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来雁往:第2章 第二回 鸟道遭险千钧一发 柔情侠气似曾相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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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二回 鸟道遭险千钧一发 柔情侠气似曾相知

但见那红光迅捷无比,直到飞身踢倒那尖嘴猴腮,才勉强看出是个女子,再一转眼,那贼眉鼠眼也已躺在青石板路上。青石板缝隙间积着些雨水,倒映那女子翻飞的衣角,比蝴蝶还轻灵三分。行楫两手扒着木板,不禁看得呆了,险些脱手。那少女见状,顾不得那两个贼人,忙伸出手,奋力将行楫拉起,两人皆筋疲力尽,分别依靠在相对的两块石头上休息。行楫连忙道谢:“多谢姑娘出手相救,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。”谢完后,便打量那少女,只见:

烟雨凝眸色,柳叶裁画眉。玉簪盈青丝,宛若江南春水;仙姿披红衣,翻似海上朝晖。干净面庞,应如春风拂面;飒爽英姿,似是侠骨柔情。佩着一柄利剑,一番武者模样;背着几卷经书,又类文人意气。薄汗微凉,双颊泛红。看着面善活泼,涉世未深。

两人相视一笑。倒是那两个贼人,惊得一时失语,跌跌撞撞地爬起来,身上带了几处擦伤,一瘸一拐,头也不回地逃走。行楫忙问:“姑娘就这么放了他们么?”少女不屑地瞥了一眼:“我才懒得理睬那几个污秽之物,况且打得狠了,一报官,我可如何是好。还有——”她怔怔地看着行楫,不可思议道:“你来这杜父山,竟没有一件防身之物,还被那两个贼人欺负,不会是一点功夫也不会罢!”

行楫涨红了脸:“正是……小生寒窗十载,不晓得什么武功。这次上山来,不知厉害,当是春游一番,谁知途中迷路,又被贼人所袭,可巧遇见姑娘,救了小生性命。”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行楫接着问道:“但此山如此险要,姑娘如何会出现在这里?莫非也是迷途至此?”

“不。我从余峨山一路走来这里,采些救跌打损伤的草药,这些不打紧,不过在杜父山少有人烟,药材丰富,最重要的还是这个,呐——”少女将打斗中落在一边的背篓拉到自己身旁,从中拿出一支碧绿修长的植物茎秆,上面似乎凝结着密密麻麻的露珠,“此草名为清露草,除余峨山风水甚佳,朝阳面广,适宜人居以外,这一带的其他山皆多多少少有瘴气侵扰,人一旦呆久了,便头昏眼花,甚至影响修为。有这清露草,以海棠木为燃料,将其烧作草灰,加之一些辅料,便可做成我余峨派的‘清露丸’,不仅可以免于瘴气所害,还有调理气息、延年益寿之功。”行楫伸手摸了摸那清露草,那类似露珠的竟凝结于草上,传来淡淡清香之味,的确不凡。

“这里的瘴气渐浓了,我带你下山罢。我这里正好还有些清露丸,给你一颗,这一颗管半个时辰。”少女从腰间葫芦里仔细倒出一丸,交与行楫。行楫吞下后,喉间先泛起一丝凉意,丹田中又升起暖流。顿觉耳目清明,头也不再晕,喜道:“这清露丸果然立竿见影。只是我虽腐儒一个,对药学也略知一二,书倒也看了几本,可从未见过姑娘采的那株清露草。”少女笑道:“我们边走边说罢。世人不懂的东西可多了,就这清露丸,我们也少给外人所用,要是被歹人大规模盗采,那可不好。”行楫回味一番那清露丸留下的余香,问道:“你不怕我是歹人吗?”少女道:“你不像。听你这谈吐,必是读书人无疑了,不过不是因为这个……我只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,可是我这些年也未曾与外人有太多接触……”

行楫流露出兴奋之情:“姑娘慧眼。我这番前来实际上是往棠京而去,我刚考上举人,正预备去参加廷试呢。”那少女吃惊道:“嗳哟,竟然是个大学问家。不过我听说现在官场里错综复杂,我听说曾有一人,位次二甲,只因为没给太学门生让路,起了言语冲突,现在还在琼州数椰子树呢……没些儿暗地里的关系,你要考取功名,可难呢。”“当真?”“我也只是听说……但是这徽城最近来好几任太守,非痴即傻,据说连公文上的字也认不全。虽然徽城繁华仍在,实则民生凋敝了。”

行楫暗叹一声,不觉踢起一颗石子,一群山雀被惊飞,便吓了一跳。再走了一会儿,想起什么:“姑娘方才提起什么‘余峨派’?莫非此地江湖门派不成?”

那少女得意道:“没错,我余峨派弟子武艺高强,匡扶正义,名扬百里。对了,我姓江,名作晚榆。敢问……大才子尊姓大名?”

