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第七回 御史台前藏惧色 通远河边留血书
门开了。
出来的不是昨夜那个“金衣”道士。是个小道童,提着水桶,睡眼惺忪,开始清扫殿前石阶。扫帚划过青石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
赵无眠的心沉了一下。不是这里?时辰不对?还是自己猜错了?
他耐着性子,像块石头般隐在角落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寒气顺着砖缝往骨头里钻。卯时的晨光清冷,渐渐驱散薄雾,道观轮廓清晰起来。早课的道士们陆续走向大殿,青色道袍汇成一片流动的暗色,没有人穿金线绣衣。
难道“老地方”不是三清殿?
他回忆那行汉字:“初三,卯时,老地方。‘金衣’已备。”“已备”说明“金衣”是准备好的状态,可能指那件特殊道袍,也可能指穿着道袍的人。但穿着金衣的人,昨夜已在此做过晚课,今晨却不见。
或许,“卯时”并非特指清晨,而是某种代号?或者,信是旧的,集会时间已过?
他正思索间,三清殿内早课已经开始,诵经声嗡嗡传来。这时,他看到昨夜那个清瘦的“金衣”道士,从侧后方一条僻静小径走来,步履从容。他没穿那件绣金道袍,只一袭寻常青布道衣,手里捻着一串念珠。
他没有进三清殿,而是绕过殿角,朝着道观更深处,一处名为“紫云精舍”的独立院落走去。那院子位置更幽静,门口有两株老松。
赵无眠心中一动。难道“老地方”是那里?
他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,保持距离。那道士走到紫云精舍前,却不进去,而是沿着院墙,走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,轻轻叩了三下,两急一缓。
门从里面开了条缝。道士闪身而入,门随即关上。
赵无眠不敢靠得太近。那角门位置隐蔽,周围林木掩映,无法窥见院内情形。他退到远处,借着一棵大树和假山石的遮挡,远远望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日头渐高,道观里香客开始多起来,人声渐杂。紫云精舍的角门再没开过。
就在赵无眠怀疑自己是否判断失误时,角门再次打开。出来的不止那清瘦道士一人,还有另一个。
此人身材中等,披着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目。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几句,黑袍人点点头,随即转身,沿着来时小径快步离去,方向是通往道观后门。
清瘦道士则站在原地,目送黑袍人走远,才整了整衣衫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,往道观前殿走去,神态恢复如常,仿佛只是个普通散步的道人。
赵无眠面临选择:跟黑袍人,还是盯道士?
黑袍人身份不明,但能在此密会,且如此隐秘,很可能是关键人物。清瘦道士已知其“金衣”身份和与西夏的关联,是明线。
刹那犹豫,赵无眠选择跟上黑袍人。这道士是网里的蜘蛛,暂时不会离开。黑袍人可能是飞进来的虫子,也可能是更大的蜘蛛。
他远远吊着黑袍人。那人脚步很快,对道观路径颇为熟悉,专挑人少处走,很快来到后门。后门虚掩,守门的老道正靠在墙边打盹。黑袍人径直推门出去,身影消失在门外街巷。
赵无眠跟上。后门外是一条僻静小巷,连接着内城西边一片相对清静的官邸区。黑袍人走到巷口,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,没有徽记。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,戴着斗笠。
黑袍人快速登车。马车启动,驶出小巷,混入街上的车流。
赵无眠快步到巷口,拦住一个刚走过的挑担货郎,塞过一把铜钱,低声道:“劳驾,你的担子连这身衣服,借我一用。”
货郎一愣,看到铜钱,又看看赵无眠急切的脸色,嘟囔着“怪人”,还是迅速和他交换了衣物。赵无眠戴上货郎的破毡帽,压低帽檐,挑起那担时鲜果子,快步跟上了马车。
马车走得不算快,但很稳,穿街过巷,竟朝着内城核心区域而去。越走,街巷越整洁,行人车马越少,巡逻的军士身影却多了起来。
赵无眠心头微沉。这方向……靠近大内了。
马车最终在一处府邸的侧门停下。这府邸气象森严,高墙深院,门楼虽然朴素,但规制很高,门口站着两名挎刀的护卫,眼神锐利。
黑袍人下了车,快步走到侧门前。侧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有人接应,他迅速闪身进去。马车随即缓缓驶离。
赵无眠挑着担子,在远处街角放下,装作歇脚,余光打量着那座府邸。门匾被屋檐阴影遮住一部分,但能看到一个“敕造”的字样,以及后面隐约的“XX第”。具体名号看不清,但这地段,这规制……
他绕到正门方向,隔着一条街望去。正门紧闭,门前石狮威武,门匾上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——
“惠国公府”。
赵无眠吸了一口凉气,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眼证实,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黑袍人进了惠国公府。
“金衣”道士在道观密会的人,来自惠国公府。那么,“慕古”是谁?是惠国公本人,还是府中某位清客?与西夏通信的,是谁?运作弩机、杀害雷猛王砚的,又是谁?
