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日防夜防,东家难防。
我听得孙效贡说能代我寄信给伯父,悬在心头多日的石头顿时落了大半,忙凑到案前追问:“可我连伯父在通州的具体住址都摸不清,只知道他是勘荒委员,这信怎么递到他手里?”
孙效贡端起茶盏,指尖在青釉杯沿轻轻摩挲着,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,语气倒显得笃定:“用督署的马封,面上写‘通州各属沿途探投勘荒委员吴子仁’便是。勘荒的官员要走州县、过驿站,凡有官驿之处,都得承转公文,没有递不到的理;退一步说,就算沿途没遇上,马封递到通州知州衙门,州官见是省里来的信,自然会托人转交——这官场里的‘承转’规矩,比民间的信局还牢靠。”
我大喜过望,当即就要去取纸笔:“那我索性写两封,一封走驿站探投,一封直接寄通州州署,总有一封能到!”
“急什么。”孙效贡伸手按住我,指了指案头的沙漏,“天快黑了,城门也快关了,此刻送信出去,反倒误事。今晚你就在书房歇着,咱们煮壶茶慢慢聊,明早我让人用马封加封,直接送进督署驿房,比你此刻忙乱要稳妥得多。”
我想起白天在祥珍玉器铺听掌柜说的骗局,心里还存着疑惑,便把那“殷姓客人用假玉佛、假花瓶骗走一万九两银子”的事,一五一十讲给孙效贡听,连掌柜说的“后进库房租给外人”“伙计们要凑钱赔”的细节都没落下。
孙效贡听完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,长长叹了口气:“人心险诈,这等骗术本不算稀奇。只是你只知外头的热闹,没看透内里的门道——连那祥珍的钱掌柜,至今还蒙在鼓里,不晓得设局骗他的,正是他天天伺候的人啊。”
我惊得猛地直起身,茶盏都差点碰倒:“大哥竟知道骗子是谁?既是如此,何不告诉钱掌柜,让他去告官追究?”
孙效贡却摇了摇头,眼神里添了几分冷意:“一来,我同那钱掌柜不过是买玉器时打过几次交道,没那份交情去管这闲事;二来,就算说了,他也追究不了——你道那骗子是谁?”他伸手在桌上一拍,声音陡然沉了几分,“就是祥珍的东家,商仁新!人送他个外号,叫‘伤人心’,你就该知他是什么路数。”
我只觉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愣了半晌才缓过神:“他自家骗自家的铺子,图什么?难道就为了那一万九两银子?”
“不止为钱,还为一口气。”孙效贡端起茶盏,喝了口凉茶,缓缓道来,“这商仁新本是上海洋场上的骗子,早年靠骗洋行、坑商号发了财,才在南京开了祥珍玉器铺,装起了‘儒商’的样子。去年年下,他店里的钱掌柜托他在上海买了张吕宋彩票,被店里几个伙计瞧见了,软磨硬泡要分半张。钱掌柜没法子,就裁了小半张出来,自己要了六条,剩下四条给伙计们分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:“谁料想,就是这半张彩票,竟中了头彩,三万洋钱取回来,钱掌柜得一万八,伙计们分一万二。商仁新见手下人得了钱,就想让他们把银子入股本店,好扩充门面——可那些人个个精得很,守着银子不肯动,有的还说‘要攒钱娶媳妇’‘要寄回老家买地’。商仁新怀了恨,觉得这些人‘得了好处就忘了东家’,才设下这圈套。”
“如今那所谓的‘玉佛’‘花瓶’,顶多值三千两银子,姓殷的——其实是商仁新找的托儿——取走一万九两,除去本钱,他净赚一万六。可他倒好,反咬一口,说‘是掌柜伙计看管不严,让骗子钻了空子’,要店里众人分赔这一万九两——这才是真正的‘伤人心’,连自家伙计都算计得明明白白。”
我听得咋舌,半晌才道:“这圈套也太周密了,竟一点破绽都没有?”