“不敢,不敢!叫大才子,如何敢当。我叫余行楫……”说罢便用手指在空中笔划。一路说笑着,便很快返回了山脚。行楫四处张望,只是看见那栓马的树桩,哪里还有他的马匹。在仔细一看,竟是一个破酒壶,与那二贼身上的玩意儿,不由得怒从心上起:“那两人贼心不死!这下好了,虽然距春闱时间尚早,但若是脚力前去,以我体力,一日不过二十里路,一定会误了时辰。”晚榆撇嘴道:“你怎得不早说!早知把那二人再收拾一顿!以你身份,在官驿借一匹马不成么?”行楫叹道:“那也许贵得紧了,我到时候去问问罢……天竟然已经要黑了,晚榆姑娘,夜路难走,你不如今日住我下脚的那客栈?我也至少请你吃个饭,权当答谢之意。”晚榆道:“只好如此了。”

由于没了马匹,二人踩着渐浓的暮色前行,一路走回客栈,到时已经灯火阑珊,好在客栈并未闭门,一个小童仍在门口揽客,举着红纸灯笼照亮道路,想是掌柜之子。行楫问过小童,便和晚榆挑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。行楫忙招呼道:“小二,今日好酒好菜尽管上来!”晚榆补充道:“我不喝酒。菜也适量即可,莫要浪费了。”行楫挠挠头:“喝酒误事,那便来壶好茶,多炒几个热菜,来一盆粳米饭,我一日没怎得进食饮水,现在可饿得紧。”小二应了一声,转眼便提来一壶茶水。等菜期间,行楫斟了两碗,一碗推到晚榆身前,笑道:“今个真是奇遇!实际上,我上那杜父山,游玩倒是其次,还为了寻找一个人。”说着,看着四下没什么人,便伸入袖子去摸那黄玉。只是拿出一块鹅卵石,光溜溜灰头土脸,哪里还有什么黄玉,哪里还有什么刻字。晚榆狐疑道:“什么把戏呀?”二人愣住,不免尴尬。行楫迟疑道:“不是这个!何以被掉包了?”掌柜听见,便径直走过来,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,仔细一看,竟确实是那黄玉。行楫跳将起来:“怎么在你手里?”

掌柜的比了个噤声手势:“公子莫怪。早上你问我杜父山的事,我看到外面鬼鬼祟祟两个人影……”行楫插嘴道:“莫非是那贼眉鼠眼和尖嘴猴腮?”“大抵是的,公子有所不知,这二人鸡鸣狗盗之徒,在我们当地名气不小,由于勾结太守,每每偷盗、伤人,却奈何不了他们,再严重,不过赔几两银子了事。公子初来此地,想是不知此二人,我怕公子为那二人所扰,特派我那小二尾随,只是上山之后,便不敢跟去了。”那小二跑来补充道:“我一直待到下午,竟看到那两人落魄地跑出来哩。两人骑了公子的马就跑,小的也不敢去阻止。不过,慌乱中竟落了一地物事,除了那破酒壶,小的尽数带回来了。不知道哪些是他们的,哪些是公子的。公子如若不嫌弃,都带走便是……那二人‘神通广大’,公子想是被窃了!”行楫喜不自胜,各给了二人一锭银两以示感谢,并示意二人回避。掌柜的和小二知趣,便各干各活去了。

行楫便读那玉上文字:“应记青山常在,能生古道柔情。燕归微雨暮云平。

斯人慎莫忘,但愿可相迎。你可知怎得?在我儿时来徽城,一个小女孩儿给我的,她如何能写那《临江仙》?这些年来,我从未见在别处读过这几句,好像写的是思慕某个人呢。”

晚榆仔细盯着那玉,再听了一番行楫的解读,未语脸先飞红了:“这是……什么!”颤巍巍一把夺过那玉,再确认一下,咯咯地笑出声来,良久未绝。行楫忙问:“这玩意好笑在哪啦?”

江晚榆半掩笑颜,眼睛弯弯:“原来他就是你呀。”

至此,鱼儿便是榆儿了。

行楫兴奋得一夜未曾睡得好觉,又愧于十几年来未能和晚榆互通有无,即便孩童之言,但没有互问清楚二人住处,实是不改。转念一想,若不是寻人走错了山头,就没有与晚榆在杜父山中一遇,自此心愿已了了,可谓因祸得福。因二人后来顺路,是以约定一起走,也好有个照应。即便未曾休息好,仍一早收拾好东西,到晚榆门口候着。不消一会儿,江晚榆亦打着哈欠开门,正见行楫握着一卷《尚书》打瞌睡。

晚榆笑嘻嘻地接过《尚书》,敲了一下栏杆:“太阳晒屁股咯!”行楫惊觉,伸个懒腰:“早安!榆儿睡得好罢?”晚榆道:“我累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,倒是你,想必熬了一宿。”说笑着,来到客栈楼下,要了些儿粥饼,晚榆自称内急,离开了一会儿,行楫边吃边独自端详那黄玉。二人吃完后,行楫去找账房结账。行楫对账房里那老儿道:“前面已经算清,只剩昨晚和今早食宿了,你且结一结。”那老儿在发黄发皱的账本上比对半天,道:“那女孩儿替你付过了。”行楫不等与账房老儿告别,径直出门去,未等开口,晚榆便道:“来者是客,我算半个徽城人,总得尽‘地主之谊’。我们走吧——”行楫争辩道:“这怎么好意思!你于我有救命之恩,怎好让你破费!下次休要偷摸付钱了。”“你放心,我发誓就这一次!”

