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知县:第20章 宦海茫茫,指点迷津。

哔咔漫画
‹ 返回

第20章 宦海茫茫,指点迷津。

等梅夫人带着孩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,那股子压抑的悲戚才算稍稍散了些。西花厅里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,茶烟散尽,只余下檐外梧桐叶被风卷落的簌簌声,衬得厅内愈发寂静。我攥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梅红知启,指尖还能触到纸面被泪水浸过的微湿,忍不住转向孙效贡,语气里满是疑惑与唏嘘:“大哥,这梅英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?听梅夫人的话,他也是正经榜下知县出身,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?七年没个差事,最后竟被逼得上吊自尽,这官场也太逼人了些!”

效贡端着那盏凉透的茶,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上,神色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青砖。过了好半晌,他才缓缓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裹着说不清的疲惫与无奈,在静悄悄的花厅里散开来:“他这件事闹出来,倒让我更觉这官场就是个无底的苦海,一旦踏进来,想回头都难。梅英才是四川嘉定府人,二十年前中的举人,后来又苦读三年,考中了进士,放了榜下知县。你可知那年四川乡试,他是解元出身,殿试时文章还得了主考官的赏识,按理说,就算不能外放个肥缺,也该有个安稳差事,怎么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

我听得愈发诧异,解元出身的进士,在官场上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,怎么会在南京候补十多年,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到?正想追问,效贡却又开口了,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:“可他这个人,偏生是个认死理的性子,不懂变通,更不会钻营。那年他刚到南京候补,恰逢前任总督过生日,阖省官员都赶着送贺礼,有送古董字画的,有送金银珠宝的,最不济也得封个厚重的红包。他倒好,就写了篇祝寿的文章,用个旧纸袋装着送了去,还说什么‘君子之交淡如水,下官唯有笔墨敬上’。你说,这般不通世故,哪个上司会待见他?”

说到这里,效贡放下手中的茶杯,杯底与桌面相撞,发出一声闷响:“后来总算有次机会,藩台衙门缺个文案,有人举荐了他。本是个好好的机会,他却偏要较真。有次藩台批了个案子,是个富商仗着与臬台有交情,强占了佃户的田地,佃户告到衙门,藩台收了好处,便想糊里糊涂了结。梅英才看了案卷,竟直接拿着案卷去找藩台,据理力争,说什么‘为官当为民做主,岂能因私情枉法’。藩台被他驳得下不来台,当场就变了脸,第二天便以‘办事迂腐,不堪重用’为由,把他打发回了候补队伍。自那以后,便再也没人敢举荐他,他就这么一年年耗着,从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,耗成了四十多岁的落魄书生。”

我听得心头一沉,原来还有这般内情。正想再说些什么,效贡却又继续道:“你也知道,一省的候补官员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哪里有那么多差事可派?这里面的门道可深着呢,大约能分做四大宗。第一宗,是督抚的同乡或是世交子弟,这些人不用费什么力气,就能拿到好差事。就像去年新来的那个候补道台,是现任总督的表侄,刚到南京没一个月,就得了个漕运局的肥差,这便是靠山硬的好处。第二宗,是藩台、臬台的同乡世好,这些人虽然比不上督抚的关系,但也能捞到些油水丰厚的差事,比如盐务局、厘金局的职位,大多被这些人占着。第三宗,是顶了大帽子、挟了八行书来的,要么是京里某部尚书的门生,要么是军机大臣的远亲,拿着书信来见督抚,督抚就算不待见,也得给个面子,安排个妥当差事。”

效贡顿了顿,指节轻轻叩着桌面,语气里满是悲凉:“有了这三宗人,你想想,一省的差事还能剩下多少?除了这三宗之外,像梅英才这样没靠山、不会钻营的,就只能算第四宗,也就是最末一等,别说差事了,就连过年过节想给上司请安,都未必能进得了衙门的大门。不要说是七八年没差事,只要他的命够长,候到七八十岁,只怕也没人会想起他。这回他闹出上吊自尽的事,在官场里也算个笑话了——一个解元出身的进士,最后竟饿死在破庙里,说出去都嫌丢官场的脸!”

我听得心头发紧,忍不住问道:“那他死的时候,就没人管吗?梅夫人说他死在破庙里,难道就没人报官?”

