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四回 明面里一团真和气 暗潮中几处假济私
搭上行楫肩头那人一副奸商模样,一身绸衫,努力挤出讨好的表情道:“小兄弟这是来我棠京参加考试的?我没猜错罢?”
那人原来是见到行楫袖中文帖,故出此言。行楫向来讨厌此类人,一番客套过后,必然强行兜售物事,要是不掏银子,尤难脱身。想不到来棠京过后,这些人也愈发鬼精,再不打发他走,只怕届时没钱住宿,露宿街头。行楫当然气不打一处来,摆摆手道:“去,去!我不买你的东西。”
那奸商模样的人冷笑一下,行楫内心大叫不好,此人不仅要勒索钱财,还是个疯子。那人四处张望一番,确认安全后,小心翼翼地塞过一张纸条。行楫狐疑地看了一眼,纸条上写道:
平民偶得官物,未请缴而擅开,鬻于市,难查所踪,该当何罪?
行楫不耐烦道:“你问我这个干什么。”那人一点行楫额头:“万里挑一之人,想不到竟是个呆子。我问你这个干什么,你何妨问问是否是我问你的?你这,”那人又四处张望一番,悄悄在行楫身边坐下来,压低声音讲道:“殿试密卷,银一百两。保真。”
行楫这一惊非同小可,这殿试卷子,此人何能拿到手?即便是骗子,也难逃死罪。不过行楫可以确定是骗子,毕竟国家大事,岂是此等儿戏?行楫压低声音愤怒道:“荒唐!且不说平民偶得官物该当何罪,你该当何罪!”那奸商尚未讲话,旁边一个瘦高个文人竟故意扬声道:“哪里乡下来的书生,倒会演忠臣戏码。哈哈!”为了免于纠葛,行楫忙起身逃脱,也不顾众人惊异目光,头也不回地逃将出去。
那奸商看着行楫下楼的背影,打开扇子附庸风雅道:“孺子不可教也。”楼下几个衙役听得动静,连忙上楼来,将木楼梯蹬得嘎吱作响。只是人去楼空,那奸商模样的人也不知所踪。
距离春闱仅剩三日,为免节外生枝,行楫终日在熹悦客栈度过,至于母亲所言结交好友等事,终究还是末事,总还是免得遭人陷害。那张纸条为不留下把柄,早已烧成灰烬,只是那一行字始终历历在目,使行楫一夜难眠。只从那一题来判断,是否真是殿试题又不好说,只是寻常题目,若是真有那殿试真题,恐怕有价值的都在那一百两银子中,不过自己又哪来的一百两……又说不定可以砍砍价?六十两?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想法已然龌龊,思绪又回到圣贤书当中来。
这熹悦客栈里倒四处是求取功名的学子,行楫总要出去走走,聊以解闷,好在并未再见到鬻售考题之人,稍稍放心,倒是志同道合之人不少,所谈甚欢,又打趣说一人考取功名,当拉兄弟一把,云云。
南棠殿试分为二场,先为笔试,共九题,却要连着考上五日方罢。这几日,考生便住在五尺见方的隔间内,换上统一的衣服,预防作弊,吃喝全在此处;若是内急了,则由监试押送出去,虎视眈眈地看着,直看得考生便秘,考生只好尽量少吃喝。而若是多出去几遭,卷子上便会打上标记,可以视作落第了,故而竟不乏考生直接在隔间解决,再寻些东西掩上,攒得久了,可谓香飘十里。那几卷试卷更是由不得马虎,不仅要避免被作上标记,更不能写错一字。别字还好,还算能圆回来,要是写错了,无论是否涂抹,又白读三年书。这之前还要饱受舟车劳顿之苦,因而广大考生其苦万状。
行楫早闻这些规矩,悄悄练过几次,结论是不上茅厕根本不可能,否则便饿晕过去;即便专注万分,千字里仍要错一二字,急得行楫抓耳挠腮。倒是长年累月下来,练得一手好字,一卷写毕,粗粗看来竟与历代状元试卷无异。
