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井畔魅影
顾云深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,留下的嘱咐言犹在耳,却驱不散苏绣娘骨子里透出的寒意。她独自站在宫女院落门口,夜风掠过庭中老树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仿佛无数冤魂在暗中窃窃私语。
她下意识抱紧双臂,指尖却触到袖口一处湿漉漉的冰凉。
心,猛地一沉。
借着檐下昏黄的气死风灯,她低头看去——一小片宝蓝色的丝絮,正黏在她的粗布袖口上,湿冷粘腻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水气。不是幻觉!那东西,竟然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,已经接触到了她!它是什么时候沾上的?是工房混乱时?还是……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?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,收紧,几乎让她窒息。
她猛地将那丝絮扯下,狠狠摔在地上,用脚碾入泥土。丝絮却像是有生命般,在泥土中微微扭动了一下,才彻底失去活性,化作一滩更深的污渍。
这诡异的一幕让她头皮发麻。
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狂跳的心。不能慌,外婆说过,越是这样的时候,越要稳住心神。她抬眼,想尽快回到那间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提供一丝庇护的住所。
然而,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院落深处那口古井吸引了过去。
那口井年代久远,井口爬满了湿滑的青苔,平日里是她们这些低阶宫女浣衣、打水的地方。此刻,在惨淡的月光下,井口氤氲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气,透着说不出的阴森。
而就在井沿旁,不知何时,竟立着一个模糊的、穿着宝蓝色宫装的身影。
那身影背对着她,身形纤细,长长的、湿透的黑发如同水草般垂到腰际,正低着头,一下,又一下,极其缓慢而规律地,梳理着手中一团乱麻般的、同样宝蓝色的丝线。
梳子的齿划过丝线,没有发出丝毫声音,只有那无声的动作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绣娘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是那个死去的宫女!珠儿口中那个被丝线勒死的宫女!
她怎么会在这里?是跟着那件旗袍来的?还是……跟着自己来的?
那梳理丝线的动作,带着一种诡异的执拗,仿佛要将生前的怨愤与不甘,都梳理进那无尽的丝线之中。
绣娘屏住呼吸,连牙齿都在打颤,脚步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她想喊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想跑,双腿却如同灌了铅,沉重得不听使唤。
就在这时,那梳头的动作,顿住了。
仿佛感受到了身后那惊惧的注视。
绣娘的心跳骤停。
那宝蓝色的身影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,一点一点地……转过来。
先是苍白的、滴着水珠的侧脸轮廓,然后是空洞无神的眼角……
绣娘几乎能想象到下一刻,就会对上一双充满怨毒的死寂眼眸!
“苏姐姐?你站在这里做什么?”
一个略带睡意和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绣娘耳边。
是和她同屋的小宫女,铃儿。
绣娘猛地回头,看到铃儿揉着惺忪睡眼,提着个小灯笼站在院门内侧看着她。
再猛地转回头看向井边——
空无一人。
只有古井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那里,井口缭绕着淡淡的夜雾,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。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井沿上,哪里有什么宝蓝色的身影,哪里有什么湿透的长发和丝线?
一切,都像是她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。
“苏姐姐,你的脸色好白啊?”铃儿走近几步,灯笼的光晕映出绣娘毫无血色的脸,她担忧地问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因为珠儿姐姐的事,吓到了?”
绣娘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能勉强点了点头,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湿冷的触感。
“唉,谁说不是呢。”铃儿叹了口气,脸上也浮现出恐惧,“好端端的,怎么就……听说珠儿姐姐死的时候,手里还死死攥着些蓝色的线头,可吓人了。张嬷嬷下令不许再议论,可大家心里都怕得很。”
蓝色的线头……绣娘的心又是一紧。
“铃儿,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你可知……那位死去的姐姐,生前是在哪个宫里当差?穿的……可是宝蓝色的宫装?”
铃儿歪着头想了想,压低声音道:“好像……以前是在西六宫那边的长春宫伺候过?至于衣服……宫女的服制不都差不多嘛,深浅有些区别。不过,我恍惚记得,前些日子好像见她穿过一件挺新的宝蓝色比甲,衬得她气色挺好,她还挺喜欢的……”
长春宫?宝蓝色比甲?
绣娘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。长春宫如今住的只是一位不得宠的贵人,似乎并无声响。那件旗袍是赏给乌雅贵人的,乌雅贵人住在储秀宫。这两者之间,会有什么联系?
“好了好了,苏姐姐,别想了,快回去睡吧。”铃儿拉着她的胳膊,“这外面怪冷的,而且……”她缩了缩脖子,压低声音,几乎用气声道,“我总觉得,那井边……凉飕飕的。”
连铃儿都感觉到了吗?
绣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由着铃儿将她拉进院子,回到她们共同居住的那间低矮厢房。
房间狭小,除了两张板床和一张旧桌子,别无他物。但此刻,这方寸之地却给了绣娘一丝难得的安全感。
铃儿年纪小,心也大,躺下没多久便呼吸均匀,沉入梦乡。
绣娘却毫无睡意。
她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,睁着眼睛,望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户上映出的模糊树影。窗外任何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,都让她心惊肉跳。
袖口那湿冷的触感仿佛烙印在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井边那个梳头的蓝色身影,更是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。
玄枭的话也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回响——“小心身边的水……特别是,看起来最干净的那种。”
水……井水?还是……顾云深那样,看起来清润如玉、出手相助的人?
