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睛佛:第8章 第八回 上清宫中金衣客 紫云观里暗谋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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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八回 上清宫中金衣客 紫云观里暗谋深

大车店的通铺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苦力脚夫,汗味、鼾声、梦呓混作一团。赵无眠在角落里睁着眼,听着屋顶老鼠窸窣的跑动声。

他知道自己必须动,在对方收网之前。窗户后那双俯视的眼睛,像悬在头顶的冰锥。等冰锥落下,就晚了。

天不亮他就起身,在城门刚开时混了出去。他没去惊动任何人,包括沈放。沈放是地头蛇,但蛇也有被踩住七寸的时候。他需要一个对方绝对想不到的去处,和一个对方绝对想不到的助力。

他出了南熏门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路上遇到一支运粮的车队,他给了领头一些钱,搭了段顺风车。日头升高时,他在一个岔路口下车,拐上了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。

路尽头是个荒僻的村子,村后是一片乱葬岗。岗上有几间快塌的土屋,以前是守墓人住的,现在早就没人了。

赵无眠走到最东头那间,门虚掩着,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屋里比外面还暗,一股霉味和劣酒气扑面而来。墙角堆着破席烂絮,一个人蜷在那里,抱着个酒葫芦,睡得正沉,鼾声如雷。

赵无眠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那人的腿。

鼾声停了。那人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,没醒。

赵无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只还冒着热气的烧鸡。他把烧鸡放在那人鼻子底下。

鼻翼扇动。那人眼睛没睁开,手却快如闪电地抓向烧鸡。

赵无眠手腕一翻,避开了。

那人抓了个空,这才睁开眼。眼白浑浊,布满血丝,但瞳孔深处,却像藏了两颗没擦亮的钉子。他看了看烧鸡,又抬头看了看赵无眠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。

“赵头儿?稀客啊。”他坐起身,挠了挠鸟窝似的头发,“怎么,汴京城里没酒了,跑到这鬼地方来?”

“老鬼,找你喝酒。”赵无眠把烧鸡递过去,又拿出一壶酒。

被叫做老鬼的人接过去,也不客气,撕下鸡腿就啃,咬了几口,又灌了一大口酒,长舒一口气。“还是赵头儿懂我。说吧,什么事?能让你跑到这死人堆里找我,准是要命的买卖。”

“是要命。”赵无眠在他对面席地坐下,“帮我认个印,再帮我盯个地方。”

“印?”老鬼啃着鸡肉,含糊道,“什么印?”

赵无眠拿出那张“慕古”的拓纸。

老鬼把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接过拓纸,凑到门口光亮处,眯着眼看。看着看着,他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“这印泥……澄心堂的朱砂,没错。这篆法……”他用指甲在“慕”字的一个转折处刮了刮,“有点意思。不是时下流行的玉箸篆,也不是铁线篆,带点金石剥蚀的味儿,是学古。但又不是瞎学,你看这‘古’字的右边这一笔,收势的地方,故意带出一点波磔,这是摹的《石鼓文》笔意,可又不全像,掺了自己的东西。”

“能看出是谁的印吗?”

“难。”老鬼摇头,“用这种印的,不是附庸风雅的半吊子,就是真有金石癖的藏家。汴京城里,能玩到这份上的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惠国公算一个,他府上养着的几个清客里,也有两三个有这本事。还有宫里画院的那几个老学究,退下来的老翰林……”

“如果这个人,还和西夏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呢?”

老鬼啃鸡腿的动作彻底停了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赵无眠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嘿嘿笑了起来,笑声像破风箱。

“赵头儿,你这是……逮着大鱼了啊。不,是惹着阎王爷了。”他又灌了一口酒,“和西夏有往来的藏家?有。但敢用自己私印接收西夏商队‘馈赠’的,要么是胆大包天的蠢货,要么……就是有恃无恐,觉得没人能动他。”

“惠国公。”赵无眠吐出三个字。

老鬼不笑了,慢慢嚼着鸡肉,半晌,才说:“国公爷早年督军西北,和那边……有些香火情,不奇怪。人老了,念旧,收点那边的石头玩意儿,也算雅好。就算官家知道了,多半也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
“如果不止是石头,是弩机图纸,是毒箭,是军中制式部件呢?”

老鬼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。他瞪着赵无眠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赵头儿,”他声音干涩,“你刚才说,还要我帮你盯个地方?”

“上清宫,紫云精舍。里面有个道士,可能穿绣金线的道袍。他见过一个从惠国公府出来、披黑斗篷的人。精舍里有机关,很歹毒。我要知道,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,那两个人见面谈什么,最近还有什么人去。”

老鬼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赵无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地上的烧鸡渐渐冷了,苍蝇开始围着打转。

“盯梢可以。”老鬼终于说,声音低哑,“但我只在外围,不进去。里面是阎王殿,我这把老骨头,经不起折腾。还有,价钱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不要钱。”老鬼抬起头,那双钉子似的眼睛盯着赵无眠,“我要你一个保证。这事,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,捅破了天,你别把我卖出去。我烂命一条,但还想死在炕上,不想死在乱葬岗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老鬼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,抹了抹嘴: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
“现在。”赵无眠站起身,“我回城。你收拾一下,自己去上清宫附近找个落脚点。有消息,老规矩,城隍庙后墙第三块砖。”

