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睛佛:第9章 第九回 一符勾连天外教 双钥开启石佛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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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九回 一符勾连天外教 双钥开启石佛心

大相国寺的晨钟,沉浑地荡开汴京的薄雾。

赵无眠随着香客的人流,踏入山门。他并非为礼佛,是想借这片喧嚣中的宁静,理一理乱麻般的思绪,或许,也想看看这皇家寺院里,能否窥见一丝与“金衣”、“慕古”相关的蛛丝马迹。

殿宇巍峨,香烟缭绕。诵经声、木鱼声、香客的祈愿低语,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。他在大雄宝殿外的廊下伫立片刻,目光扫过那些虔诚或茫然的面孔,最终落在殿侧一方不起眼的碑刻上。碑文记述着某次皇家功德,落款处有一列助缘者的姓名与官职,密密麻麻。

他的目光忽然停住。在一串名字里,他看到了“赵元俨”三个字,后面跟着“惠国公、开府仪同三司”等衔。这很正常。但在这名字下方不远,另一个名字让他眼皮一跳——“刘瑾”。

惠国公府的大管事,姓刘。

是巧合吗?国公府的大管事,名字出现在皇家寺院的功德碑上,且与家主的名讳同列一碑?虽分属主仆,地位悬殊,但同碑留名,至少说明这刘管事颇得信任,且可能深度参与府中这类“功德”事务。

赵无眠靠近些,仔细看那碑文年代。是“天圣九年”。距今已有数年。那时刘管事就已如此得力?

他退开,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。刘管事,包下丰乐楼揽月阁的人,去过南熏门外货栈码头,车辕沾着黑泥。如果他是“慕古”的操作者,是连接国公府与西夏商队、与上清宫“金衣”道士的关键人物……

“施主,面有倦色,可是心中有何难解之惑?”
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赵无眠转头,见一位身着洁净灰布僧衣的老僧,手持念珠,正看着他。老僧面容清癯,眼神平和。

“大师。”赵无眠合十为礼,“确是有些纷扰,难以排遣。”

“烦恼如尘,拂去便是。然尘自有根,根在心地。”老僧微笑,“施主眉宇间有煞气,眼中有决绝,所困之事,恐非寻常俗务。可是与‘名器’、‘杀伐’有关?”

赵无眠心头微震。这老僧眼力好毒。“大师慧眼。在下所困,确与‘器’有关,此器不凡,牵扯甚广,且已见血光。”

老僧拈动念珠,缓缓道:“《楞严经》有云:‘狂性自歇,歇即菩提。’利器本无善恶,人心使之然。然则利器若错置,或为凶器,或启祸端。施主所寻,是那错置的‘器’,还是驱使之‘心’?”

是弩机,还是操纵弩机的人?赵无眠默然。他两者都要。

“若那‘心’藏于九重宫阙之侧,饰以金玉,诵以玄文,又当如何?”赵无眠试探。

老僧目光微凝,看了赵无眠片刻,低诵一声佛号。“阿弥陀佛。金玉为外,玄文为表。魔障深重者,常饰以庄严相。然因果不虚,业力自招。施主既已见血光,当知此路凶险。一念嗔心起,百万障门开。同理,一念执著,亦可能障蔽灵台,不见真相全貌。”

“请大师指点。”

“老衲方外之人,不问世事。只知世间诸相,如镜中花,水中月。看似真切,触之乃空。施主不妨退后一步,观其往来,察其脉络,而非直攫其锋。”老僧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月前,寺中曾为一位贵人做专场法事,超度亡灵。那位贵人府上的管家,曾私下问询住持,可否在法事中,加入一些……番邦的祈福仪轨,说是贵人念旧。住持以不合规制婉拒了。”

赵无眠血液一凝:“哪位贵人?”

老僧垂目:“阿弥陀佛,施主何必追问。老衲言尽于此。望施主珍重。”说罢,不再多言,持珠缓步离去。

番邦仪轨!念旧!又是“念旧”!惠国公对西北的“念旧”!

这不是简单的收藏癖或贪财。这是在试图将某种异质的、可能带有特殊目的性的仪式,引入正统的法事中。是为了告慰亡灵,还是为了别的?联结?供奉?

