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井底冤踪
顾云深将绣娘和铃儿暂时安置在太医院后身一间闲置的药房里。这里常年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息,一排排药柜如同沉默的卫士,反倒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他给吓坏了的铃儿服了一剂宁神的汤药,小姑娘很快沉沉睡去,只是眉头依旧紧蹙,偶尔还会在梦中惊颤。
“此地有药气护持,寻常阴秽之物不敢轻易靠近。”顾云深点亮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,也映亮了他眉宇间的凝重,“你们暂且在此歇息,明日我再设法为你们安排新的住处。”
绣娘坐在铺着干净粗布的矮榻上,双手捧着顾云深递过来的温热药茶,指尖依旧有些冰凉。她抬头看着他,灯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,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。
“顾太医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哑,“今夜……多谢你再次相救。”
顾云深微微摇头,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:“分内之事。何况,此事本就因那件旗袍而起,我既插手,便不会半途而废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探究,“苏姑娘,方才在你房中,你可有受伤?或者……感觉到什么异常?”
绣娘下意识地摸了摸之前被丝线缠绕的手腕,那里皮肤光滑,并无痕迹,但那股冰冷刺骨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。她将床底滴水、丝线分两路袭击她和铃儿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,略去了自己用犀角针反击和感知到亡魂情绪的部分。并非不信任,只是天工绣脉是她最大的秘密,也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仗,轻易不能示人。
顾云深听得十分仔细,眉头越蹙越紧:“床底滴水,分而袭之……这怨灵不仅凶戾,竟似有了些灵智,懂得策略。”他沉吟片刻,“它似乎对铃儿姑娘并无必杀之意,更像是一种……试探,或者,是想将她也拖入某种境地。”
“试探?”绣娘不解。
“嗯。”顾云深点头,“怨灵害人,多凭本能怨气,如此有章法者,要么是生前便是心思缜密之人,执念极深;要么……便是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引导或操控。”
更强大的力量?绣娘心中一寒。难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含冤而死的宫女化作厉鬼那么简单?
“顾太医,你之前说,要查明根源。”绣娘放下药茶,目光坚定起来,“铃儿睡前说,那死去的宫女可能曾在长春宫当差,生前喜欢一件宝蓝色的比甲。这与那件旗袍,以及这些诡异的丝线,是否有关联?”
“长春宫……”顾云深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若有所思,“如今长春宫主位是色赫图贵人,并不得宠,宫中用度也颇为俭省。至于宝蓝色的衣料……宫女份例中虽有,但如此鲜亮的颜色,并非人人可得,除非是主子赏赐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自己有些门路。”
自己有些门路?一个宫女,能有什么门路获得超出份例的衣料?
绣娘想起那件旗袍的华美,以及其上蕴含的怨毒,一个念头隐隐浮现:“顾太医,那件旗袍……你检查过了吗?可有什么发现?”
