫一定很熟悉吧。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片蓝鸢花，远看碧波万顷，可是真的？”

“自然，若是姑娘——”

“我叫曹桑幽，叫我桑幽好了。这是我二哥曹怀梦。”说到此处，曹家千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贴着我的耳朵大声道：“别理他，区区一个二阁主罢了，我大哥才是管事的!”

我默默瞥了眼曹二阁主隐忍的神情，目瞪口呆之余只得用力掐了掐自己掌心，稳住心神强笑道：“桑幽小姐啊，择日不如撞日，可愿现在随我去看那片蓝鸢花？”

“求之不得！”曹桑幽拽着我便往山上跑。

我仓促间回头冲紫娟喊道：“带曹阁主去‘落闲院’啊。”

“好勒——”

待紫娟应声，我揽住曹桑幽纤腰，轻声道：“站稳了，那地儿可不是跑着能到的。”说话间祭出菩提叶，叶片见风即长，化作一叶轻舟。我携她跃上叶舟，灵力催动之下，朝着凤鸣涧破空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