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三回 江湖暂别山高水远 诗酒相送月朗风清
那几人刀剑齐备,行楫自知为不速之客,不敢上前,只等晚榆解释一番。不一会儿,那几人便招呼行楫上来。行楫自是放心,忙走过去。其中一个高个男弟子道:“余兄幸会。余峨向来不怎接待外人,余兄既与晚榆师妹有此交情,敝派自然欢迎。我姓徐,单名一个谓字。”行楫回道:“徐兄好,冒昧奉烦。”徐谓笑道:“余兄,请。”几人便带晚榆、行楫上余峨山去。
晚榆指着那飞瀑道:“那玉上的字真个不是我所写,却是在此瀑之下拾到,实在奇怪。”话未说透,足尖已沾湿滑青苔,险些滑倒。白雾裹挟水珠落入行楫脖领,激得他猛缩肩头。行楫权当相信她的话,但是这人工痕迹,只怕是某余峨弟子或他人之物遗落在此,也未可知。
不知走了几里,豁然是一处山门,巨石飞架两山之间,上刻“南天门”三字,似是利刃削就,一气呵成,不知如何做到。两侧崖壁之上,又刻着一副对联:
剑指云海三千丈青峰裁日月
气贯长虹九万里风骨镇河山
行楫暗自感叹:“好字!”细细品味,不由得看得痴了。不想一行人走出去老远,晚榆又跑回来拽行楫。余峨山巍峨无比,直过近两个时辰,方达到山巅,见到“余峨”牌匾,便是余峨派所在之地。
徐谓介绍道:“便是此了,我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余兄若是住宿,便往西面走,要一间空房便是。师妹,你便带着余兄一逛。”徐谓压低声音道,“莫要让他误入禁忌之所。还有——你数日未返,你爹现在心情可不大好,你还是尽早回去复命为是。”晚榆瞪大眼睛:“我竟忘记了这茬!我爹爹这下可得罚我几日的功课方罢!”行楫道:“我跟你同去,道明原委,不就相安无事?——再说,也好避免误会。”
晚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,低头沉吟半晌,道:“跟我来。”穿过长廊,便到一处庭院。晚榆先进屋,只是不见父亲在哪。行楫仍在庭中四下观察,便发现一排剑架,不过都是些中下等货色,远不及晚榆所佩之剑精致。怎料想背后一道寒风逼近,行楫不及细想,胡乱抽出旁边一柄剑,使出一招“燕回”,当啷一声,竟化解了攻击。毕竟在余峨派之地,高手云集,自己只会那一招防身功夫,不免吓出一身冷汗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抬头一看,但见一个老者,一袭青袍,白发长须,目中似有怒意,正义凛然,威风八面,只当是余峨掌门人。行楫正欲解释,那人便先开口:“力道如棉,却精准使出燕回之术,一身便装,你师是谁?我拿他试问。”
行楫脱口而出:“江晚榆。”说完方意识到那人将自己当作余峨弟子了,哪承想是和晚榆过家家。那人并未生气,反倒一阵无语:“有趣得紧……你对我开这种玩笑?”行楫就算百口也莫辩,那人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正尴尬之时,可巧晚榆在屋内转了一圈,当是父亲在闭关修炼,却未曾找到,便出门与行楫会合,正见二人一站一坐,不知何事。晚榆叫道:“爹爹!这是我在徽城的朋友,有话好说!”
那人看看行楫,又转过身来:“你竟在徽城有朋友,还带到余峨来?且不说你采摘清露草多日未返,竟是和这小子厮混?”晚榆气得脸红了一阵,又是自己理亏,忙和行楫结结巴巴地,你一言我一句地讲清事件原委。江父沉吟半晌,道:“榆儿,你先随我进屋——你也是。”
进到屋内,竟格外雅致,壁上多有书画,间有几盆腊梅、兰花点缀。香炉中散发奇香,仔细辨认,似乎便是清露草所制。三人坐下,几个弟子前来奉茶,饮过一轮,开始详谈。
原来那晚榆父亲名作江峦,乃余峨派第二大弟子,单育有一女,也便是晚榆;那徐谓则是江峦大弟子,几年来忠心耿耿、习武勤苦,因而深受器重,纵是有些小错,也一并忍了。晚榆自然在父亲门下。余峨派虽规模不大,也是徽地第一,前些年第一代掌门人九霄子业已仙逝,其下六弟子分别得到真传,今掌门人即为江峦,却是二弟子,大弟子为楚岚,较江峦本事差些,故而居于副位;第三四为女弟子凌霜、云霖,第五名弟子唤作宗晌,第六名弟子名戚朗。至于各门下弟子,自是繁杂无比,话休絮烦。
行楫全神贯注,只怕落了一字,不消多时,便知当今余峨派几分。江峦得知行楫困境,遂道:“我余峨向来仗义行侠,余举人在此居住几日,再往棠京去,一路也有风险,我便命我门下施诚护送你前去——榆儿近日功课繁多,便留在此处,莫要乱跑了。七日之后,马匹完备,加急前往,保你不迟。”行楫自是感激不尽,与江峦道别后,便由晚榆带到客房之中,晚榆再往江峦处去,补下功课,一夜无话。
