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知县:第8章 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

哔咔漫画
‹ 返回

第8章 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

回到孙公馆时,天已擦黑,管家提着盏羊角灯笼在门口候着,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踏着灯笼光往里走,穿过栽着菊花的天井,径直往书房去——白日里在祥珍听了钱掌柜的遭遇,又想起伯父吴子仁扣下的家信,心里总有些堵得慌,想在书房待会儿,看看书静静心。

书房里已点了烛,两支白烛立在紫檀木书桌两端,烛火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拂得轻轻摇晃,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我从书架上抽出本《大清会典》,摊开的书页停在“各省官员铨选”一章,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乾隆年间的刻本,墨色已有些发暗,看得人眼涩。指尖划过“藩司掌一省人事,主铨选,辨官缺之繁简,定补授之先后”的条文,忽然想起早上敬观察送客的事——那二品官弯腰时,腰间的玉带都快贴到地面,眼神里的恭敬不似作假,连说话的声调都放得柔柔软软。

那砗磲顶子的客人,不过是九品闲职,穿的马褂旧得发亮,怎么就值得二品观察这般折节?孙效贡不肯明说,内中定有隐情。或许是那客人背后有京里的硬靠山,比如某位王爷的奶兄弟,或是军机大臣的远亲;又或许是握着敬观察的把柄,比如当年办漕粮时贪墨的证据,或是私下赌钱输了大笔银子的凭据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,比《大清会典》上的条文还复杂,明面上是“官阶有别,尊卑有序”,暗地里却藏着无数交易与算计,稍有不慎就会踩进坑里。

正想得入神,门外传来“噔噔”的脚步声,接着是管家压低的通报:“老爷回来了!”孙效贡从外面进来,身上还带着股子秋夜的凉气,刚进门就伸手脱外褂,枣红宁绸的官袍衬得他面色更白。他把红顶子随手放在桌上,琉璃顶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额角还带着点薄汗——想来是从衙门回来走得急了。他笑着摇头,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才开口道:“天下事真是愈出愈奇!老弟,你这趟在南京的见闻,若是一笔一笔记下来,将来能成一部《金陵弊案录》,比戏文里的《铡美案》还热闹几分,到时候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“又出了什么新鲜事?是敬观察的事有了眉目,还是大关那边查账查出了问题?”我忙起身,把《大清会典》合上推到一边,凑到他跟前——这几日听的荒唐事实在太多,从“野鸡道台”到祥珍的连环骗,倒越发好奇这南京官场的门道,想知道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
孙效贡在交椅上坐下,那紫檀木交椅被磨得光润,椅背上雕的缠枝莲图案都透着股岁月的温润。管家连忙又端来杯凉茶,茶盏是青花缠枝纹的,杯沿还带着点凉意,又递上块干净的细布帕子——那帕子是杭州产的细棉,浆洗得柔软,边角还绣着朵小小的兰草。他接过帕子,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,帕子瞬间吸去了薄汗,留下淡淡的皂角香。他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,才慢慢开口,语气里还带着点刚进门的喘息:“午后你去祥珍后没多久,门房老刘就慌慌张张来报,说有客拜会,递的片子是牙骨做的,上面刻着‘制台衙门幕友,张青山’。我一听‘制台衙门’四个字,心里就咯噔一下——虽说只是个幕友,没有实职,可毕竟天天跟着制台,替制台拟稿、传消息,能在制台跟前说上话,哪敢怠慢?便跟老刘说‘把客人请到外厅,给上碗热茶,我换件常服就来’。”

他顿了顿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,压下了几分焦躁,才接着说:“我回房换了件石青布的常服,没穿官袍——见幕友不必摆官架子,免得显得生分。等我到外厅,就见那客人坐在八仙桌旁,穿件灰布长衫,料子是最粗的家织布,浆洗得发白,袖口还打着块黑布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瞎缝的。他留着两撇山羊胡,胡子没剃干净,沾着点饭粒,手里攥着个旧布包,布包是蓝布做的,边角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见了我进来,他也不起身行礼,只抬了抬眼皮,开口就没头没脑地说‘孙老爷,今日来是请您点戏’,声音沙哑,带着点烟嗓,像是常年抽旱烟抽的。”

我忍不住笑出声,手里的折扇“啪”地合上,扇面上画的《寒江独钓图》都晃了晃:“这老远跑一趟,就为了请您点戏?是哪个戏班的角儿红了,想借您的名头撑场面?比如那唱昆曲《牡丹亭》的玉芙蓉,她唱的‘游园惊梦’,南京城里谁不叫好?还是唱皮黄《打渔杀家》的金月楼,他那嗓子亮得能穿透城墙,想请您去坐头排?”