顾云深从随身携带的药箱底层(绣娘注意到那药箱内里似乎刻有淡淡的符文)取出那件被符纸封印的旗袍,小心地放在桌上。符纸上的朱砂在灯光下隐隐流动。
“我初步查验过,”他指着旗袍的里衬和内里一些不易察觉的接缝处,“这旗袍的做工极其精湛,用料也考究,但……并非出自内务府造办处或是江南三大织造的正规贡品路子。”
绣娘心中一动,凑近些仔细观看。她本就是顶尖的绣娘,对布料、针法极为敏感。之前注意力被裂口和怨气吸引,未曾细看其他。此刻经顾云深提醒,她立刻发现了端倪。
“这云锦的织法,似是苏锦,但纬线的配色和密度,又带了点蜀锦的影子,而且……”她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布料边缘,“这丝线的质地,不像今年新丝的光泽,倒像是……陈年旧丝,只是用了特殊法子熏染,让其看起来光洁如新。”
“陈年旧丝?”顾云深眼神一凛,“苏姑娘确定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绣娘肯定道,“我对丝线最为熟悉。而且,你看这里,”她指向旗袍腋下的一处细微拼接痕迹,“这种‘暗鳞针’的藏线手法,是二十年前苏州‘玲珑绣坊’的不传之秘,玲珑绣坊早在顺治年间就因卷入科场案败落了,技艺应该已经失传才对。”
顾云深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:“一件用了陈年旧丝、融合多家织法、甚至用了已失传技艺的旗袍,被当作新赏赐给了乌雅贵人……这本身,就极不寻常。”
“还有那宝蓝色的丝线,”绣娘补充道,将自己袖口曾沾湿、井边看到幻影的事情也说了出来,“它似乎对水,尤其是那口古井,有着特殊的执念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。
问题的关键,或许就在那口井里!那死去的宫女,那诡异的丝线,这件来历不明的旗袍,似乎都隐隐指向那口看似普通的浣衣古井。
“我必须去井边看看。”绣娘站起身,语气坚决。逃避解决不了问题,那东西已经找上门两次,不弄清根源,她和铃儿永无宁日。而且,那亡魂情绪中的不甘与眷恋,让她觉得,事情或许并非无解。
顾云深立刻反对:“不可!那井边明显是它的地盘,凶险异常!你毫无道法根基,去了无异于送死!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绣娘举起那根犀角针,在灯下泛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,“它能伤到那些丝线。而且,我对丝线和织物有特殊的感应,或许能发现你们发现不了的线索。”她看着顾云深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顾太医,我不能一直躲在你的庇护之下。这因果既然找上了我,总要我自己去了结。”
顾云深看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,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勇气。他沉默了片刻,终于叹了口气:“我与你同去。但切记,一切听我指挥,不可贸然行动。”
夜色更深,浓云遮月,只有几点疏星洒下微弱的光。
顾云深和绣娘避开巡夜的侍卫,再次来到那处宫女院落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其他屋舍的宫人都已沉睡,无人知晓片刻前这里发生的惊魂一幕。
那口古井静静地立在院落最深处,井口的青苔在黑暗中看去,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周围生长的诡异绒毛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、被夜风送来的腥甜。
顾云深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箓,手指一抖,符箓无火自燃,化作三道流光,分别射向井口上方和左右两侧,形成一个无形的三角区域,淡淡的金光如同帘幕般垂下,将井口附近笼罩。
“这是我布下的‘三才镇煞符’,可暂时隔绝内外气息,压制阴邪,也能防止它逃脱。”顾云深低声解释,同时手持那枚金色长针,全神戒备。
绣娘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握紧犀角针,一步步走向井口。
越靠近,那股阴冷的感觉就越发明显。井口周围的地面似乎格外潮湿,踩上去有种粘腻感。
她停在井边,探头向井下望去。
井内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,只有一股冰冷的、带着陈腐水汽的风自下而上吹出,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闭上眼睛,努力排除心中的恐惧,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的犀角针上,试图去感知这口井,感知那纠缠不去的怨念。
冰冷、黑暗、窒息……无尽的怨恨如同井水般将她包裹。
但在这浓郁的怨气深处,她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清晰的不甘与眷恋。这一次,更加清晰!
伴随着这情绪,一些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她的脑海:
——一只纤细的手,爱惜地抚摸着一匹宝蓝色的、光泽流转的美丽布料。
——昏暗的灯光下,针线穿梭,一件宝蓝色的比甲渐渐成型,女子脸上带着满足而期待的微笑。
——激烈的争吵,一只男人的手(袖口似乎是某种特定的、带有徽记的纹样)粗暴地抢夺那件比甲。
——挣扎,哭喊,被拖拽……最后是冰冷的井水淹没口鼻的绝望!
——以及,沉入水底前,死死攥在手中,不肯放开的一团宝蓝色的丝线!