第二场则是考官亲自面试,此处变数太多,往往而被人诟病,行楫便练得一张三寸不烂之舌,不过仅限于对答圣贤之书,若是要和市井之人据理力争,倒还是晚榆更擅长些,无怪乎无论晚榆还是他人,甚至余砚章,都要批他为书呆子。而若是中了前三,则要面见当今皇帝,仍要分出状元、榜眼、探花。此便是后话。
明早卯正便要带文帖到南棠荟英殿参加考试,行楫匆忙地看了两眼书,确保再没有什么没背下来的内容,便早早睡去。朦胧间仿佛晃晃悠悠进了考场,卷子就端端正正放在面前,上面几行考题,使劲看却看不清晰。行楫不禁着急起来,只听得旁边考生奋笔疾书,沙沙声不绝于耳。凑近试卷看,分明是一滩墨渍,难不成是卷子出了纰漏?行楫举手示意,又不禁招呼了一声。只是那监试充耳不闻,一直在那发呆。慌乱间只见那卷纸上尽是墨汁……行楫大叫一声,猛然惊醒,浑身是汗。
夜已深,听得远处打更声,已是丑时四更,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启程。行楫醒也不是,睡也不是,又想着此时便起床,在考试时撑不住睡了,则坏了大事;想及此,便盘算再浅说一番。
不觉已经寅时,隐约听到客栈楼梯吱呀声不绝于耳,行楫又睡了一会儿方惊觉,匆忙穿上衣服到楼下一问,竟已寅时二刻,若是不加急脚力,只怕赶不上。好在当时余峨山上,虽然短短几日,体力增进不少,脚步较其他文弱书生倒是轻快许多,紧赶慢赶,总算赶上,然而衣衫不甚整齐,加之春日渐暖,即将入夏,大汗淋漓。
门口那监门官本已搜查了上百考生,早已不耐烦,看那行楫葳葳蕤蕤地走来,满脸陪笑,便气不打一处来,又鉴于职业素养,便只好铁青着脸,皱眉道:“文帖拿来。”
行楫忙递上文帖。那监门官看了又看,说是查验真伪,却看个没完。罢了又拖长声调问:“你,徽江云溪人?”行楫回道:“正是。”
“哼。”那监门官冷哼一声,“这年头乡巴佬也能来棠京考试了,看来强如徽江也没人才了。”行楫惊讶于那监门官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他,又不好发作,旁边几个排队的考生,有良心的皱了皱眉,而仍有几个捂嘴吃吃地笑起来,好像那云溪城乃蛮夷之地。行楫强忍怒火道:“云溪虽小,然俊彦荟萃,小人幸际洪运,忝登桂榜,还请大人莫怪。”
“不要跟我扯有的没的,别妨碍其他考生,还不快去搜检。呆子。”那监门官推了行楫一把,行楫一个踉跄,便进了荟英殿门。门内早有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等着,一上来便将行楫按住。
原来殿试为防夹带,考生都得一个个脱光检查。那些书生哪里见过这等场面,在挣得面子前倒把面子丢尽了。前面进荟英殿的,倒是真不乏作弊者,将小抄藏在耳内、袖内、脚趾缝,还都是寻常伎俩;更有甚者,抠出假牙,竟然也有,一寸见方的纸上几乎写了上千字;又有一个,因对答时鼻音甚重,那大汉逼他擤鼻,竟也喷出两个纸卷,可谓无奇不有。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被拖出荟英殿,只怕是凶多吉少。余下的,两股战战,纵然一身清白,也怕被查出点什么。
行楫被摸得浑身不自在,好在从不做那龌龊勾当,终于还是被准许进入。一人领着行楫,曲里拐弯地走了一遭,到一个隔间,行楫进去之后,那人即刻将木栅放下锁住。行楫探出头来,左右走道尽头皆有看守,虽非牢狱,犹插翅难飞,这五日吃喝拉撒,全在此了。
半个时辰之后,卷子已然下发,殿试正式开始。行楫又回忆一遍,一切记忆如此清晰,状态不错。上下打量一遍试卷,便呆住了。行楫盯着一行字,赫然写道:
三、平民偶得官物,未请缴而擅开,鬻于市,难查所踪,该当何罪?
