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衣冠楚楚,尽藏狼狈。
孙效贡见我追问敬观察的底细,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茶盏沿上的冰裂纹,那纹路细如发丝,是早年在景德镇定制的官窑器,如今虽有些陈旧,却更显温润。他先不答正题,反倒话锋一转,说起旁的:“你得先懂旗人的‘体面’,才知我不是随口夸大。前儿我从大关回府,在街口见个旗人,棉袄补丁摞补丁,针脚粗得能塞下手指头,蹲在墙角啃烧饼,芝麻掉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,都要蹲下去舔干净。可偏有个挑着货郎担的问他‘爷喝的甚么茶’,他立马梗着脖子,唾沫星子横飞地说‘是西洋红毛国来的碧螺春,金贵着呢’——你想,连这等穷到舔芝麻的旗人都要撑这份虚架子,何况做了道台的敬才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案头堆叠的公文,那些公文边角都有些卷起,是他连日来核关税、拟章程留下的痕迹。语气里添了几分通透:“他那身簇新的天青缎袍,看着光鲜,针脚密得能照见人影,指不定是典当了过冬的狐裘换来的——南京冬日湿冷,没有狐裘根本熬不过去,可他宁可冻着,也要穿得体面。门口站的‘家人’,穿的蓝布褂子浆洗得发白,却比他还挺括,平日里怕是同他一桌吃杂粮饭,就着咸菜啃窝头,有客来才换上那身半旧的号服充场面。我听说,那些‘家人’里头,有两个是他的外甥、表侄,都是从乡下闻着‘官味’来投奔的,不过是借亲戚的脸,圆自己的‘官梦’,盼着哪天能沾光谋个小差使。”
我听得咋舌,端着茶盏的手都顿了顿,热茶在盏中晃出细小的涟漪:“竟有这等事?租衣服、凑家人,就为了摆个空架子?”
“更荒唐的还在后头。”孙效贡放下茶盏,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,声音压得低了些,似怕外头听去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,“我早年在京城刑部当差时,见过几家穷旗人候补官,那才叫演得真。上房伺候的老妈子,是丈母娘涂了脂粉扮的,脸上的皱纹都盖不住;端茶递水的丫头,是小姨子梳了双丫髻充的,说话还带着乡下口音。白天里‘老爷’‘太太’喊得热络,端茶时要屈膝,回话时要低头,活脱脱一副大宅门的派头;夜里就挤在一间漏风的小屋里,就着一盏油灯啃窝头,连炕席都打了补丁——不过是借亲戚的身份撑场面,好在外头唬那些不懂门道的商绅,骗些‘打点钱’‘孝敬钱’。”
话锋陡然一转,他又说起制台的脾气,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,连眼神都沉了沉:“咱们这位大帅,不是科甲出身,是从刀枪林子里爬出来的。咸丰年间打长毛,他带着几十个亲兵守镇江,城破时全靠那些弟兄替他挡刀子,才从死人堆里逃出来,挣下如今的两江总督功名。如今那些亲兵,好些被他保到总兵、副将的缺,却死活不肯去赴任,仍跟着大帅做戈什哈,穿戴着七品军功顶戴,天天在督署门口晃悠。你道是为何?只因大帅念旧,对这些老弟兄言听计从,他们在外头借大帅的名头弄钱,比当那空头总兵还划算——替人在大帅跟前说句话,就能得几十两银子;帮商绅疏通个关卡,百八十两轻松到手,哪用去地方上受那些文官的掣肘?”
