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家贼易擒,人脉难坏。
彼时正是暮春时节,南京城里的梧桐叶已抽得巴掌大,风一吹便簌簌作响,落在孙效贡公馆的青石板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我与效贡坐在西花厅的八仙桌旁,桌上一盏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,茶烟袅袅缠在梁间,混着檐外飘进来的槐花香,倒也有几分闲逸。可方才效贡那一句“我明白了”,却像块石子投进静水,让这闲适瞬间散了去。
我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肘撑在桌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青花釉面,忙问道:“大哥明白什么了?莫不是真查出自家东西是谁偷的了?”
效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眉头却没舒展开,那眉宇间的褶皱里,似藏着几分无奈与了然。他放下茶盏,杯底与桌面相碰,发出一声轻响,在这静悄悄的花厅里格外清晰。“我也不过是凭着几分蛛丝马迹揣度,还不敢断定就是他。但要说这南京城里,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,又有动机的,眼下倒真只有蒋静孙这个人。”
“蒋静孙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前些日子在大关撞见的那一幕又浮了上来,当下便把疑惑说了出来,“这蒋静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?大哥今日不提,我也正想问呢。前儿个我去大关查点账目,竟见他蹲在门房外的石阶上,同个地痞支着块破木板下象棋。那地痞裤脚还沾着血点,他倒好,大马金刀地坐着,手里的棋子拍得木板砰砰响,活像个市井泼皮,半点体面都不顾!这等人物,怎么会跟大哥扯上关系?”
效贡听了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笑意里却满是讥诮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缓缓道来:“他的出身,本就与那地痞差不了多少,做出这等事来,也不足为奇。你可知他是哪里人?镇江府城郊的,早年在那秦淮河畔混饭吃,说白了就是个龟奴,靠着两个妹子过活。他那两个妹子,生得倒有几分颜色,尤其是小的那个,眉梢眼角带着股子狐媚劲儿,在镇江的窑子里还算有点名头。一班嫖客闲着无事,就给她们取了浑名,大的叫大乔,小的叫小乔,仿着三国里的模样,倒也荒唐。后来那大乔不知被哪个富商赎了去,听说去了苏州,往后便没了音讯。倒是这小乔,运气好些,被如今督署的文案委员汪大仁瞧上了。”
说到汪大仁,效贡顿了顿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才继续道:“汪大仁那人,你也该听说过,文笔是有些的,就是好色。见了小乔,便像丢了魂似的,花了些银子赎了身,娶回去做了第七房姨太。这蒋静孙见妹子攀了高枝,哪里肯放过机会,死缠烂打地跟着来了南京,做了个现成的妾舅。汪大仁宠妾灭妻是出了名的,对小乔言听计从,自然也‘爱屋及乌’,把蒋静孙当个上宾似的供着,时常带在身边,想教他些官场的规矩,也好让他混个差事。可你猜怎么着?这蒋静孙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,每日在汪公馆里,不是跟底下的仆役赌钱,就是偷摸喝些闲酒,学了半拉月,连个请安的规矩都学不明白。汪大仁气得没法子,又舍不得驳小乔的面子,恰好我这边大关缺个打杂的,他便找上门来,说什么‘不拘薪水多少,只求让他在外头见识见识,学些正经本事’。”
效贡说到这里,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你想我这大关,管的是来往商船的厘税,虽不算什么要职,可也容不得这般浑人。派他做些文书的活计,他连字都认不全,写个收条都错字连篇;派他去码头查点货物,他倒好,跟那些人称兄道弟,喝了两盅便忘了正事。我若是派他做些下等差事,汪大仁那边又不好交代,毕竟是他举荐来的人。没法子,我只好每月送他几吊钱的干脩,让他在大关附近租个小院子住着,也算给了汪大仁一个面子。可谁能想到,他竟这般不知好歹,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!”
我听到这里,才算理清了头绪,忍不住道:“这么说,前几日我在大关门口看见的那个穿着绸缎、跟着汪大仁马车的妇人,大约就是小乔了?”