绣娘猛地睁开眼,脸色惨白如纸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布满冷汗。
她知道了!
那个死去的宫女,名叫春菱。她并非拥有什么门路,那匹宝蓝色的珍贵布料,是她偷偷攒下,为自己缝制嫁衣的!她在外头有了心仪之人,期盼着到了年纪放出宫去,与心上人团聚。
然而,这匹布料不知如何被一个有权势的太监(或是某个有身份的人?袖口的纹样她看不真切)发现,欲强行夺走。春菱拼死反抗,最终被那人残忍地推入了这口井中灭口!
她临死前,手中紧紧攥着的,正是从那件未完成的比甲上扯下的丝线!那丝线上,凝聚了她对未来的全部憧憬、对爱人的眷恋,以及被夺走一切、含冤而死的滔天怨恨!
这怨念如此之深,使得她的魂魄与这些丝线产生了诡异的融合,化作了这纠缠不休的“水怨缠丝”!
而那件赏给乌雅贵人的旗袍……绣娘几乎可以肯定,就是用了当年那匹夺自春菱的布料改制而成!甚至可能出自同一个裁缝或绣坊之手!所以怨灵才会被吸引,所以才会出现裂口——那是春菱的亡魂在愤怒地抓挠,想要夺回属于她的东西!
“我……看到了一些……”绣娘声音发颤,将她感知到的片段断断续续地告诉顾云深。
顾云深听完,面色沉凝如水:“原来如此……夺衣杀身,沉井冤死,难怪怨气如此深重,竟能化形害人。”他看向那口深井,“春菱的尸骨,想必就在这井底。怨念依托尸骨和丝线而存,不让她入土为安,这怨气难以平息。”
“那该怎么办?”绣娘问道,“打捞尸骨吗?”这绝非易事,深更半夜,如何打捞?惊动了旁人,又该如何解释?
顾云深沉吟道:“打捞尸骨需从长计议,眼下需先安抚怨灵,至少让她暂时不再害人。”他看向绣娘,“苏姑娘,你既与她‘沟通’,可能试着……与她对话?告诉她,我们已知晓她的冤屈,会尽力为她讨回公道,让她安息?”
与鬼对话?
绣娘的心猛地一跳。这超出了她的认知。但看着顾云深鼓励的眼神,想着春菱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,她咬了咬牙。
“我……试试。”
她再次闭上眼睛,将犀角针轻轻点在冰凉的井沿上,集中全部精神,在心中默念:
“春菱……我知道你的冤屈……知道你死得冤枉……那件旗袍,我们会处理……你的冤情,我们也会设法……请你暂且安息,不要再伤害无辜……”
她反复地、用心念传递着安抚的意念。
起初,井中只有冰冷的回应。
但渐渐地,那浓郁的怨气似乎波动了一下。
井水深处,仿佛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带着无尽悲凉的叹息。
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腥甜水气,似乎淡去了一丝。
缠绕在心头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恶意,也稍稍减退了些许。
有用?
绣娘心中一喜,正想继续。
突然!
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自身后袭来!
“小心!”顾云深反应极快,一把将绣娘拉开,同时金色长针向后疾点!
“叮!”一声脆响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击飞出去,没入黑暗。
绣娘惊魂未定地回头,只见院落门口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高大,穿着辛者库的服饰,脸上带着懒洋洋的、却冰冷刺骨的笑意。
是玄枭!
他手中把玩着几枚黑漆漆的、似乎是骨头磨制的梭形镖,刚才袭击他们的,显然就是此物。
“顾太医,苏绣娘,”玄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浓浓的嘲讽,“大半夜的,在这儿跟井里的‘好朋友’谈心呢?真是好兴致啊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顾云深布下的符阵,又落在绣娘苍白的脸上,最后定格在那口古井上,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。
“不过,你们是不是忘了问一句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道:
“当年把那小宫女推下井的,究竟是谁?”
“而那个人,现在……又在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