“更奇的是,大帅总说‘读书人会撒谎,乡下人不会撒谎’,信兵丁的话比信文案师爷还甚。夜里常悄悄绕到督署营房外,躲在老槐树下偷听兵丁闲谈,若是听到哪个官员‘体恤下属’‘办事干练’,没过几天,那官员保准能得个差使;若是听到‘克扣粮饷’‘贪赃枉法’,不管是多大的官,都要被传去问话。去年有个候补知府,就因为兵丁说他‘冬天给弟兄们添了棉衣’,没半个月就补了扬州知府的实缺。”
我这才茅塞顿开,猛地拍了下桌案,茶盏都震得响了响:“原来敬观察天天在门口送客,是做给巡逻的兵丁看的!昨日那个戴砗磲顶子的,哪是什么官员,分明是个兵丁什长,敬观察故意对他恭恭敬敬,又是递茶又是送出门,好让他在营房闲谈时把这话传到大帅耳朵里,盼着谋个实缺!”
孙效贡终于笑了,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手背,那动作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:“总算开窍了。他兜里叮当响,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,却天天摆这送客的谱,无非是演给那些往来的兵丁看。盼着哪句‘敬大人礼贤下士’‘敬大人待人谦和’,能顺着营房的风,飘进大帅耳朵里——这官场里,有时候一句兵丁的闲话,比十封翰林荐信还管用。毕竟大帅信的不是文章,是‘眼见为实’的人情。”
正说着,帘子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,家人晋尚弓着腰走进来,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,托盘边缘雕着缠枝莲纹样,上面放着张叠得整齐的名帖,是用洒金纸写的,透着几分贵气。他垂着手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老爷,方才曹天泽曹大人来拜会,小的看您正同先生说话,没敢打扰,已经替您挡驾了。”
孙效贡抬眼扫过名帖,眉头微微蹙起,那眉头间的纹路深了几分,是常年操心公务留下的痕迹:“他是坐轿来的?官服穿了没有?顶戴补褂齐整不齐整?”
“穿了,石青补褂、水晶顶戴都齐整,连朝珠都挂了,坐的是蓝呢四轿,轿旁还带了两个跟班,都是穿的青布号服,看着挺体面。”晋尚把头垂得更低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托盘边缘。
孙效贡“哼”了一声,指尖在名帖上轻轻弹了弹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,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:“功名都要保不住了,还有心思出来晾他那红顶子!你是怎么回他的?没说漏嘴吧?”
“小的说老爷一早去大关查勘关税了,还没回来,又怕您回来穿衣帽麻烦,没敢让人在府里等,就请曹大人先回了。”晋尚的声音更轻了,几乎要融进空气里。
“明日知照关上门房,再见他来,就说我忙着核本月的关税册子,实在抽不开身,直接挡驾便是,不必再来回禀。”孙效贡把名帖丢回托盘,摆了摆手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。
等晋尚退下,帘子重新落定,我忍不住打趣:“效贡兄这是也学了官场的势利?见曹天泽要丢功名,就连面都不肯见了?当年在扬州时,你可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孙效贡无奈地笑了,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的《江南候补官员册》,那册子纸页泛黄,是他托人在藩台衙门抄录的,上面记着江苏所有候补官员的出身、履历。他翻到“曹天泽”那一页,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,语气郑重:“你这激将法倒用得巧。也罢,给你说说这曹天泽的底细,你就知我为何不愿见他——不是势利,是怕沾了一身脏水。”
“他是四川巴县人,十年前在上海十六铺开了家土栈,专做鸦片生意。起初本钱薄,只通着两家小钱庄,每家借二三千两银子周转。年下结账时,他分文不欠,还多给了些利钱,说是‘谢掌柜的信任’。那些钱庄的掌柜眼光浅,见他‘守信’,转年就主动来兜搭,说‘曹老板要用钱,尽管开口,多少都有’。”
孙效贡顿了顿,指尖在“捐道员”三个字上划了个圈,语气沉了几分:“他见钱庄上了钩,就把土栈门面改大,里里外外装修得阔气,红木柜台、玻璃橱窗,伙计也添了十几个,天天穿着绸缎褂子站柜台,看着像是生意越做越大。到了年下,他不仅清了所有账目,还在每家钱庄存了几千两‘定期’,一时竟成了上海钱业界的‘好主顾’,连汇丰银行的买办都来同他打交道。”
“第三年开春,他找钱庄的人说‘如今土行生意大了,三五千两不够用,要借就借一二万,少了我还懒得往来’。那些掌柜的被他之前的‘守信’骗了,十六七家钱庄竟都信了,你凑一万,我凑两万,总共借给他二十多万两银子。他拿到银子的当天,还在‘聚丰园’摆了十几桌酒,请那些掌柜吃饭,说‘往后还要仰仗各位’。”
说到这里,孙效贡端起茶盏喝了口,茶水早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眉头皱得更紧:“谁知道转天一早,土栈的门就关了,门上贴了张‘盘店转让’的条子,里头只剩百十来个空木箱,伙计也跑得没影。钱庄的人急了,告到会审公堂,出赏格、登告白,把上海城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寻着他的踪迹。谁能想到,他竟带着这笔银子偷偷进了京,托人找了军机大臣的门路,捐了个‘大花样道员’,还加了二品顶戴,指省江苏候补来了——这可真是‘骗了银子当大官’,滑天下之大稽!”
