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城隍庙畔,得觅表踪 。
晨雾还未散尽,秦淮河的水汽便顺着街巷漫上来,沾得青石板路润润的,踩上去能闻见泥土混着青草的潮气。天刚蒙蒙亮,继之就已起身,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,换上那件藏青色绸缎长衫——这衫子是去年在苏州瑞蚨祥做的,领口、袖口都用细棉线滚了边,看着素净,却透着几分体面。他从抽屉里取出江海关的关防文书,仔细叠好塞进袖袋,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,才匆匆往门外走。
“今日洋商报关的单子蹊跷得很,有几批货只写‘杂项洋器’,连具体数量都含糊,我得去盯着,免得漏了税银。”继之跨出门时,还不忘回头叮嘱我。院外的石榴树刚冒新芽,沾着晨露,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,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,只留下晨雾里淡淡的绸缎摩擦声。
我独自留在住处,靠窗坐下,刚翻开书页,就听见窗棂外传来小贩悠长的吆喝:“糖粥——桂花糖粥哟——”那声音裹着水汽飘进来,甜丝丝的,忽然想起该给家里寄信了。自打去年从苏州来南京投奔继之,已近半年没给母亲报平安,堂弟堂妹们怕是早就盼着我的消息,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,总在信里问南京的秦淮河好不好看、盐水鸭好不好吃。
我从樟木箱里取出银子,那是这几个月在江海关帮继之整理文书攒下的,用小秤细细称了一百两——父母年纪大了,得留些银子应急,弟妹们读书也需要钱。银子用红绸布裹了三层,放进一个红木小匣里,又琢磨着南京的土货有名,不如买些雨花石、云锦、盐水鸭一并寄回去,让家里人也尝尝江南风味。雨花石要选那种带花纹的,放在水里能映出山水纹路,弟妹们定喜欢;云锦得挑块水绿色的,母亲做件夹袄正合适;盐水鸭要去韩复兴买,那家的鸭子最地道,真空包装好,寄到广东也不会坏。
吃过午饭,日头已升得高了,晨雾散尽,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,“咚咚”的声响混着吆喝,引得孩童围着担子转;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匹桃红绸缎,高声招揽:“新到的杭州绸子,颜色正,做旗袍最衬肤色!”几个穿短打的孩童追着风筝跑,线绳在头顶拉出细细的银亮,风筝是只花蝴蝶,飞得老高,翅膀在风里轻轻扇动,惹得路人纷纷抬头看。
我顺着朱雀大街往前走,本想先去聚宝门附近的雨花石摊子——那里的雨花石种类多,价格也公道。谁知走着走着,被街边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吸引,那老艺人手里的面团捏得活灵活现,有孙悟空、猪八戒,我站着看了半晌,再抬头时,竟拐到了城隍庙。
这城隍庙是南京城的热闹去处,山门处的两尊石狮子被来往行人摸得油光锃亮,狮爪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。殿宇飞檐翘角,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青蓝光泽,檐角垂着的铜铃随风轻晃,“叮铃”声里满是烟火气。里面烧香的人络绎不绝,烟雾缭绕中,还夹杂着香烛的檀香味和小吃摊的油香——有卖鸭血粉丝汤的,有卖梅花糕的,热气腾腾的,引得人喉头微动。
我本不想进去,想着赶紧买完土货回去,可转念一想,反正顺路,不如逛逛再走,说不定能遇见些新奇玩意儿,比如上次继之提起的那种嵌着螺钿的小匣子,用来装雨花石正好。刚跨进正殿门槛,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亲兵的叱喝:“让让!都让让!别挡着道!”
人群像被刀劈开似的往两边退,两名身着号服的督辕亲兵快步走来,号服是石青色的,胸前绣着“督辕”二字,腰间挂着佩刀,刀鞘是鲨鱼皮的,泛着暗纹。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倨傲,眼神扫过众人时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亲兵身后跟着一顶洋蓝呢中轿,轿帘垂得严严实实,四角挂着的银铃随着轿杆晃动,叮当作响,每一步都走得稳当,显然抬轿的轿夫是老手。
我心里犯嘀咕:这轿子里定是大官的家眷,不然怎会有督辕亲兵开路?寻常官员的家眷出门,顶多带两个家丁,哪有这般排场。果然,亲兵走到大殿中央,伸手把烧香的百姓往旁边赶,粗声道:“快些挪挪!没看见贵人来了吗?磕着碰着,你们担待得起?”
有个老婆婆手里捧着香,动作慢了些,被亲兵推了一把,险些摔倒。我忙上前一步扶住她,老婆婆感激地朝我点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多谢小哥。这定是制台衙门里的太太,每月初一十五都来烧香,每次都带着亲兵,排场大得很,咱们这些小老百姓,还是离远些好。”
说话间,轿子已停在廊下。一个穿着青布旗袍的老妈子快步上前,旗袍的领口、袖口都镶着白边,看着是个干练的。她小心翼翼地揭起轿帘,先放下乌木脚踏,才伸出手,扶出一位女子来。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,身材窈窕,穿一身藕荷色软缎旗袍,领口、袖口滚着月白的花边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苏州绣娘的手艺。她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,翠鸟羽毛鲜亮,簪头坠着颗小珍珠,走动时轻轻摇晃;耳坠是东珠的,圆润饱满,在阳光下泛着莹光;手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,颜色是上等的祖母绿,碰撞时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端的是珠围翠绕、锦簇花团。
她莲步姗姗地往大殿走去,裙摆扫过地面,留下淡淡的脂粉香。我无意间扫了一眼,目光却突然定住了——她襟头下挂着一颗核桃大的水晶球,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,竟和继之之前丢失的那颗龙珠表一模一样!