“自然是她。”效贡点了点头,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,“我猜他偷我那表,也是为了小乔。半个月前,汪大仁得了个消息,说是上头要委他做芜湖电报局的总办,不日就要走马上任。蒋静孙听说了,可慌了神,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,若是汪大仁走了,他在南京便没了靠山,那几吊钱的干脩也未必保得住。于是便想让小乔在汪大仁面前吹吹枕边风,带他一起去芜湖。可他平日里把钱都赌光了,连件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,没法子讨好小乔,思来想去,竟动了偷东西的念头。我那块表,虽说不值什么大钱,可表坠是块老黑铜的,看着倒有些分量,他大约是想让小乔帮他说话。你说,这等人的心思,是不是可笑又可气?”
我听了,不禁咋舌:“竟有这等事!那大哥怎么知道汪大仁真要去芜湖了?莫非消息已经定了?”
效贡道:“可不是定了么!前两天督署的札子已经下来了,汪大仁这几日正在交接文案的差事,过不了几天就要动身。蒋静孙前儿个还喜滋滋地来我这里报喜,说汪大仁已经答应带他去芜湖,到了那边给他安排个电报局的差事,不用再在大关混日子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那嘴脸,活像中了状元似的,哪里知道我早就瞧出了他的猫腻!”
“既然如此,大哥何不把他抓来问个明白,也好讨回东西?”我忍不住道,“这等小人,不治治他,他还以为大哥好欺负!”
效贡却摆了摆手,神色凝重起来:“这又何苦!说到底,这事还是与汪大仁有关。蒋静孙虽是个浑人,可毕竟是汪大仁的妾舅,若是真把事情闹大了,追究起来,汪大仁脸上也无光。我那表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物件,丢了便丢了,犯不着为了这点东西,与汪大仁撕破脸皮。官场之中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没必要为了个小人,坏了自己的人脉。”
我还想再说些什么,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,门房老张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老爷,有位妇人带着个孩子求见,说是姓梅,还穿着重孝,手里没带片子,说是有急事要找您。”
效贡闻言,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皱着眉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,沉思了片刻,才叹了口气道:“请进来吧,让他们在东厢房等着,你先给他们倒杯热茶,好好招呼着,别怠慢了。”
老张答应着去了。不一会儿,便听得东厢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接着,门帘被掀开,一个妇人带着个孩子走了进来。我抬眼望去,只见那妇人约莫四十多岁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孝服,头上裹着白布,孝带拖在身后,脸上满是愁容,眼眶红肿得像核桃似的,嘴唇干裂,一看便知是连日哭泣所致。她身边的孩子,约莫十一二岁,也穿着一身孝服,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服里,显得格外单薄,一双眼睛怯生生的,紧紧拉着妇人的衣角,不敢抬头看人。
那妇人一进花厅,看见效贡,“扑通”一声便跪了下来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声音哽咽着道:“孙老爷,求您发发慈悲,救救我们母子俩吧!”那孩子见母亲跪下,也跟着跪了下来,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,却也学着母亲的样子,磕了三个头。
我见状,心里一惊,连忙站起身来,想上前搀扶,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。正想找个借口回避,谁知那妇人磕完头,竟转过身来,对着我也跪了下去,又磕了三个头。我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,手足无措地说:“大嫂,您这是做什么!快起来,有话好好说,这般大礼,我可受不起!”
那妇人却不肯起身,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我,嘴里道:“这位先生,想必也是孙老爷的贵客,求您也帮着说说情,我们母子俩实在是走投无路了!”
效贡连忙道:“梅夫人,快起来吧,地上凉,别再折煞了孩子。有什么话,坐下慢慢说。”说着,便让旁边伺候的丫鬟搬了两张椅子过来。
那妇人这才慢慢站起身,拉着孩子在椅子上坐下,刚坐下,眼泪便又滚了下来。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泪,哽咽着道:“本来在这热丧里面,不该到孙老爷家里来乱闯,冲撞了老爷的清净。可实在是出于无奈,求孙老爷千万别见怪!”
效贡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了些:“我们都是出门在外的人,不必拘这些虚礼。我问你,英才的丧事,这两天办得怎么样了?后事都安排妥当了吗?是打算把灵柩盘运回老家四川,还是暂时先停在这里?”