效贡叹了口气:“怎么没人报官?他死的那天,破庙附近的地保正好路过,见庙里挂着个人,吓得魂都没了,连忙往江宁县衙门报了案。江宁知县听说出了人命,不敢怠慢,带着仵作就去了。可你猜怎么着?梅英才家里连个像样的家人都没有,就只有梅夫人和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。梅夫人为了给丈夫留个体面,跪在知县面前,哭着求他免验,说什么‘先夫已是落魄到这般地步,只求能留个全尸,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感激大人的恩情’。江宁知县也是个念旧情的人,知道梅英才的遭遇,又看梅夫人哭得实在可怜,便答应了免验,只让仵作在外围看了看,就定了个‘因病自尽’的结论,还帮着梅夫人找了口薄皮棺材,把人暂时停在破庙里。后来这事传到藩台耳朵里,听说藩台还特意把江宁知县叫去,叹了好一阵子气,说什么‘可惜了一个好人才,竟被官场耽误了’。也正因如此,我才想着在藩台那里帮梅夫人求个情,或许能有些用处。”

说着,效贡从桌上拿起那张梅红知启,递到我面前:“此刻你把这知启另写一份,仔细看看,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,就帮着删改删改,等我明天上衙门,好拿给藩台看。”

我接过知启,展开来仔细读了一遍。只见上面用小楷写着梅英才的生平,从幼年苦读,到考中举人、进士,再到南京候补的种种遭遇,字字句句都透着悲凉。后面求告同寅资助的话,也写得十分恳切,没有半句虚言。我看了半天,实在找不出不妥当的地方,便对效贡道:“大哥,这知启写得很是妥当,词句恳切,没有浮夸之语,不必删改了。我这就帮着誊写一份,保证字迹工整。”

效贡点了点头,起身道:“那你就在这里誊写吧,我去前院看看,还有些琐事要交代。”说罢,便转身走出了西花厅。

我找了张干净的宣纸,研好墨,拿起毛笔,一笔一画地誊写起来。墨香混着宣纸的纸香,在鼻尖萦绕,可我握着笔的手却总也稳不下来。想到梅英才寒窗苦读几十年,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,想到梅夫人带着孩子走投无路的模样,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誊到“七年候补,无米下锅,幼子嗷嗷待哺”那句时,眼眶竟有些发热,连忙停下笔,揉了揉眼睛,才继续往下写。

等誊写完最后一个字,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擦黑了。我把誊好的知启仔细叠好,装进信封里,正想去找效贡,却发现他并不在西花厅。问了旁边伺候的丫鬟,才知道他去了前院的堂屋。我拿着信封,穿过庭院,往堂屋走去。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效贡背对着门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张报纸,头微微低着,眉头皱得紧紧的,连我走近了都没察觉。

我轻咳了一声,走上前道:“大哥,知启我誊写好了。您这是看什么呢,这么出神?”

效贡这才回过神来,把报纸递给我,手指着其中一条新闻,语气里满是沉痛:“你看看这个,我们的国事怎么就落到这般地步!”

我接过报纸,借着堂屋的油灯灯光,仔细看了起来。只见那条新闻的标题是“驭远兵轮自沉”四个黑体字,下面的正文写着:“驭远兵轮自某处开回上海,于某日道出石浦,遥见海平线上,一缕浓烟,疑为法兵舰。管带大惧,开足机器,拟速逃窜。觉来船甚速,管带益惧,遂自开放水门,将船沉下,率船上众人,乘舢舨渡登彼岸,捏报仓卒遇敌,致被击沉云。刻闻上峰将彻底根究,并札上海道,会商制造局,设法前往捞取矣。”

我越看越心惊,手指都忍不住有些发抖,看完后忍不住咋舌道:“前两天我还听濮固修说,驭远兵轮是被法国兵舰打沉的,还说管带如何英勇抵抗,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!为了逃命,竟然自己把船沉了,还敢谎报军情,这也太荒唐了!”

效贡靠在太师椅上,双手按在扶手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,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愤怒:“我们南洋的兵船,早就成了摆设,只是没想到会荒唐到这个地步。去年我去上海公干,曾见过驭远兵轮的管带,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,油头粉面的,说起话来尽是些阿谀奉承的话,哪里有半点军人的样子。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,如今看来,果然如此!”

我忍不住反驳道:“大哥,南洋兵船也不止驭远一艘,总不能一概而论吧?说不定还有些忠勇的管带,只是我们没听说罢了。”

效贡闻言,苦笑着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你未从此中过来,自然不懂得这里面的门道。南洋兵船虽然不少,可那些管带,十有八九都是靠着关系上来的,哪里有几个懂军事的?他们在任上,心思根本不在练兵打仗上,只想着怎么捞钱。你看看他们,不过带上几年兵船,就一个个住上了深宅大院,娶了三妻四妾,穿金戴银的,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?还不是从兵船的经费里克扣来的!”