继之的龙珠表是西洋来的稀罕物,从上海洋行买的,表芯里嵌着颗夜明珠,夜里能发光,表坠是黑铜铸的小兽,模样像弥勒,耳朵、眼睛的纹路都刻得精细。这女子的水晶球,大小、光泽都和继之的表一模一样,怎么会这么巧?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忖:水晶球表或许不是独一份,南京城里有钱人家多,说不定是她自己从洋行买的,何必这么大惊小怪,平白给自己添堵。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,那女子走到供桌前,拈香跪拜时,水晶球随着动作晃了晃,露出下面的细链条——我忽然想起,继之的表坠是黑铜的,不是常见的银坠,这细节旁人未必知晓,就连我也是看了许久才注意到。
可惜离得远,看不清她的表坠到底是甚么模样,我急得直搓手,想上前些,又怕唐突了贵人,被亲兵呵斥。殿里的香客都低着头,没人敢多看,我若是贸然上前,定会引人注意,万一被当成歹人,可就麻烦了。
踌躇间,我忽然想起,女子入庙烧香,多半要去旁边的观音殿拜观音——城隍庙的观音殿最灵验,求子、求平安的人都爱去。不如去观音殿等着,那里人少些,说不定能凑近些看清楚。我悄悄退出正殿,绕到西侧的观音殿,殿里只零星几个香客,我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定,眼睛紧紧盯着门口,心里七上八下的,既盼着她来,又怕看清楚后真是继之的表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还不见那女子来。我有些不耐烦,心想莫不是她拜完城隍就走了?正想出去看看,刚转身,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方才那位女子!
我慌忙后退一步,拱手道歉:“抱歉,抱歉,是我没看路。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胸前。这下离得近了,看得真切:她已把水晶球塞进襟底,可细链条还露在外面,纹路清晰可见——这分明就是继之的龙珠表!
我强压着心头的激动,看着她被老妈子扶着走进观音殿,才松了口气。可她是谁?表怎么会在她手里?是她买的赃物,还是家里人送的?得先打听清楚她的身份,才能查是谁卖的,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,找到偷表的人。
我琢磨着,瞥见殿角有个香火道人,约莫五十多岁,穿着灰色道袍,正拿着扫帚扫地,道袍的边角有些磨损,却洗得干净。我走了过去,笑着递过几文钱:“道长,劳烦您,我想烧柱香,求个平安。”
道人接过钱,脸上露出笑容,引我到香案前:“施主有心了,这香是上好的檀香,烧了能保佑家人平安。”我胡乱点了香,插在香炉里,又取过签筒摇了摇,摇出一根签来,假装看不懂签文,拿着签纸问道人:“道长,您帮我看看,这签是好是坏?我近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。”
道人接过签纸,眯着眼睛看了看,慢悠悠道:“施主莫慌,这是中上签,近来有贵人相助,只是凡事需谨慎,不可急躁,不然容易出错。”我趁机多递了几文钱,又让道人倒了碗茶,闲聊道:“道长在此处久了,定认识不少来烧香的贵人吧?方才那位来烧香的太太,看着气度不凡,穿着、首饰都讲究得很,不知是哪家的贵人?”