赵无眠感到自己正沿着一条黑暗的甬道往前走,甬道尽头,似乎有微弱的光,但那光,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。

他离开大相国寺,脚步比来时更沉。老僧的话在他脑中回响:“退后一步,观其往来,察其脉络。”

他现在陷得太深,盯着紫云精舍,盯着刘管事,反而可能一叶障目。他需要看清整个网络的“脉络”。

他想起了边军那个绰号“石佛”的军需官。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,曾是西北军械倒卖的关键节点,那么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?甚至,他会不会就是这条“脉络”上的一环?

“石佛”后来调走了,调去了哪里?是回了京,还是去了别处?

赵无眠再次找到沈放。这次是在一家嘈杂的脚店后院。

“‘石佛’?”沈放听到这个名字,眉头皱起,“你从哪里听来这绰号?”

“军中旧闻。听说他几年前在西北路子很野,后来调走了?”

沈放沉吟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:“是有这么个人。真名叫什么,知道的人不多。‘石佛’是说他不苟言笑,心硬如石,但手眼通佛——意思是关系能通天。他倒腾军需是真,但据说背景很深,后来不是调走,是‘升’走了,进了……三衙。”

三衙:殿前司、侍卫亲军马军司、侍卫亲军步军司。大宋禁军的最高指挥机构。

“进了三衙?哪个衙门?任何职?”
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三衙里水深,一个军需官进去,未必显眼。但能进去,本身就说明问题。”沈放看着赵无眠,“赵捕头,你查的事,怎么又扯上‘石佛’了?这人要是还活着,还在三衙,那可就是通了天的角色。你……”
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赵无眠打断他,“一个西北的军需官,怎么能进三衙。谁提拔的他?”

沈放摇头:“这我上哪儿知道去。不过,当年西北督军的,可不就是……”他停住话头,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无眠。

惠国公赵元俨。

赵无眠觉得眼前豁开一道缝隙。如果“石佛”是赵元俨在西北时的旧部,因“办事得力”被赵元俨运作调入三衙,那么他很可能就是赵元俨在军中最得力的白手套,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“货物”往来。弩机部件,通过他流入军中旧械序列,又通过王砚这样的人替换出来,再经由刘管事和西夏商队,完成某种交换或输送。

而紫云精舍的“金衣”道士,可能是这个网络中的“祭司”,负责用宗教仪式掩盖或“圣化”这些交易,甚至可能进行着某种情报传递或更隐秘的勾当。

王砚刻的“卯三金衣鬼”。“金衣”是道士,“鬼”或许就是指那个如鬼魅般行事、背景通天的“石佛”?或者,是指这一切勾当本身?

脉络渐渐清晰,但更加骇人。这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利益链条,而是一个以惠国公为中心,渗透了军中、朝中、方外的庞大网络,其目的,绝不仅仅是贪腐。

赵无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。他一个人,如何撼动这样的庞然大物?

他需要帮手,需要能直达天听的刀。可高指挥使退缩了,府尹把他当弃子,苏御史恐惧不语。他能靠谁?

或许,只有那把对方递过来的“刀”了。

他离开脚店,回到客栈。关上门,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包裹——细钢丝、钩子、药粉、猛火油。还有那枚刻着符号的铜钱。

他拿起铜钱,边缘的利口在指尖留下细微的白痕。然后,他用那截最细的钢丝,小心地从铜钱中间的方孔穿过,打了一个死结,另一端系在一小段韧性极佳的竹片上,做成一个简易的扳机。又将药粉用油纸分出一小包,固定在钢丝某处。最后,将那小罐猛火油打开,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
他在房间里演练了几次触发机关的动作。然后,将这些东西重新包好,贴身藏了。

这不是用来杀人的。是用来放火的,制造混乱的,或许,也是传递某种信号的。

他要再去一趟上清宫。但不是去紫云精舍硬闯。他要“观其往来,察其脉络”。在老鬼的帮助下,摸清哪些人与紫云精舍有联系,何时联系,规律如何。

天黑后,他再次潜出城,来到城隍庙。后墙第三块砖是松动的,他伸手进去,摸到一个小纸卷。展开,是老鬼歪歪扭扭的字:

“精舍白日静,夜有灯。道士不出,杂役送饭。西时三刻,有马车至侧巷,人下,入角门,半柱香出。车无徽,人黑袍。已见三次,间隔两日。今夜恐再来。”

西时三刻,天将黑未黑。间隔两日。规律。

赵无眠将纸卷嚼碎咽下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今日距离老鬼上次看见,正好两日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朝上清宫方向掠去。

夜色,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最危险的舞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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