我听得心头一震,连忙问道:“带一个兵船,哪里有那么多钱可捞?难道就没人管吗?”

效贡叹了口气,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,倒了杯凉白开,喝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,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。就说最常见的领料吧,你以为他们是真的为兵船领物资?就拿领煤来说,南京本地没有煤矿,按照规矩,兵船要煤,得先到支应局领钱,然后去上海的煤铺购买。比如一艘兵船需要一百吨煤,管带去支应局领了一百吨煤的钱,到了上海,却只买二三十吨煤,剩下的钱就进了自己的腰包。”

“那支应局就不查吗?”我追问道。

效贡冷笑一声:“查?怎么查?上海那些煤铺,早就跟这些管带串通好了。管带只买二三十吨煤,却让煤铺开一百吨的发票,然后从剩下的钱里拿出二成给煤铺做好处费。煤铺得了好处,自然愿意配合。就算支应局要查,拿着煤铺的发票一看,上面写着一百吨,账面上对得上,哪里查得出问题?更有甚者,有些管带连上海都不用去,直接让煤铺先送二三十吨煤过来,然后给煤铺开一张一百吨的收条,让煤铺自己去支应局领钱,自己则坐享其成。你说,这样一来,他们能不发财吗?”

我听得目瞪口呆,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操作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神来,又问道:“那这么多兵船,难道个个管带都这样?就没有一个清廉的?而且兵船管带也不是终身制,头一个作弊,接手的总该收敛些吧?”

效贡闻言,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了然,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:“我说你到底是没经历过官场,这些人情世故一点也不懂。你说,这世上有几个人见了钱不动心?更何况,这官场里的规矩就是这样,大家都在捞钱,你一个人独善其身,不就成了众矢之的?前些年有个管带,是个难得的清官,上任后就严查克扣经费的事,还把几个贪污的下属送进了大牢。结果怎么样?不到三个月,就被人联名弹劾,说他‘刚愎自用,不善治军’,最后被革职查办,贬回了老家。你说,有这样的例子在前,谁还敢当那个‘出头鸟’?”

说到这里,效贡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:“就像我现在办的这个大关,里面的门道也不少。来往商船的厘税,按理说该一分不少地上交,可历来都是‘三成归公,七成归私’。我刚上任的时候,也想过要整顿,可转念一想,若是我把这规矩破了,不仅前面几任的人会记恨我,后面接手的人也会埋怨我。再说,藩台之所以把这个差事交给我,也是默认了这规矩。我何犯着为了这些虚名,得罪这么多人?只要我不额外再想出新的舞弊法子,就算是个难得的‘好官’了。”

我听得心里一阵发凉,忍不住问道:“历来的督抚难道都不知道这些事吗?为什么不彻底根查一次,整顿整顿这官场风气?”

效贡闻言,忍不住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满是讥诮:“你又来了!督抚哪里是不知道,他们比谁都清楚!可他们为什么不查?因为这些弊窦就是他们的‘摇钱树’!一省的官员,谁不想往上爬?想往上爬,就得给督抚送礼,就得靠督抚提拔。若是把这些弊窦都查干净了,官员们没了钱送礼,督抚又怎么能从中得利?又怎么能靠着这些‘人情’,拉拢一批自己人?”

效贡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语气里满是感慨:“我且现身说法,给你说说我的事。我这大关的差事,看起来不算什么要职,可里面的油水却不少。为什么藩台会把这个差事交给我?因为前年藩台母亲做寿,我送了一幅唐伯虎的《山居图》,还帮着他解决了一个棘手的案子。他欠了我的人情,才会把这个差事交给我,让我也捞些好处。若是我没有这份人情,就算求爷爷告奶奶,也未必能拿到这个差事。你想想,连我这样的都要靠人情才能拿到差事,那些没靠山、没人情的,比如梅英才,又怎么能有出头之日?”

正说着,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门房老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,带着几分慌张:“老爷,藩台衙门的人来了,说藩台大人有急事,请您立刻过去一趟!”

效贡闻言,脸色微微一变,连忙道:“知道了,我这就去更衣。”说着,便转身往内院走去。我站在堂屋里,看着他匆忙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中那张写着“兵轮自沉”的报纸,心里像压了块巨石,沉甸甸的。原来这宦海不仅是苦海,还是个无底的深渊,一旦踏进去,就再也身不由己了。

哔咔漫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