“破绽是有的,只是没人疑心。”孙效贡道,“他店里后进本是家眷住的院子,钱掌柜中了彩票后,商仁新说‘家里人要去苏州住’,把院子腾了出来,说‘要存贵重货物’。可没过多久,他又说‘空着也是空着’,要把院子租给‘做绸缎生意的殷老板’——你想,存放贵重玉器的地方,哪有随便租给外人的道理?这不是明摆着留空子给人钻么?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是孙家的老仆孙福,手里搭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,躬身进来回话:“大爷,晚饭备妥了,摆在东花厅呢。”
孙效贡点点头,起身拍了拍我肩头的落尘:“走,先吃饭。你这一路从通州来,定是饿坏了,尝尝家里厨下的手艺,虽比不得酒楼里的精致,却也是热乎的家常滋味。”
我跟着他穿过两道月亮门,东花厅里已点上了两盏羊角灯,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罩子洒下来,映得桌上的青花碗碟格外温润。菜式果然简单:一碟酱肉切得方方正正,油润润地泛着红光,一看便知是用老汤慢炖了许久;一碟炒青菜碧绿生青,还带着锅气;一碟凉拌豆腐撒了些葱花,淋了香油,清爽扑鼻;最边上是一碟腌黄瓜,切得细条,脆生生的透着酸咸;中间一碗冬瓜丸子汤,丸子浮在清汤里,冬瓜片晶莹剔透,热气裹着鲜气往上冒。
“都是些粗茶淡饭,你别嫌弃。”孙效贡拿起筷子,给我夹了块酱肉,“这酱肉是厨下张妈拿手的,用的是前腿肉,先腌三天,再用老汤炖两个时辰,烂而不腻,你尝尝。”
我咬了一口,酱肉入口即化,咸香里带着一丝回甜,果然入味。两人边吃边聊,说的都是些南京城的琐事——夫子庙的花灯今年格外热闹,秦淮河上的画舫添了新曲子,督署门前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,倒也自在。饭罢,孙福撤了碗筷,泡上一壶雨前龙井,我便起身告辞,说要回西厢房书房写两封信:一封给京城的伯父,细说我到南京后的境况,问他何时能南下;另一封托通州州署转交,简单提了寄信缘由,免得亲友挂念。
孙效贡应了,让孙福引我去书房。西厢房里烛火明亮,案头摆着一方端砚,几支狼毫笔,都是现成的。我凝神写了近一个时辰,将两封信都写得详尽,封缄时特意用了伯父曾送的鸡血石印,又仔细核对了地址,才捧着信去找孙效贡。
他正在自己的书房看公文,见我进来,放下手中的册子,接过信反复看了两遍信封上的字迹和地址,点点头道:“妥当。明日一早我让人用马封加封——这马封是督署的制式,盖了驿印,送进驿房后能走官驿的路子,比民信快上三四天,也稳妥些,断不会丢。”说着,他把信放进一个红木匣子里锁好,“你放心,这事我亲自盯着,错不了。”
我连声道谢,两人又坐回书房的灯下,围着个白铜暖炉喝茶。烛火摇曳间,我终究按捺不住白天的疑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犹豫片刻还是开口:“大哥,白天在悦来居,你说敬观察送客是‘做戏’,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看他穿着天青缎袍褂,待人也客气,底下人也恭恭敬敬的,倒不像是装出来的。”
孙效贡闻言,无奈地笑了笑,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:“你这孩子,读圣贤书时没见你这么执着,倒是对这些官场琐事上心。中午吃饭时,我让你帮着写甄太守的回信,其实是怕人多耳杂——你没留意?同桌的有藩台衙门的文案刘秀才,江宁首府的师爷王夫子,还有督署的幕友李老夫子,这些人个个是‘顺风耳’,眼睛尖得像鹰,耳朵灵得像兔,半句闲话都能传得满城皆知,谁晓得他们会不会把咱们的话递到制台耳朵里?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软了些,目光里添了几分回忆:“我同你从小一起长大,你还记得吗?那年你十岁,读《孟子》里‘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;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’,读了一天都记不住,还哭鼻子说先生的戒尺太疼。后来还是我拿着戒尺,逐字给你讲‘言不顺则心不宁,心不宁则气不和’的道理,你才慢慢开窍。”
“我今日不是要教你什么官场权术,只是想多提点你几句——这官场不比书斋,书里的道理是死的,可人心是活的,世事是变的。多听多看少说话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说的别说,才能少走些弯路,少吃些亏。你初来乍到,根基未稳,可不能祸从口出。”
我想起小时候,先生性子急躁,教不会就拿戒尺打人,若不是孙效贡耐心讲解,我怕是至今都读不懂那些拗口的圣贤书。如今我投奔南京,无依无靠,又是他收留我,给我安排住处,连寄信这样的小事都想得这般周全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,声音也有些发颤:“先君在世时常说,效贡兄是我命中的贵人。若不是大哥,我这次来南京,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更别说安安稳稳写信了。”
孙效贡见我动情,忙岔开话,拿起案头的折扇摇了摇——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墨竹,疏朗有致,题着“清风徐来”四字,笔力遒劲。“好了好了,不说这些伤感的话,倒显得生分。且说那敬观察,他单名一个‘才’字,官场上的人当面喊他‘敬才兄’,背地里却都偷偷叫他‘狗才’——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我愣了愣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:“这绰号也太刻薄了,难道他为人处世有什么不妥?”