线索在这里拧成了一股绳,绳头攥在国公府高墙之内。
他不能进去。硬闯是死路。他需要证据,能钉死里面某个人,或者某个环节的证据。光有那几封西夏文的信不够,他需要更直接的东西,比如,那批被替换下来的、原本该销毁的大宋制式弩机,流向了哪里?是否就在这府邸之中?或者,就在他们秘密集会的“老地方”?
他想起了“卯三金衣鬼”。王砚临死前,是否想说的就是紫云精舍的卯时之会?“鬼”,是指那黑袍人,还是指这场密谋本身?
他需要再探紫云精舍。昨夜只看到那道士取信,今日又有密会,那精舍之内,必有蹊跷。
他换回自己的衣服,将担子还给了等在远处的货郎,又多给了些钱。然后绕路返回上清宫。
这一次,他更加小心。白日里道观香客众多,他混在其中,看似随喜参观,慢慢靠近紫云精舍区域。精舍有单独的院墙,比一般院落更高,门时常关闭,少有香客靠近。
他观察了半天,发现只有两个道士定时送来斋饭,从角门进入,不久即出。那清瘦道士没有再出现。
看来,只能等夜里。
好不容易捱到天黑,道观闭门,香客散尽。赵无眠如同昨夜一般,悄无声息地潜入,再次来到紫云精舍外。
精舍内没有灯火,一片漆黑寂静。
他绕到白日黑袍人进出的那个角门,轻轻一推,门从里面闩住了。他退后几步,打量院墙,比别处光滑,不好攀爬。他转到侧面,发现墙根有一棵高大的柏树,枝叶探入院内。
他如猿猴般攀上柏树,借着枝叶掩映,向院内望去。精舍是座两层小楼,黑沉沉没有半点光亮。院子里种着些花草,假山池塘,布局雅致,看不出异常。
观察了约一刻钟,毫无动静。赵无眠决定冒险下去查探。他看准院内阴影处,顺着树枝荡下,落地无声。
脚刚沾地,他就觉不对。触感不是泥土或石板,而是微微下陷的软革,还带着极淡的腥气。
陷阱?
他心念电转,猛地向后急跃!几乎同时,脚下那片“地面”突然弹起,一张大网猛地向上兜来!网上挂满利钩,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——淬了毒!
赵无眠身在半空,无处借力,眼看就要被毒网罩住。他猛地吸一口气,腰肢狠扭,硬生生将下坠之势改为侧翻,同时拔出腰间短刀,挥刀斩向最近的一根网绳!
“嗤啦”一声,网绳异常坚韧,只被割开一小半。但这一下阻滞,给了他一瞬间的机会,他足尖在另一根网绳上一点,借力向外扑出!
“咔嚓”,他原先落脚处,假山石后弹起几根削尖的竹刺,贴着他的鞋底掠过。
赵无眠滚倒在地,背上惊出一层冷汗。这不是普通的防盗机关,是杀人的埋伏!这精舍,果然是龙潭虎穴!
他不敢停留,更不敢再探查小楼。对方既然设下如此歹毒的机关,恐怕里面就算有东西,也早已转移,或者根本就是个诱他深入的死地。
他必须立刻离开!
就在他准备起身翻墙的刹那,小楼二楼一扇始终漆黑的窗户,突然亮起了灯。
昏黄的灯光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凭窗而立,似乎在向下俯瞰。
赵无眠伏低身子,隐在假山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楼上的人没有出声,也没有其他动作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下方被触发后微微晃动的毒网和竹刺。
然后,窗户里的灯,熄灭了。
精舍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赵无眠知道,自己暴露了。至少,对方知道有人闯了进来,触发了机关。
他不再犹豫,迅速翻墙而出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他没有回道观安排的客舍,也没有回开封府。他在外城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大车店,要了最角落的通铺位置,和衣躺下,腰刀压在手下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。
窗户里的那个人影,是谁?
是“金衣”道士?还是那个从惠国公府来的黑袍人?
对方没有追击,没有声张,只是点亮灯,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比任何追兵都让赵无眠感到寒冷。
那是一种确认,一种俯视,一种猫看着掉入陷阱却暂时不抓的老鼠般的眼神。
他知道我来了。赵无眠想。
我也知道,他知道了。
游戏,进入了新的回合。
而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