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李公公与皇刀军
浓得化不开的冷雾,如同厚重的尸衣,裹着昇城外的荒野。
楚军大营外二十里。
官道中央。
一个人影盘腿而坐,背脊挺得僵硬。
正是新任骁骑营校尉——陈凶狗。
他一身楚军军官的制式皮甲外面套着半旧锁子甲,头盔抱在身侧的冻土上,头发被夜露打湿,紧贴在额头。
他竭力保持着肃然的姿态,等候那支“犒赏”大军的到来,这是大帅楚长枫昨夜亲口下的军令。
但一夜未眠的疲惫,如同跗骨之蛆,加上初冬清晨深入骨髓的寒意,最终击溃了他的意志。
头,不知何时,沉沉地垂了下去。
可身体却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态,竟在这官道正中、寒雾弥漫之地,生生睡了过去。
……
迷雾深处,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。
蹄铁踏碎冰凌,金属甲叶摩擦的低沉嗡鸣,如同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。
不是普通的官军。
是皇帝嫡系中的精锐——皇刀军!一片肃杀森严的黑色洪流,割开了浓雾。
队伍的最前方,是数骑精锐斥候。他们身着轻便黑甲,如同雾中的幽灵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。
为首的斥候什长猛地勒住缰绳,手臂一抬,整支斥候小队瞬间停下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报!”什长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刻意的急促,向紧随其后的军候梁耀汇报:“梁军候!路中央!有一军官!着楚军甲胄!”
梁耀,皇刀军前哨指挥,一张国字脸在雾气中显得冷硬。他策马上前几步,眯眼望去,果然看到一个盘踞在官道中央的模糊身影,姿态怪异。
他没有下令驱散或擒拿,而是立刻调转马头,策马奔至这支皇刀军部队的中心。
那里,拱卫着一辆华贵而庄重的马车。拉车的是四匹神骏的乌云盖雪宝马,车厢以深色楠木打造,雕着四爪蟠龙纹饰,边角嵌以金箔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透着慑人的皇家威严。
马车旁,一名身披玄黑重甲、肩甲上铸有狰狞豹首的将军骑在一匹雄骏的黑色战马上,身姿挺拔如标枪。
他面容刚毅,一双虎目不怒自威,颌下一部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——正是这支皇刀军此次随行护旨的真正掌军者、天子心腹爱将——忠豹将军,祁巍!
梁耀在祁巍马前立定,抱拳沉声:“将军!前方官道正中有楚军军官一名盘坐挡路,似已昏睡!身份不明,意图难测,请将军示下!”
祁巍闻言,眉头如刀锋般微蹙,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浓雾看清那拦路的身影。
他没有立刻下令,而是微微侧身,抬手,动作沉稳而有力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轻轻拨开了马车紧闭的窗帷一角。
“李公公!”祁巍的声音低沉浑厚,没有刻意提高,却带着一种凝重的穿透力,“前路有楚军军官拦道昏睡,末将特来请命,是清道?或是……?”
马车内,暖炉熏香,与车外的冰冷潮湿恍若两个世界。
端坐其中的大太监李尚,在行军路上半阖着眼,似在养神。
被祁巍的声音惊醒,他狭长的眼睛缓缓睁开,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深藏眼底的阴翳飞快掠过,旋即化开。
他那张保养得宜、白皙胜雪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公式化的温和,只是眼神深处并无多少温度。
李尚的指尖轻轻在衣袖上捻了一下,才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调子,但还算沉稳:“哦?有这等事?拦路的是谁呀?”
他并没有命令清道,而是先问身份,显然心思极为缜密。
祁巍沉声道:“甲胄制式乃楚侯军中级军官,身份尚待核实。其人盘坐官道中央,已然睡着。”
他陈述得简明扼要,不带任何主观判断,但“睡着”二字还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冷硬?
李尚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一扯,旋即又恢复那种温和的弧度。
睡着了?在这皇家天使仪仗的必经之路上?楚长枫帐下的人,还真是不讲规矩!
他轻轻咳了一声,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车外听清:“既是楚侯帐下的人,或许是奉令行事,未必就是存心冒犯。
忠豹将军,劳烦您遣个人把他叫醒问问。
这般天气,睡在路上,若是受寒病了,倒是咱们的不是了!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给了楚军面子,也点出了是对方失礼在先。
同时,他巧妙地将处理的责任,推给了真正掌控兵权的祁巍。
祁巍心中了然,这位内廷里地位最高的其中之一,其心思最是弯多。
不过他也不再废话,只是冲梁耀略一点头。
梁耀得令,立刻对身边一名精悍的斥候小校道:“去!把那人唤醒,问清楚身份、来意!”