话休絮烦。二人到城门驿站处借马,只见偌大一个马厩,焉得只有二匹瘦马?行楫问其故。那人上上下下打量行楫和晚榆,只是不回答。无奈再问:“这马租一程价几何?”那人不耐烦地道:“五百两。”

“你疯了?”晚榆满脸不可置信,“你可知五百两是什么价格?不要拿我们开心。”那人手指着晚榆,又指了指行楫,一字一顿道:“你们,每人,五百两。历来如此,不租便请回。”行楫厉声道:“你不要滥用职权,欺人太甚!告发你贪污,你可仔细了你的小命!”

而那人并没有一点忌惮,只是不停地挥手,一副赶苍蝇的模样。再欲争辩,暗中竟走出几个打手,虎视眈眈地看着二人。行楫和晚榆背靠背站着,见寡不敌众,只好举着手慢慢退出。

行至大路上,晚榆抱怨道:“那些人忒没道理!”“我们报官怎得?”“只怕没用,那几人许是有所依靠,到时候倒打一耙,你我前途尽毁。”

二人悻然走出城门。行楫道:“离下一驿,还有二百里路,这怎么是好。”晚榆想了想,道:“嗯……我们余峨山便在前面三十里,你便随我过去,也好再作计议。”“也只好如此了!”

说说笑笑,便走出十里路来。行楫到底缺乏运动,加之带了不少行装,此时已累得气喘吁吁,两人因此寻了块石头坐下休息。晚榆却没有闲着,四下挑了根粗直的竹子,手起剑落,行楫还未来得及看清,那根竹子便哗啦啦倒下。晚榆又费了些功夫,竟将竹子削成一柄剑的形状,交与行楫:“昨日你说要学个一招半式,趁此我便教你一教。”

行楫惊异道:“你可是说余峨派不可私传呢。”

“无妨无妨,你没有基础,这几式只作防身之用,要伤及他人,只怕还差得远。果真要有所精进,明日一到余峨,我与爹爹一说便是。”晚榆清澈地看着行楫,朝他眨眨眼。

行楫明白过来,深深一揖:“师父!”晚榆咯咯地笑起来:“我也不占你便宜,现今我也教不了你几招,你若是上余峨拜师,作我师弟倒也不错。”

江晚榆先简单介绍了一番基本剑法,诸如刺、劈、点、撩之类,又介绍了些步法,并稍做演示。行楫到底饱读诗书,悟性不凡,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便参透了五分。草草讲完基础,便传授余峨派翠微剑法的第一式“燕回”。晚榆迅速向前一刺,剑身微颤,嗡嗡作响,不及反应过来,便在空中一画,当胸一收,这一式可谓攻防兼备,应对寻常人也是绰绰有余。

晚榆教了一番,不觉困了,便让行楫继续练习,自己靠在石上,渐渐睡去。行楫脱下外衣,盖在晚榆身上。身上一轻,再一试“燕回”一招,竟觉轻灵无比,看似简单,却似另有玄妙之处。

不消二刻,晚榆便醒来,发现行楫仍在练着,就眯起眼睛偷看。行楫竟已练得有模有样,一些余峨弟子,半个月也不见得会有如此长进。行楫不疑有他,持竹剑继续朝空中挥舞。晚榆见身旁正好有一根树枝,灵机一动,拾起来便朝行楫劈过去,试试力道如何。行楫见一道影子劈来,由于过于专注,还当是遇到了贼人,忙使出一招“燕回”,将其化解,还未收回竹剑,和树枝一碰,竹剑木枝登时从中间断开,行楫虎口一震,再欲看时,原来是晚榆。晚榆道:“想不到你竟然天赋异禀。这下你非跟我去余峨拜师不可了!”说着将外衣给行楫披上,便催他走了。行楫只当她开玩笑,不过还是背起行囊,毕竟还有二十里路要走。

此间二人寻了一户人家住了一晚。次日一早,再走了一会,便到余峨地界。晨雾渐散,绕开一段山路,便得一山。只见:

嵯峨高耸,直立群峰之上;巉岩难攀,横贯虹霓之间。东望沧海,西接群峦。劲松根生峭壁里,瀑流飞泻九天边。好一个奇绝之处:上临云霄,下接渊潭,木栈九曲,石路绵延,翠微苍翠,漫山花开。千回百转,气象万千。真个造化钟神秀,乾坤蕴碧霄。

行楫看得迷了,竟忘了晚榆正招呼他。恰逢几个余峨弟子般的人,循声走来,向晚榆问好后,又不知在商量何事,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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