行楫先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随后是追悔莫及,再是怒火中烧,最后转为悲凉——一字不差,不存在押题可能;既然如此机密考题得以流落市井,则那考试之意义便荡然无存。浑浑噩噩看完剩余题目,只剩下一股无力感。望向对面几位考生,已开始奋笔疾书,好似已然胸中成文;也有几人咬着笔杆,十分苦恼;也有几人展现如行楫般惊讶、失落眼神,毕竟此次考题并无甚特别之处,想必也是拒了鬻售考题之人。
直过了半个时辰,行楫仍对着第一题发呆,纵然已经有所思考,也不敢下笔,几个监试官模官样地背着手巡逻,每每路过行楫,看他一字未动,不免有讥讽神色,或是故作悲天悯人之态,摇头叹气。行楫实在不能忍受,硬着头皮开始作答,还要避免写错任何一字,其苦万状。
时间已到中午,天气渐热,那隔间内有如一个蒸笼,每人隔间内有一净桶水,只是都要作清洁卫生及饮用之用,皆不敢用于降温;此时监试来供给午饭,一人两个麦饼,几叶咸菜,再无旁物。行楫将卷纸小心叠好,刚写的一夜置于顶上晾干;已然饿极,便开始大快朵颐,边思考边打量对面考生。有一个考生将卖饼掰开端详一番,又背过身去,不知为何事。两个麦饼尚未吃完,盘子便被人收走,考试继续。一到未正之时,可巧阳光直射在行楫作答的石板上,反光炫目,手触之如煎烤,试卷几乎要被烫熟。每个考生都是极爱惜试卷的,只怕一点褶皱不体面之处,便断了飞黄腾达之路;一卷写完,还要小心地拿石头压住,保证平整。行楫小心地将隔间地面拂拭干净,放在地上继续写,防止不测。
一天考完,小心地取一点水洗漱一番,便蜷在隔间一处小席上睡觉。夜间天气渐凉,暑热稍解。为防先前梦中狼狈之事,试卷都小心放好,笔墨则在另外一角。只是梦境倒换了一个——只见试卷上尽是那“偶得官物”的第三题,却无论蘸多少墨汁也写不了半个字;园里树林内又传来老鸮啼声,呜呜咽咽,夜风吹来,在走廊里转为尖厉之声,犹若凄惨嚎叫,阴恻恻不可名状,因而行楫一夜未曾睡好,加之前几日积劳,睡睡醒醒,转眼又到清晨。行楫扶额起床,只觉头痛欲裂,报告了监试,到茅厕去舒爽地清空了肚内浊物,回来已见到隔间名牌上已有一道“如厕”墨迹,这标记累计多了,便与中第无缘。
之后每日都是如此,也不知麦饭麦饼是否是不新鲜了,又或是那咸菜制作时被一些汗脚踩过,总之几乎每日都有考生被抬出去,抑或是“如厕”过多,自知无望而弃考;行楫也是腹中一阵乱响,只得拼命顶住。直到第五日上,赶在中午写完最后一字,战战兢兢检查一番,竟无一字错漏,行楫不禁轻抚卷纸,拂去细尘,想道:我的功名,全靠你们了。
直到终于收去试卷,被领出考试区,行楫不及得意,马上逃出荟英殿,找了个茅房,总算解决燃眉之急。蹲着细细想来,搜检、试题、饭菜,莫非都作了手脚?明日上还得面试,更是身不由己。只可惜寒窗多年,尚未谋个一官半职,给父母养老,况且还有栖燕在;倘若落第而返,不知被人如何耻笑?至于那县令阿谀奉承,如此势利之人,恐百般阻挠,如何应对?