这名小校得令后,策马缓缓上前,马蹄声在寂静的浓雾中异常清晰。
他骑马停在陈凶狗身前几步远,这时他声音刻意放得冷硬:“无名小将,此时挡路,意欲何为!”
睡梦中的陈凶狗,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震动地面,耳边还隐隐传来一个陌生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……
他猛地一个激灵!身体下意识想弹起来,却因为盘坐太久血脉不畅,身体僵硬无比,上半身一个摇晃,差点栽倒!
他慌忙抬头,眼中的迷蒙还未完全散尽,就撞上了马背上那名斥候小校冰冷审视的目光,以及后方浓雾中隐约可见的大片肃杀黑影!
瞬间,昨夜大帅的命令、樊武将军的誓言、以及此刻直面的无边森然杀气,如同冰水浇头,让他浑身一个哆嗦,瞬间彻底清醒过来!
他喉咙有些发紧,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沉睡初醒和巨大的紧张显得有些嘶哑变形:
“末……末将!楚侯帐下骁骑营新晋校尉陈凶狗。”
“奉大帅令!在此……专候天使!迎…迎候李公公圣驾!”
随后陈凶狗就在那名皇刀军斥候小校冰冷的目光“护送”下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由森然甲胄和皇权威仪组成的庞然“漩涡”。
他每一步踩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,都像踩在薄冰之上。
周围皇刀军将士那无声扫视过来的、混杂着审视、漠然甚至一丝敌意的眼神,如同无数无形的钢针,扎得他脊背发麻,呼吸也变得异常艰难。
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丢进了猛虎笼子里的土狗。
终于,他被带到那辆宛如移动宫殿的马车侧前方。
忠豹将军祁巍仍高踞战马之上,玄黑豹首肩甲在稀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。
他没有看陈凶狗,目光沉凝如渊,扫视着楚军大营的方向,似乎在评估着那浓雾深处的潜藏力量,整个人如同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黑岩,纹丝不动,却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。
而旁边的马车上,华贵的车帘已经再次掀开了些许。
李尚那张涂满脂粉、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探出来几分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凶狗。
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温和和、仿佛慈悲为怀的笑,但那双细长眼睛里的光,却像滑腻的毒蛇,慢悠悠地爬过陈凶狗那身沾满泥污、甚至带着汗酸味的皮甲锁子甲。
“哦?”李尚的声音拖长,尖细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黏腻,“你叫…陈凶狗?好直白的名字。
是楚侯…让你在官道当中等着的?嗯?”他仿佛在闲话家常,但那“官道当中”几个字,却刻意咬得清晰又缓慢。
陈凶狗喉头滚动,艰涩地回答:“回…回公公的话!正是!末…末将奉大帅军令,专程在此等候天使!”
“专程等候…”李尚轻轻重复了一遍,仿佛品味着这四个字。
然后嘴角的笑意深了那么一丝丝,说道:“咱家记得…楚侯麾下,好像猛将如云吧!。
韩昭?王犽?赵彪?哪怕就是那老帅李崇峰,哪一个不是威震一方的人杰?
而他派了你一个……‘新晋校尉’,在这寒雾里坐了一夜…专候于咱家?”
他的语气愈发“温和”,但那话里的刺儿一根根清晰起来。
“楚侯这用人之法…倒是……挺别致啊。”
他慢悠悠地捻着手指,目光像细密的针,“你一个新得提拔的校尉,在楚营中…担着什么要紧差事么?还是说…楚侯麾下,实在是无人可用了,才让你这等新丁…来担此‘重任’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如同裹着蜜糖的软刀子,温和里淬满了毒!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楚长枫轻慢天使、麾下乏人,更是在羞辱陈凶狗不过是颗无足轻重、甚至是随意丢弃的棋子!
陈凶狗的脑袋听的嗡嗡作响!李公公的话弯弯绕绕太多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石头砸过来一样!
他是军汉,擅长的是咬牙向前冲,哪懂得跟这些深宫里的老狐狸玩这种口蜜腹剑的把戏?
“我…我…大帅他…”他涨红了脸,急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,嘴唇哆嗦着想解释,却感觉舌头打了结,越急越想不出合适的话来驳斥那字里行间隐含的贬低和陷阱!汗水混着清晨的寒意,顺着鬓角流下。
就在他窘迫得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,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混乱的脑海!信!大帅的亲笔信!