昨日江峦一试行楫便知,此子天赋不凡,只是没有基础,加之近日无事,便命徐谓来指导一二,一面打好基础,一面教他另几式翠微剑法。与剑法精妙之处,行楫领悟极快,徐谓啧啧称奇;只是身体基础实在急不得,纵剑法一板一眼毫无破绽,徐谓稍加力道,便弹得行楫一个趔趄,苦不堪言。
第三日,行楫已熟练掌握防御式“燕回”与攻击式“鸢落”,徐谓还教了一式“隼断”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开面前柳叶,行楫百练不能达成,自叹弗如。第五日上,行楫便问徐谓,能否先学其他招式,毕竟即将离开余峨。
徐谓迟疑道:“余兄,你天资不凡,那三式我余峨弟子少说学习一两月,你也是读书人,知道这急不得。不过……”徐谓迟迟未言,只是带行楫到江峦处复命。
江峦知行楫短短几日已习到第三式,便知徐谓所来为何事。江峦只是凝望如钩的弦月,缓缓道来。原来那翠微剑法如今仅有此三式,其原书大部亡佚,此九霄子武功精髓所在,据言总共十二式,获取之方竟无人晓得,只有一部《余峨秘要》残本之中,有零星线索,总体而言,未知所踪。九霄子死后,唯独那余下九式无人所知,六大弟子便使几个天资聪颖的弟子四散去寻找,云霖、宗晌、戚朗也一并在外寻找,即便是那“隼断”式,难度已是断崖式提升,全然不如前两式来得基础,乃楚岚三年前于杜父山中寻得,再无其他招式了。晚榆未曾远游,也单单习得那三式,其他余峨剑法、掌法等招式,一应俱全。江峦给了行楫几本基础剑招的书,又命不能传于他人,道:“翠微剑法仅是此三式之统称,在世之人无一习得完全剑法,是余峨之大憾,你便顺路寻找,如有所得,便来余峨复命,你亦将有大精进。”行楫听完,大为震惊,只是晚榆在旁频频点头,便将信将疑地接下这一大任。
不觉已经第七日上,行楫仍在练第三式,力量也强了些,时而勉强化解徐谓的一招两式。施诚已备好马匹,与行楫将细软装上马背。晚榆则钻到余峨剑阁间寻觅良久,寻得一柄良剑,便跑来送给行楫。行楫一看,只见那剑寒光四射,果然不凡。行楫笑道:“与你海棠剑相比如何?”晚榆嘴角浮起一丝坏笑:“当然比不得了,那剑阁中所藏,大都是弟子们淘汰下来的物事,这寒铁剑,虽说不上强,也是硬能削铁。”
那施诚只见那二人说个不停,眼看日上三竿,即前来道:“师姊、余兄弟,准备出发了,如要再谈,请往削月亭一聚,马匹已经备好,即刻要出发。”行楫答应一番,便和晚榆跟随施诚往削月亭走去。不消多时,行楫、施诚业已整装待发。行楫依依不舍地向晚榆说道:“几日相处,竟成知己,你于我亦师亦友,此去经年,将来天涯相见。”晚榆竟稍觉伤感,眼眶微红,犹笑着回道:“哪有这么严重,你可要‘苟富贵,勿相忘’,哈哈!”二人再说了一回,无非互相保重之类,便开始向北进发。
此行便无甚波澜,一路上经由江阴、秦岭、洛川,先是水乡景色,又转为群山连绵,片刻间长河落日。至洛川之时,又已逐渐繁盛,想是棠京已近,二人见时日无多,不免加快脚步。
下脚客栈之时,施诚说预备返程时在洛川玩一回,行楫没那心情,只是将那四书、五经反复研读,生怕提笔忘词,这一学,直到半夜三更,方趴在桌上睡去。次日一早,竟趴在马背上打盹,惹得旁人驻足围观,只道是“又一个书呆子去京城作炮灰了”,还以为施诚同为考生,胸有成竹,均赞赏有加。施诚愈发尴尬,只得连忙将行楫拍醒,二人四下回绝,加紧脚步往前赶去。
正走着,却发现施诚已不见了踪影。行楫不慌不忙,只是拿出书来继续背诵。你道这是为何?竟是那施诚,自诩饕餮转世之人,每逢那香气四溢的小摊小店,必要买来品鉴一番,此亦是在余峨担此重任的原因之一,可怜跑腿得来那银子,到有七八分花在天下美食上也。到洛川之后,无论那牛肉汤、锅贴,更是吃起来没完,只是春闱在即,每每无法笃定享用,只好边走边吃。行楫刚背了一两条,果然见那施诚吃得满嘴流油,急忙上马来。行楫笑道:“施兄可又吃美了。”施诚摆摆手:“嗨,人生在世,不过吃喝二字。”“那何以拜师余峨?”“不在余峨,哪有游遍天下的美差?不过在家被逼着读书,又不若余兄弟,我可读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再往后,经过邯城、蓟州,并无要事,终于到棠京内。施诚既已完成任务,向行楫抱拳相别。行楫回道:“替我向晚榆姑娘问好——好不容易来一趟,不看看再走么?”施诚摆摆手当作回应,人已走出十米开外,想是又要吃喝一番。行楫苦笑,忽然也觉得饿了,便到一家酒楼,以慰风尘。
那酒楼上书“龙腾”,行楫一笑,原来这人杰地灵的京城,亦不乏此等俗名。那龙腾酒楼显然有些年纪,走至顶楼,屋顶悬着上百块木牌,正是考取功名的士子留诗其上。行楫不想细看,盘算着自己得中进士之后,必要写一首诗冠绝龙腾酒楼。正寻了个靠窗座位坐下,可巧能看运河间大大小小熙攘的船。看着看着,哪知肩上竟多出一只手,着实吓了行楫一跳。正欲回头看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