“哪里是看戏!”孙效贡也笑,手指在桌上轻轻画了个圈,指尖划过桌布上的暗纹,眼神却渐渐沉了些,像被乌云遮了的月亮,没了方才的轻松。“我起初也纳闷,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,问他‘张兄是替哪位同寅传话?还是制台府有什么庆典,要请戏班子热闹热闹?若是同寅办喜事、做寿宴,要凑份子,我也乐意搭把手’。他却摇头,头摇得像拨浪鼓,说‘不是,都不是’。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折子,桑皮纸折的,约莫巴掌大,边角磨得发亮,泛着油光,显然是揣在身上带了许久,被汗渍浸得发软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”

他伸出手,比了比折子的大小,语气更沉了:“我打开一看,上面用小楷列着江苏全省的县名,从江宁、苏州这些富庶之地,到徐州、海州这些偏远州县,每个县名底下都用墨笔注着数目,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‘江宁同知,三万;苏州知府,五万;无锡知州,二万;常州通判,三万五;海州知县,八千’,连最偏远的赣榆县,都注着五千两。那墨痕透着股子劣质墨的臭味,混着他身上的汗味,闻着让人心里发沉,连手里的折子都觉得沉甸甸的,像攥着块烫手的烙铁。”

我心里一动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,指节都有些发白,连呼吸都放轻了,声音也压低了些,凑到他跟前:“这……这是明着卖缺?把知县、知州、同知的缺分按价挂牌,跟市井里卖白菜、卖猪肉似的,还标着价码,就差在门口挂个‘先到先得,概不赊欠’的牌子了?这也太大胆了,就不怕被人揭发?”

孙效贡点头,往窗外瞥了一眼,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确认廊下没人偷听,才把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,热气都喷在我耳边:“他见我盯着折子看,就伸手拉我胳膊,把我拉到交椅上坐近了些,嘴里带着股子劣质黄酒的酒气,熏得人难受,却还凑得极近,生怕别人听见。他说‘孙老爷,您是明白人,不用我多说。这是得缺的捷径,比您在大关苦熬强多了。您刚接了大关的差,虽说也是肥差,可终究是署理,没个实缺终究不踏实,哪天藩台不高兴了,说撤就撤。想补实缺,或是想调个更肥的缺,比如上海道、扬州府,只要照数目把银子送进去,包您十天内挂牌,绝不会耽误。补实缺是这个价,要是只署理几个月,比如替别人代职,还能便宜三成,划算得很’。”
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满是无奈:“他还跟我算帐,说‘苏州知府一年的漕粮回扣就有几万两,五万两买个缺,半年就能回本,往后都是赚的。您要是有意,我还能跟上面通融,先付一半定银,等挂牌后再付另一半’,说得跟做买卖似的,连分期付款都想好了。”

“大哥您怎么应对的?这种事可不能沾,沾了就是一辈子的把柄,往后要被人牵着鼻子走,想甩都甩不掉。”我急着问,心里替他捏了把汗——制台府的幕友,背后是制台的势力,制台是两江最高长官,得罪了他,别说在江苏官场立足,就是想回老家都难;可要是答应了,拿了银子买缺,将来被查出来,就是抄家流放的罪名,真是左右为难。

孙效贡叹了口气,指尖在茶杯沿上磨了磨,瓷杯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里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这种人哪敢得罪?他背后是制台府的势力,真要是当场驳了他的面子,说‘这种龌龊事我不干’,不出三天,制台就能找个由头撤了我的差,说不定还会安个‘办事不力’的罪名。只能含混着说‘张兄体谅,我刚接了大关的差,前几任留下的账目一团乱麻,还有不少亏空要补上,手头实在紧得很。等过些日子把账目理清楚,有了闲钱,再跟您商量’。他还不依,胡缠了半天,说‘孙老爷您是聪明人,这机会可遇不可求,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。您要是拿不定主意,过两天我再上门细说,把各个缺分的利弊都跟您讲明白,比如苏州知府一年能捞多少,上海道的漕粮回扣有多少’,好容易才用‘要去藩台衙门递牌子,商量下个月漕粮征税的事,再不去就关门了’打发走。送他出门时,他还回头冲我笑,说‘孙老爷可别错过了好机会’,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毛,总觉得被毒蛇缠上了似的。”

我诧异道:“按《大清会典》的规矩,卖缺明明是藩台衙门的事啊!‘藩司掌一省人事,主铨选’,官员的任免、缺分的调配,都是藩台说了算,怎么如今闹到制台府了?制台是管军政的,掌着两江的兵权,怎么连文官的缺分都敢插手,还明着开价?”