对!大帅说了,把这信交给李公公!
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陈凶狗不管不顾地,几乎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蛮劲儿,伸手就猛地往自己胸口的皮甲内衬掏去!
他的手因为急切和紧张而有些笨拙,甚至撕扯得皮甲索扣哗啦作响!
就在他动作的瞬间——
“呛啷——!!!”
如同炸响一片惊雷!
祁巍纹丝不动,但他身后左右四名贴身护卫,反应快如闪电!腰间的皇刀同时出鞘半尺!四道雪亮的刀光在浓雾中骤然闪亮!森然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切割空气!瞬间将陈凶狗笼罩!
梁耀更是在陈凶狗抬手掏胸的第一时间就厉声暴喝:“——放肆!!”
祁巍身后的大片皇刀军精锐也条件反射般地“哗啦”一片,刀枪并举,甲胄碰撞!冰冷锋刃齐刷刷指向场中那孤零零的身影!
场面瞬间剑拔弩张!
数道冰冷的刀锋离陈凶狗不过咫尺!刀锋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割破他的皮肤!他掏向胸口的手猛地僵在半空,脸上血色褪尽!
陈凶狗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那只还在胸甲布料里摸索的手僵在那里,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狂跳的心脏。
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数细针,瞬间扎透了他单薄的甲胄,直刺骨髓!他毫不怀疑,只要自己这只手再动分毫,下一秒就会被那四道雪亮的刀光绞成碎片!
原本那点试图“报恩”的激动和找到“救命稻草”的庆幸,瞬间被这泼天而来的杀意冻成了冰碴。
汗,像冰水一样沿着脊椎滚落,浸湿了内衬。
“呵……”
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杀意中,一声极其突兀、尖利而怪异的笑,从那金碧辉煌的马车里悠悠荡了出来。
李尚掩着嘴,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冰冷的、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嘲弄。
他笑得浑身乱颤,头上的嵌玉进贤冠都在晃动,脂粉细白的脸皱成了一团,仿佛看到了天下间最滑稽、最不入流的事情。
“哎哟喂…咯咯咯……”他笑得有些喘不上气,尖细的嗓音扭曲变形,像是指甲刮过铁器,“可真是…可真是吓煞咱家这身老骨头咯!”
说完后他微微探身,俯视着被刀锋围困、僵立如石雕的陈凶狗,那轻蔑的语气如同毒汁般泼洒下来:
“陈…校尉?你是叫陈校尉吧?瞧你方才那急的掏心掏肺的架势,怎么?”
他猛地止住笑,脸上笑意瞬间收敛,只剩下刻毒的冰冷和一丝佯装的惊吓,声音拔高:
“尔…莫不是想在这皇道圣驾之前,掏出把暗器来,刺杀了咱家不成!!!”
“哈!哈哈哈哈哈!”仿佛是听到了绝世的笑话,李尚再次爆发出夸张尖锐的大笑。
这笑声像是一道信号,瞬间点燃了整支皇刀军!
先是梁耀脸色古怪地憋了一下,随即,他身后的皇刀军亲兵们再也绷不住,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、极其刺耳而放肆的哄笑!
“嗤……!”“哈…刺杀李公公?”“就凭他?一个新丁校尉?”
嘲笑声如同汹涌的潮水,瞬间席卷了整个仪仗队前部!无数的目光聚焦在陈凶狗身上,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、既粗鄙又妄想的可怜土狗。
士兵们的哄笑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,夹杂着鄙夷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。
“疯了吧?”“也不撒泡尿照照…”“楚侯营里就这种货色?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?”“李公公金尊玉贵,一根汗毛都比你命金贵!”
嘲讽!肆无忌惮的嘲讽!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,狠狠抽在陈凶狗的脸上、身上、心上!
在这片刺耳的哄笑和蔑视的目光风暴中心,陈凶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…一种从未有过的、直冲顶门的狂暴耻辱!
那只僵在胸口的手,指节死死地扣着甲片内衬里那个油布包——里面是楚侯给李尚的信。信纸粗糙的触感如同烙铁,灼烧着他的指尖。
但更灼烧着他那尚未在军功中真正树立起来、就又被此刻无情蹂躏的尊严!
此刻他的脸上如同被火焰舔舐,红得发紫,可又迅速转为一片死灰。
李尚的笑声依旧尖利刺耳,祁巍端坐马上,沉静如旧,但那片哄笑如同毒药,浸透了这个寒冷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