我惊得直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“吱呀”一声响:“道员还有‘大花样’的说法?我只知捐官有‘花样’,却不知道员也能这么捐。”
“不过是捐了些虚衔,比如‘加捐二品衔’‘赏戴花翎’‘记名遇缺即补’之类,看着体面,其实当不得真。”孙效贡解释道,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击,“全国十八省道员缺,一年到头,能留给外补官员的,不过一个半——一回内放、一回外补,算半个实缺。他一个平地捐官的,没军功没政绩,上头看履历就知是‘富家子弟捐官玩票’,哪会真给差使?这几年他在南京,全靠当年骗来的银子过活,住着秦淮河畔的大公馆,雇着十几个家人,出门坐蓝呢轿,摆的谱比实缺道台还大,连藩台衙门的文案都要给几分面子。”
“后来钱庄的人就没寻过来?二十多万两银子,可不是小数目。”我追问,心里替那些钱庄掌柜不平。
“去年才打听出他改了名,在南京候补。”孙效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,端起茶盏又喝了口,“十几家钱庄凑了笔钱,派了个管事来南京讨账。他躲着不见,那管事在客栈住了半年,天天去他公馆门口守着,连他的面都没见着。回上海后告到会审公堂,公堂里都是些怕事的,见他是‘候补道员’,批了个‘职官身份特殊,碍难审理’;又告到上海道,道台说‘无权提审江苏候补官员’,把球踢到了南京督署。”
“钱庄没法子,又汇来一万多两银子,托人打点督署的刑名师爷,才把呈子递到制台衙门。大帅起初没当回事,只叫藩台去问了问,曹天泽倒好,一口咬定‘不认得那些钱庄的人,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’,还拿出当年在上海存银子的折子,说‘我若是骗子,怎会在钱庄存钱’。直到前几日,钱庄托了刑名师爷的同乡,递了联名公启,还附了当年的往来账目、借据,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字,大帅这才动了气,传曹天泽进署,撂下话‘要么把账目料理清楚,要么我就奏参你革职查抄,送刑部问罪’。”
孙效贡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,那树是前明留下来的,枝繁叶茂,却也见了不少官场的冷暖。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:“他这才慌了神,昨日去求藩台,藩台知道这是烂摊子,闭门不见;今日就想来找我,无非是想让我在藩台面前替他说句好话,或是帮他递个话给督署的师爷——你说,这种骗了钱还敢捐官的骗子,我能帮他?沾上了,怕是连我自己都要被拖下水。”
我笑道:“若不是我激你,还听不见这官场里的热闹。只是他这事,最后会怎么了局?真能革职查抄吗?”