第二日,仍旧来到荟英殿,上缴文帖,那监门官仍旧尖酸刻薄一番。行楫充耳不闻,只是盘算着届时如何应对各种问题。考官面试第一部分由考生自述,说经世致用之道、诗词歌赋之理、治国理政之方。行楫之前倒有五十余人,等待时坐在园中晒着,无处可去,直等得口干舌燥。其他考生如何面试,亦无法看到。轮到行楫时,已经下午。
行楫穿过洞门,绕过屏风,另一园中一张长桌,后面正坐着考官。原来那考官姓唐,单名一个锥字,据言此人人如其名,出题犀利无比。行楫本以为是一个老学究模样。真个会面时,但见那唐锥端坐交椅之上:
膀大腰圆,大腹便便,肉山横卧,油海翻腾。红袍难掩腰身,玉带勒出肉痕。气蒸油光面,凶煞绿豆眼。左手冰甜瓜,难掩艳阳蒸腾;右手洒金扇,不消满脸热汗。
原来那唐锥是捐班出身,祖上贩盐积财,竟得以身居高位,胸中并无多少墨水,只好翻来覆去地编寒窗苦读、逆天改命之故事讲与他人听;此番轮得坐镇春闱,机不可失,看了一堆文帖,早知哪些考生该刁难一番,至于孝敬了他老人家的,当然要网开一面。正是:
腹内糟糠饰锦章,架间书卷覆尘扬。
坐掏空饷油盈袖,一顶乌纱膘满裳。
行楫不知此等道理,只是几百考生在那风吹日晒,那唐锥却有瓜吃,又不修边幅,不禁厌恶几分。后面人推了他一下,连忙上前作揖。唐锥拿笔戳戳文帖道:“还不快说,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“某姓余名行楫,徽江云溪人……”行楫上至治国,下至修身齐家,齐齐整整地说了一番,着重讲了要加强边防,免得北朝趁虚而入,又讲一些革新之法,好在发挥不错。还剩“诗词歌赋”尚未展示,行楫正欲再说,唐锥摆摆手道:“停。”
行楫错愕。唐锥因方才从座上滑下来一点,懒洋洋地将身体伸上去,好让自己看着不像躺着:“你……唉。你不用讲了,接下来你不用回答。”行楫不知是好是坏,只是唐锥这个表情,看来凶多吉少:“是。”
唐锥摇头晃脑道:“云溪人。嗯……你觉得你讲这些什么什么变法、革新,有什么用?”行楫忘了刚才唐锥所说,插嘴道:“可使奸人无所遁藏,天下……”唐锥拿扇一拍桌子:“不要讲话!唉……”又似在自言自语:“真是的,何德何能……此类人一上朝堂,便触怒龙颜,遗毒无穷……”又对行楫方才所言评点一番,行楫倒是听得一头雾水,什么“坑儒”,什么“文人颜面何堪”,什么“大南棠莫敢侵之”之类,没几句完整的话。末了又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
行楫始料未及,忙陪笑道:“这是从何说来,您还没出题呢。”唐锥烦躁地摆手道:“没这回事。你这里结束了,不要耽误其他人。”行楫心中没底,又没有法子,只好退下。走到月洞门口,行楫计上心来,待在门后悄悄听下一位考生如何说法。
却听得那第一、第二部分分毫不少,末了那唐锥还送那考生出来,可巧撞见行楫。唐锥即刻翻脸:“你干甚么还不走?”行楫不好在此理论,只好谎称是在荟英殿迷了路。唐锥骂了一句“呆子”,又自知失言,倘是传出去,怕是乌纱帽不保,便叫人送他们出去。
行楫自知为奸人所伤,却不知是为何,抑或是何人指使,放榜前几日自是饱受失意之苦,茶饭不思,辗转难眠。只是到底还未放榜,加之自以为试卷答得还算完美,到底还存着一丝念想。一甲二甲不得,三甲亦未尝不可。转眼半月过去,这一日自定河边散心回来,见街上人忽然多了起来,一问客栈掌柜的,原来金榜已放,正是在荟英殿门口。行楫心中一紧,忙问自己是否中第。掌柜的道:“我这里可走不开,公子不如自己去看,也好过他人相告。”行楫忙道别,快步向荟英殿走去。要知端地,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