孙效贡也跟着笑,放下折扇,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倒不是为人不好,是他太耿直,不懂变通。前两年,他给制台上了个理财的条陈,说要‘裁汰冗员、增收商税’——你想啊,裁汰冗员得罪的是各级官员,增收商税又得罪了那些跟藩台有牵连的大商户。当时的藩台是个老滑头,最忌恨有人分他的‘羹汤’,就在制台跟前说他‘年轻气盛、不懂政务’,还暗戳戳地提了一句‘他祖上是旗人包衣,没资格议论朝政’——你也知道,旗人里头也分三六九等,包衣出身的,总归是矮一截,制台听了这话,虽没明着斥责他,却也把条陈压了下来,之后更是再没给过他差事。”
“后来换了新藩台,也觉得他‘不懂变通,容易惹麻烦’,不肯用他,接连两三年没差事,坐吃山空,听说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,连家里的旧家具都当了。”
我听得诧异,忍不住打断他:“可我白天见他,穿的是天青缎的新袍褂,料子看着就不便宜,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底下人,前呼后拥的,哪里像穷到揭不开锅的样子?莫不是大哥你听来的消息有误?”
孙效贡闻言,忍不住笑了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放下,才慢悠悠地说:“你这就是不懂旗人的规矩了——旗人最讲究‘体面’,就算家里只剩一条裤子,出门也要穿得光鲜亮丽,绝不肯让人看出半分窘迫。我给你说个笑话,是我家的老管家晋尚讲的,晋尚是京里人,跟着我快十年了,当年我会试时就用着他,见多了旗人的‘酸体面’。”
“有一回,晋尚在京城的同和轩茶馆里,见着一个旗人,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袍褂,手里拎着个小茶罐,一进门就喊跑堂的:‘给我泡壶茶,用我自己带的茶叶!’跑堂的接过茶罐,打开一看,里头只剩三四片干茶叶,那旗人还特意叮嘱:‘这是大西洋红毛法兰西来的龙井茶,金贵得很,泡多了会腻,一片能泡三回,你可别浪费了!’”
孙效贡说着,故意捏着嗓子,模仿旗人那种慢悠悠、带着京腔的腔调,学得惟妙惟肖:“结果那碗茶泡出来,连点黄色都没有,就是一碗加了点茶味的白开水。那旗人还端着茶碗,小口小口地品,嘴里念叨着‘这茶就是这个味,清口’,逗得旁边的人都忍着笑,不敢戳破。”
我听得哈哈大笑,扶着桌沿直不起腰:“这也太夸张了!三四片茶叶泡一碗水,还说是法兰西来的龙井茶,他也不怕人笑话!”
“还有更绝的呢。”孙效贡接着说,脸上的笑意更浓,“后来那旗人从怀里摸出个烧饼,坐在角落里撕着吃,一片芝麻都舍不得掉,一口烧饼嚼半天,吃了足足一个时辰。桌上掉了几颗芝麻,他就假装蘸着唾沫写字,把芝麻粘在指尖上,偷偷放进嘴里;有颗芝麻掉进桌缝里,他就拿手拍桌子,拍一下停一下,直到把芝麻震出来,再接着‘写字’——那模样,活像个偷糖吃的小孩,又可怜又好笑。”
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才想起正事,忙追问:“大哥,别光顾着说笑话,快说说敬观察的事!他既然穷成这样,怎么还能摆那么大的谱?又是新衣服,又是底下人的,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,也得有本钱吧?”
孙效贡收了笑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眼神沉了几分,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:“这就说到要害了——他那谱,不是摆给外人看的,是故意摆给制台看的。你道他为什么天天在督署门口送客?又为什么偏要穿新衣服、带底下人?这里头的门道,可比前阵子祥珍钱庄的骗局还深,而且还关乎着制台的脾气和咱们南京官场的风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