“官场的事,哪有准头?”孙效贡拿起案头的沙漏,见沙子快漏完了,便起身收拾公文,把那些册子摞得整整齐齐,“或许他再凑些银子,打点给大帅身边的戈什哈,或是刑名师爷,把呈子压下来,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;也或许大帅真动了怒,真把他革了职,发回原籍——不过依我看,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。这官场就像个大泥潭,只要有钱有门路,再脏的事都能捂下去。”
他看了看天色,窗外已泛起淡淡的暮色,便又道:“时候不早了,你一路劳累,也早些歇着,明日我还要去大关核本月的关税,得早起,就不陪你了。”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外头还飘着些微霜,孙效贡就着人备了轿,没吃早饭就往大关去了。我吃过早饭,在客堂里闲逛,见晋尚正蹲在墙角收拾水烟筒,那烟筒是铜制的,擦得锃亮,烟杆上还刻着“晋尚自用”四个字。想起昨日说的旗人趣事,便走过去问:“昨日你家老爷说的,那旗人啃烧饼舔芝麻的事,是你讲给老爷听的?听着倒像是真事。”
晋尚放下手里的烟杆,抬头笑了笑,露出两排黄牙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那可不是笑话,是小的在京城当差时亲眼见的。旗人不管多穷,那‘体面’二字是刻在骨子里的,比命还重要。说起这摆架子,昨晚还有件新鲜事,就出在敬观察公馆,小的也是听街坊说的。”
“哦?”我来了兴致,拉了把椅子坐下,凑近了些,“你说说,又出了甚么事?是不是他那‘送客戏’被人戳穿了?”
“倒不是戳穿,是出了洋相。”晋尚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着,语气里满是笑意,“敬大人昨日说要会客,家里没像样的大衣服,就去城南的‘同和祥’衣庄租了套石青缎的袍褂,还有顶水晶顶子,说是租一天要三两银子。谁知道送客的时候,他五岁的小少爷拿着油麻团跑过来,一把往他身上搂,在袍褂前襟上弄了两块大油迹,黑糊糊的,看着别提多显眼了。”
“家里人急了,不知哪个说滑石粉能去油,就找了些滑石粉糁在油迹上,拿熨斗一熨,结果油迹没去成,反倒弄出两块白印子,像补丁似的,比油迹还显眼。他们想着傍晚天暗,送还衣庄能蒙混过关,谁知衣庄的掌柜眼尖,接过袍褂一摸就觉出不对,翻过来一看,立马就火了,拿着袍褂来公馆要赔,说‘这袍褂是新做的,你弄坏了,得赔二十两银子’。”
“敬家的人急了,说‘不过是两块印子,洗一洗就没了’,不肯赔,还把人往外撵,关上了大门。那衣庄的人也不肯罢休,就在门口抖着那件袍褂,喊‘敬大人租衣服不还,还弄坏了要赖账,这就是当官的体面’,围了好些街坊邻居看,还有人跟着起哄——小的昨晚去街口买灯油,正好撞见这出,那场面,别提多热闹了。敬大人在里头躲着不敢出来,还是后来管家拿了二两银子打发了衣庄的人,这事才算了结。”
我听得忍俊不禁,拍着椅子扶手笑了半天,这才彻底明白,那些在人前“衣冠楚楚”“威风凛凛”的穷官,背后藏着多少旁人看不见的狼狈——就像戏台子上的角儿,台上演着王侯将相,威风八面,台下或许连件干净的里衣都没有,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
正想着,另一个家人匆匆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说:“先生,方才有人送来这封信,说一定要您亲笔写个收条。”
我接过信,入手便觉有些分量,拆开一看,先见一张淡绿色的庄票从信封里飘出来,落在地上。我弯腰捡起,见上面写着“凭票即付库平银一千两”,落款是“大德恒钱庄”——这竟是一张一千两的庄票!
信上的字还没看清,我的心先“咚咚”跳了起来——这是谁寄来的银子?平白无故送这么大一笔钱,是有甚么事相求,还是另有图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