提到“英才”两个字,那妇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抽噎着道:“哪里还谈得上安排后事!万事都要钱做主,可我们家里,早就空得叮当响了。先夫咽气的时候,家里除了一张破棕榻、一条烂草席,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。这两天,我带着孩子,东拼西凑,才勉强买了口薄皮棺材,停在城外的破庙里。至于盘运灵柩回老家,那更是想都不敢想,光运费就要几十两银子,我们母子俩哪里拿得出来!此刻闹到抛头露面的地步,也是实在没办法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妇人再也忍不住,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,那孩子见母亲哭,也跟着小声啜泣,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看得人心头发酸。
效贡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同情:“本来就怪不得梅夫人悲痛,英才走得这般突然,换作谁也受不住。可事已至此,哭也无益,总要早点定个主意才好,总不能让英才一直停在破庙里。”
妇人听了,慢慢抬起头,用手帕擦了擦眼泪,眼神里满是哀求:“舍间的事,孙老爷是最清楚的。先夫在南京候补了十多年,别说补缺、署事了,就连个正经的差事都没当过几个。这几年更是可怜,足足七年没有差事,家里的东西早就当光卖尽了,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。前几天,他实在是走投无路,竟想不开,在破庙里上吊自尽了……”
妇人说到这里,声音又哽咽起来,她顿了顿,才继续道:“前天,有两位先夫的旧友来看我们,见我们母子实在可怜,便商量着让我在同寅里面告个帮,凑点银子,也好把先夫的灵柩送回老家,再给孩子留点吃饭的钱。我思来想去,南京城里,也就孙老爷您最是心善,最肯帮衬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候补官员,所以才厚着脸皮来求您,求您给我们母子指条活路!”
说罢,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梅红全帖,小心翼翼地展开,原来是一张知启,上面写着梅英才的生平,还有求告同寅资助的话。她把知启递给身边的孩子,让孩子递给效贡。
效贡接过知启,仔细看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把知启递给我,又对妇人道:“梅夫人,不是我说你,这种告帮的法子,行不通。你想想,南京城里的候补官员,多的是穷苦人,大家都自身难保,哪里还有闲钱资助别人?就算有几个手头宽裕的,见了这张知启,也未必肯出钱。照这个样子,就算你把南京城的同寅都求遍了,也凑不出几个钱来。”
妇人听了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眼神里满是绝望:“那可怎么办?难道真要让先夫曝尸荒野,让孩子跟着我饿死不成?”
效贡连忙道:“梅夫人别着急,我话还没说完。我替你打算,你此刻要筹的,不只是盘运灵柩的钱,还有孩子未来几年的吃饭、穿衣、念书的钱。这可不是小数目,单靠告帮是不够的。我倒有个主意,明日我上衙门去,当面求藩台大人佽助些。藩台大人为人还算宽厚,又与英才有过一面之缘,想必会念及旧情,多少给些资助。只要藩台大人肯出钱,并且在知启上写上名字,其他的同寅见了,自然也会跟着出钱。人情势利,大抵如此,众人见藩台都解囊相助,就算是看在藩台的面子上,也会多拿些出来,应该助一两的,说不定就肯助二两、三两了。这是我这么一个想法,能不能如愿,还不好说。但藩台那里,我是一定能说动的,只不过能给多少,就看天意了。”
说到这里,效贡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我这里,我送你一百两银子。不过,这银子不能写在知启上,不然传出去,人家还以为我发了多大的财,借英才的事炫耀,反倒不好。这银子,你先拿着,买点东西给孩子补补身子,再给英才的灵柩添点香火钱。”
妇人听了,先是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站起身,对着效贡又跪了下去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声音嘶哑地说:“妾此刻说不出个谢字来,只有代先夫感激涕零!孙老爷的大恩大德,我们母子俩一辈子都忘不了,来世做牛做马,也要报答您!”
说着,妇人又拉过身边的孩子,按住孩子的肩膀,对孩子道:“还不赶紧叩谢孙老伯!要不是孙老伯,我们母子俩早就活不下去了!”
那孩子听话地跪了下去,妇人在孩子的脑后使劲按了三下,孩子的头“嘣嘣嘣”地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一连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上瞬间红了一片。
效贡见状,连忙起身扶起妇人,又把孩子拉了起来,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道:“梅夫人,何苦呢!孩子还小,哪里禁得住这般磕碰!快别这样了。你要是有事,就先回去吧,这知启我留着,等我抄一份之后,就叫人送到你那里去。”
妇人连忙道:“多谢孙老爷!老太太、太太那里,本来该进去请安的,可我穿着重孝,实在不敢造次,求孙老爷代为转致一声,等将来有机会,我再亲自上门道谢!”
效贡点了点头:“放心吧,我会替你转达的。你路上小心,照顾好孩子。”
妇人又道了几声谢,才带着孩子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