她不敢深想。
翻来覆去间,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枕下一个小小的、硬硬的物件。是她藏起来的另一根备用的犀角针。据说犀角能通灵辟邪,这针是她用一块家传的小犀角牌磨制而成,比之前的银针更具灵性,但也更耗心神。
握着冰凉的犀角针,她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些许。
这深宫,果然步步杀机。不仅仅是人心的算计,还有这些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更加致命的诡异之物。
外婆,绣娘该怎么办?她在心里无声地问询。天工绣脉,难道注定要与这些阴秽之物打交道吗?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她意识模糊,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时——
“滴答。”
一声清晰的水滴声,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。
绣娘猛地清醒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滴答。”
又一声。
声音的来源……似乎是床下。
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水滴声变得连续起来,缓慢而规律,在死寂的夜里敲打着人的神经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水气,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与她在工房、在井边闻到的一模一样!
绣娘的心脏狂跳起来,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侧过头,看向床下与地面之间的缝隙——
黑暗中,看不分明。
但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她隐约看到,似乎有湿漉漉的痕迹,正从床底向外蔓延……
而那“滴答”声,正是从床板下方传来!
有什么东西……就在她的床底下!
是那个宝蓝色的亡魂!它跟来了!它竟然跟到了这里!
绣娘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惊叫出声。她握紧了手中的犀角针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怎么办?叫醒铃儿?不,只会连累她,而且可能激怒床下的“东西”。
假装不知道?可那湿气和水滴声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危险的迫近。
她想起顾云深的符纸,想起玄枭的警告,想起自己那微末的绣脉之术。
或许……只能靠自己。
她悄悄调整呼吸,将犀角针抵在眉心,试图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性,去感知床下的存在。
冰冷!怨毒!还有一丝……强烈的不甘与眷恋?
这亡魂的情绪,似乎并非纯粹的杀戮欲望。
就在她试图捕捉更多信息时——
“吱嘎——”
她们房间那扇并不牢固的木门,发出了一声轻微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刮擦的声响。
绣娘浑身一僵,目光骇然转向门口。
门缝之下,一缕缕宝蓝色的、湿漉漉的丝线,正如蠕动的虫豸,悄无声息地,再次钻了进来!
这一次,它们的目标明确,绕过地上的杂物,分成两股,一股继续朝着她的床铺蔓延,另一股,竟朝着对面床上熟睡的铃儿而去!
它想干什么?!
绣娘瞳孔骤缩。
不能再等了!
她猛地从床上坐起,也顾不得会惊醒铃儿,厉声喝道:“铃儿快醒!”
同时,她手中的犀角针带着她凝聚起的全部心神之力,毫不犹豫地朝着蔓延向铃儿的那股丝线刺去!
“嗤——!”
比之前更加响亮的灼烧声响起,黑烟冒起,那股丝线剧烈扭动收缩,发出几乎刺破耳膜的、无声的尖啸!
“啊!”铃儿被惊醒,看到地上蠕动的蓝色丝线和冒起的黑烟,吓得尖叫起来,缩到床角,浑身发抖。
而蔓延向绣娘床铺的那股丝线,似乎被同伴的遭遇激怒,猛地加速,如同毒蛇般弹射而起,直扑绣娘的面门!
腥风扑面!
绣娘甚至能看到丝线顶端凝聚的、漆黑如墨的怨气!
她举针便刺,但那丝线异常灵活,竟在空中一扭,躲开了犀角针,缠绕向她的手腕!
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传来,伴随着一股强大的、想要将她拖拽下床的力量!
“敕!”
千钧一发之际,一声清越的断喝自窗外响起!
一道金光如同利箭般穿透窗纸,精准地打在缠绕在绣娘手腕的丝线上!
“嗷——!”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!
丝线如同被烈火灼烧,瞬间化为飞灰!
缠绕的力量消失了。
绣娘惊魂未定地看向窗口。
只见顾云深不知何时已然站在窗外,月光映照着他肃穆的侧脸。他单手捏诀,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晕,另一只手中,赫然拿着那件被符纸封印的宝蓝色旗袍。
而房间门口,那些试图涌入的丝线,也如同潮水般退去,消失无踪。
水滴声停止了。
腥甜的水气渐渐消散。
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地上残留的些许水渍,以及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,证明着方才的凶险。
铃儿还在瑟瑟发抖,哭泣着。
顾云深推开房门,快步走进来,目光先扫过惊魂未定的绣娘和吓坏了的铃儿,最后落在地面的水渍上,脸色凝重如水。
“它比我想象的,更凶戾。”他沉声道,看向绣娘,“这里不能住了。你们随我来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。
绣娘看着突然出现的顾云深,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疑惑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他怎么会恰好在此出现?
是巧合?还是……他一直都在附近?
玄枭那句“小心身边的水”,再次浮上心头。
她看着顾云深伸出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又看了看怀中还在哭泣的铃儿,以及这间再也无法带来安全感的屋子。
最终,她咬了咬牙,扶起铃儿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