老鬼点点头,没再多问,把剩下的烧鸡包好,塞进怀里,晃晃悠悠站起来。“赵头儿,小心点。能把手伸进军械,伸到国公府,还能在道观里设杀人机关的……不是一般人。你一个人,扛不住。”

“没打算一个人扛。”赵无眠说,但没说自己打算找谁扛。

离开乱葬岗,赵无眠没有直接回城。他绕到城西,找了家不起眼的铁匠铺,买了些东西:一截细韧的钢丝,几把小巧的钩子,一包味道刺鼻的药粉,还有一小罐猛火油。用油布仔细包好,贴身藏了。

然后他去了马军司。不是找高指挥使,而是找马军司下属的牢城营。那里关着些犯事的军汉,三教九流,消息有时比市面上还灵通。他找了个相熟的狱卒,塞了点钱,提了一个因偷盗被关进来的老兵油子出来问话。

“军中用弩,最紧要的部件是什么?最容易损坏替换的又是哪些?”

老兵油子眨巴着眼:“赵捕头,您问这个干啥?弩那玩意儿,精巧,最要紧的当然是弩机,勾弦发矢就靠它。最容易坏的……也是弩机里的牙、悬刀这些铜件,磨损大了就得换。再有就是弩臂,用久了会疲,力道不足。”

“如果有一批制式弩机,从该销毁的旧弩上拆下来,完好无损,能流到哪里去?”

老兵油子缩了缩脖子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爷,这话可不敢乱说……不过,真有这种好事,那可比铜钱还硬通!边军那些丘八,特别是吃空饷喝兵血的,最爱这东西。报损一批,实际修修换换,多出来的部件,转手卖给草寇、山大王,或者……关外那些蛮子,价钱翻着跟头上天!”

“边军谁最爱干这个?”

“那就多了去了……不过,手眼通天,能做成大买卖的……”老兵油子声音更低了,“小人听说,西北那边,有个绰号‘石佛’的军需官,路子特别野。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后来好像调走了,不知去了哪。”

石佛。赵无眠记下这个绰号。他给了老兵油子一点酒钱,离开了牢城营。

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他感到一阵疲惫,不是身体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从雷猛的死,到西夏弩机,到惠国公府,再到边军倒卖军械的传闻……这条线越扯越长,越扯越深,深不见底。

他需要一把快刀,一把能斩开这团乱麻的快刀。这把刀,不在开封府,不在马军司。

他想起了那枚刻着符号的铜钱。对方递过来的,不止是警告,也许也是某种“规则”。他们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标记、联络、交易。那么,他能不能也用他们的“规则”,做点什么?

回到城中,他没有去找老鬼,也没有回开封府安排给他的那间几乎不用的廨舍。他在内城边缘,找了家客栈住下,要了最便宜的房间,对着油灯,开始用那截钢丝和钩子,笨拙地制作一些简单的小机关。他不是工匠,做不了精巧的,只能做些触发式的警报,或者简单的绊索。

弄到半夜,他吹熄了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
他闭上眼,却毫无睡意。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碎片:弩机符号,金色丝线,慕古印拓,黑袍人,金衣道士,淬毒的网,窗户后的影子,边军的“石佛”,高指挥使眼中的恐惧,苏御史仓皇的背影……

所有这些碎片,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、盘根错节的阴影。阴影的中心,是那座森严的国公府。但他总觉得,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。动机。惠国公,已是人臣之极,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些,为了什么?钱?他不缺。权?他看似不争。私通西夏,倒卖军械,一旦事发,就是身败名裂,九族尽诛。

除非……他所图的,比国公之位更大,或者,他背后还有人,一个能给他更大许诺,或者能让他不得不从的人。

赵无眠猛地坐起,黑暗中,额上沁出冷汗。

他想起“金衣”道士吟诵的、夹杂西夏语音节的经文。想起那些信上的西夏文。想起沈放说的,惠国公“近年颇好道教养生”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同冰冷的毒蛇,钻进他的脑海。

难道不是私通,不是倒卖。

而是……供奉?

用大宋的军械,大宋的机密,去供奉某个……存在于西夏,或者通过西夏与中土某些势力相连的……“神”?

或者,不是神,是某个“人”,某个能让赵元俨这样的人,也甘心为之驱使的“人”?
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就不是简单的贪渎枉法案,而是一个更加隐秘、更加骇人的图谋。

窗外的梆子声,悠悠地敲了四下。

四更天了。

赵无眠重新躺下,睁着眼睛,看着漆黑的屋顶。

他需要证据,能证明这个猜测的证据。而证据,很可能就在紫云精舍,或者,随着那些替换下来的弩机,流向了某个地方。

天快亮时,他迷迷糊糊睡去。梦里,是无数刻着诡异符号的弩机,闪着幽蓝的光,从黑暗中飞来。弩机后面,是穿着绣金道袍的无面人,低声吟诵着听不懂的咒文。而在无面人身后,是一片更深、更浓的黑暗,黑暗里,似乎有一双巨大的、毫无感情的眼睛,正缓缓睁开。

他惊醒了,窗外已泛出青灰色。

楼下街道传来早起小贩的叫卖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赵无眠起身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他看着铜盆里自己疲惫而紧绷的脸,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磨得锋利的铜钱,在指尖捻了捻。

然后,他走出客栈,汇入渐渐苏醒的人流。

他要去一个地方,一个他很久没去,但也许此刻能给他一点启示的地方。

大相国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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