道人喝了口茶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是制台衙门里汪大人的内眷,每月初一十五都来,每次都带着亲兵,排场大得很。具体是汪大人的正室还是姨太,我就不清楚了——官家人的事,咱们这些小人物哪敢多问,只知道汪大人在制台衙门里管着不少事,是个有权势的。”
“汪大人?”我心里记下这个姓,又问:“不知这位汪大人是管什么的?在制台衙门里担任何职?”道人却不肯多说了,只含糊道: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只听人说汪大人常跟着制台大人议事,其他的就不知道了。施主还是别打听这些了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我知道再问也没用,敷衍了两句,说自己还要去买东西,便走出了观音殿。
站在庙门口,我心里闷闷的。虽知道了她是汪大人的内眷,可“汪大人”是谁?南京城里姓汪的官员不少,从总督衙门的幕僚到地方州县官,都有姓汪的,总不能一个个去查。正发愁时,就看见那顶洋蓝呢中轿从庙里出来,亲兵开路,往街东去了。
“有了!”我眼前一亮,正好看见一个马夫牵着匹枣红马走过,马身上的鬃毛梳理得整齐,马蹄也钉了铁掌,看着是匹好马。我忙喊住他:“马夫,我赁你的马,跟着前面那顶轿子,不管去哪里,都跟着,多少钱?”马夫看了看轿子,又看了看我,面露难色:“施主,那是官轿,跟着怕是惹麻烦,万一被亲兵发现,咱们都没好果子吃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几文钱,递给他:“多给你些钱,你跟远些,别让他们看见,只要知道轿子去了哪里就行。”马夫接过钱,掂量了掂量,点头道:“成,您上来吧,我走慢些,跟在后面半条街,保证不被发现。”
我翻身上马,马夫牵着缰绳,慢慢跟在轿子后面。轿子走得稳,不快不慢,穿过朱雀大街,拐进了一条小巷。我心里纳闷:这不是去总督衙门的路,难道是去别的地方?果然,轿子在一座观音庙前停了下来,那女子下轿进去烧香,我只好在巷口等着,心里又急又气——这都第几座庙了,她到底要拜到什么时候?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女子才出来,轿子又往南去了。这次竟停在了关神庙前,她又进去烧香。我坐在马上,太阳晒得头皮发疼,身上的长衫也被汗水浸湿了,心里越发烦躁,想掉头回去,可又舍不得这线索——万一走了,再想找汪大人的住处,就难了。
我耐着性子等,看见那两名亲兵在庙门口闲聊。一个蹲在台阶上,掏出旱烟袋,烟袋杆是竹制的,上面刻着花纹,他慢悠悠装烟、点火,抽得吞云吐雾;另一个从庙里走出来,操着湖北口音道:“哙!伙计,别气了,大王庙是要到明天去了,今天先把这几处拜完,省得太太明天又催——太太说了,这次求菩萨保佑汪大人官运亨通,得多拜几处才灵验。”
蹲在台阶上的亲兵撇撇嘴,吐出一口烟:“天天跟着拜菩萨,腿都跑断了,嘴里燥得很,不如找个茶铺子歇歇,喝碗凉茶?”“歇什么歇!这里菩萨少,拜完就走,等回了公馆,大人说不定还赏咱们酒喝呢。”两人说着,又站直身子,脸上恢复了倨傲的神色,等着女子出来。
我心里记下“大王庙”,又等了片刻,轿子终于出来了。这次轿子走得快,拐了几个弯,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两旁是高墙,墙上爬着藤蔓,看着都是有钱人家的公馆。我让马夫放慢脚步,远远跟着,看见轿子抬进一扇黑漆大门里,那门是两扇对开的,门上钉着铜钉,门楣上挂着块朱红漆牌子。亲兵也跟着进去了,门口只留下两个家丁守着,家丁穿着青布短褂,腰里别着棍子,警惕地看着来往行人。
我催马上前,看清了门楣上的牌子,上面刻着“汪公馆”三个大字,字体遒劲,是柳体,一看就是名家手笔。我心里有了数,拨转马头想回去,可转头一看,四周的巷子都长得差不多,高墙、藤蔓、朱红大门,竟不认路了——我来南京虽有些时日,却总在江海关附近活动,这一带是官员公馆区,从未来过。
马夫见我着急,笑道:“客人别慌,我在这一带拉了好几年马,熟得很,我送您回朱雀大街便是。”我松了口气,让马夫引路,心里却想着买土货的事——这半天光顾着跟踪,雨花石、云锦都没买,眼看天上起了一片黑云,云层厚得很,怕是要下雨,只得先回去,改日再买。
回到住处时,果然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我换了件干爽的蓝布长衫,坐在桌前,越想越觉得蹊跷:继之的龙珠表怎么会到汪公馆的内眷手里?难道是被偷了之后,辗转卖到了汪公馆?还是说,偷表的人就是汪公馆的人?
我拿起笔,先给家里写了信,絮絮叨叨说了些南京的事——秦淮河的风景、城隍庙的热闹、韩复兴的盐水鸭,才把信折好,和银子一起放进红木小匣里。本想第二天去买土货,谁知夜里雨越下越大,竟成了倾盆大雨,雨点砸在瓦上“噼里啪啦”响,像是要把屋顶砸破似的。这雨一连下了三四天,街上积水成河,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,根本出不了门。
直到第五天,雨才小了些,变成了毛毛雨,像牛毛似的,飘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我一早便出门,先去聚宝门的雨花石摊子,挑了十几块带花纹的雨花石,有像山水的,有像花鸟的,都用锦盒装好;又去云锦庄,挑了块水绿色的云锦,上面绣着缠枝莲纹,摸起来光滑柔软;还在巷口的卤菜铺买了两只真空包装的盐水鸭,掌柜的特意叮嘱:“这鸭子能放半个月,寄到扬州也保鲜。”
我谢过掌柜,便匆匆往回赶。刚到门口,就看见继之的轿子停在院里,他正坐在堂屋喝茶。我心里一喜,忙把东西放在桌上,道:“大哥,你回来了!我正想找你,托人把家信和银子寄回去。”
继之放下茶碗,笑道:“巧了,我正好认识个要回扬州的商队,让他们捎回去便是,比信局快些。”我点点头,想起城隍庙的事,便把前几天跟踪女子、发现龙珠表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,连黑铜表坠的细节都没落下。
继之听着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等我说完,他忽然眼睛一亮,拍了下大腿道:“哦!是了,我明白了!好在他两三天之内,就要走的,也不必追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