“势力大的人,什么规矩不能破!”孙效贡摇头,指尖轻轻敲着桌上的《大清会典》,封面的烫金字都有些磨损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,“从前卖缺还藏着掖着,找中间人传话,比如藩台的文案先生,或是制台的管家,讨价还价都在暗地里,生怕被人抓住把柄。如今倒好,直接让幕友拿着价目折上门揽生意,跟当铺里当东西似的,连价目都列得清清楚楚,生怕别人不知道。这江苏的官场,真是越来越乱了,照这么下去,用不了多久,怕是连总督、巡抚的缺都要明码标价了。”

我见他脸色沉郁,眉头皱得紧紧的,便想打趣两句缓和气氛,笑着说:“他这哪儿是请您点戏,分明是请您‘点缺’!要是再在那折子上写上‘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’,再盖个‘制台府幕友张记’的印,倒像市井里的商铺幌子,一目了然,也省得您猜来猜去,直接按价掏钱就是,省了不少口舌。”这话逗得孙效贡也笑了,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书房里的沉闷气氛松快了些,烛火也似乎亮了些,不再那么摇晃。

说笑间,我眼角瞥见桌上的信纸,忽然想起上午去伯父吴子仁公馆的事——那封写着“伯父亲启”的家信,端端插在门房的壁架上,封皮连折痕都没动,显然是被刻意扣下了。心里的堵意又上来了,便把这事跟孙效贡说了,从托门房寄信时的嘱咐“务必亲手交给伯父,让他转寄回家”,到看见信插在壁架上的诧异,再到猜到是伯父特意交代“不必递、不必理”的委屈,一一讲来,连门房那副“你别再来了”的敷衍嘴脸,还有他手里那根剔牙的牙签,都学了出来。

孙效贡听了,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茶水晃出几滴在桌布上,晕开小圈湿痕。他眼底闪过点冷意,像冰碴子似的,随即又沉下来,语气里带着点怜惜:“令伯既这么避着你,就算你再寄十封信去,他也未必会拆,说不定还会让门房直接扔到灶房烧了,省得碍眼。你要是一定要送信,想让尊堂放心,别让她在家惦记此事,等写好了交给我——我下次去藩台衙门办事,顺道绕到他公馆,找他的文案先生王启年。那是我的旧识,人品端正,不是趋炎附势的人,定会把信亲手交到令伯手上,绝不会像门房那样扣着不递。”

我听了大喜,连忙起身道谢,声音都有些发颤,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:“大哥这般帮我,我真是……真是无以为报。在南京这十多天,见够了世态炎凉,门房的冷脸,伯父的避而不见,连祥珍的钱掌柜都被骗子坑得欲哭无泪,只有大哥您真心待我,不仅留我住下,还帮我谋差事,如今连寄信的事都替我操心,这份情分,比骨肉还暖。”

孙效贡摆手,笑着说:“都是同乡同窗,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?当年在扬州学堂,你父亲还帮过我——我家道中落,交不起束脩,是你父亲替我垫了一年的银子,还送了我一套《十三经注疏》。如今我帮你,也是应该的,算是还你父亲的情。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一吹,“簌簌”作响,几片黄叶飘落在窗台上。烛火映着他温和的脸,额角的皱纹都显得亲切,我忽然觉得,这金陵城里的事,虽复杂如乱麻,满是官场的龌龊、人心的算计,可只要有人肯真心帮衬,总还能寻着点出路,不至于陷在黑暗里看不见光。

正说着,管家轻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白瓷碗,热气腾腾的,笑着禀报:“老爷,太太让厨房炖了莲子羹,加了些冰糖,说夜里喝着安神,您和吴先生尝尝?”孙效贡点头,让管家把碗放在桌上,又对我说:“别想太多了,喝碗莲子羹安神,明日还要去大关查账呢,前几任的亏空还没理清楚,可不能耽误。令伯的事,也别太放在心上,等我把信递进去,说不定他见了信,知道你父亲病重,会回心转意,主动找你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拿起汤匙舀了口莲子羹,甜丝丝的,暖乎乎的,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。看着孙效贡温和的笑脸,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烛火的“噼啪”声,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——有孙效贡这样的朋友,就算在南京再难,就算官场再浑浊,也能撑下去,也能寻着属于自己的出路。

喝完莲子羹,孙效贡又跟我聊了会儿大关的事,说下个月漕粮要过境,得提前准备好收税的册子,还得跟码头的差役打好招呼,别让他们趁机刁难商船。我认真听着,把该注意的事项都记在心里,想着明日一定要把账查清楚,不辜负他的信任。夜深了,烛火也弱了些,孙效贡起身道:“早点休息吧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我应了声“好”,看着他走出书房,才收拾好桌上的书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躺在床上,想着今日的事,从制台府幕友卖缺,到伯父扣下家信,再到孙效贡的真心相助,心里百感交集,却也多了几分坚定——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像孙效贡那样,守住本心,真诚待人,就算在这复杂的官场里,也不能丢了做人的根本。

哔咔漫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