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六回 金缕纹通权贵府 慕古印落帝王家
“卯三金衣鬼”。
五个字,像五根冰冷的钉子,楔在赵无眠脑子里。他站在通远河边,河水浑浊,缓慢地流,带走王砚最后的气息,也带走了刻字的石头。
石头必须消失。这五个字,现在只有他知道。
卯时。一天之始,城门开,百官上朝,坊市苏醒。也是宵禁刚解,人迹尚稀,许多事情容易发生的时刻。
初三。是日期?王砚死于昨夜,今天是什么日子?他快速回想。乙巳年,十二月……昨天是十一,今天是十二。初三已过。下一个初三是明年正月。不对,不是日期。
“三”或许是序数,第三?第三什么?
“金衣”。锦绣院,“金缕纹”。能用此料的,非富即贵。惠国公?有可能。但“金衣”也可能指代别的,比如“金枪班”、“金吾卫”的服色?或是某种代号?
“鬼”。王砚自比?还是指害他的人如鬼魅?
线索太少,但指向性太强。王砚在最后时刻,拼死留下这五个字,一定是认为这信息足以指向要害。
赵无眠离开河岸,没有回开封府复命。府尹的命令是压力,也是掩护。他需要时间,在更多人找到他、阻止他之前,把线头理清。
他去了南熏门。
守门的军士认得他,见他面色沉郁,也没多问。赵无眠径直找到今日值守的队正。
“前几天,是不是有一队西夏商队入城?领头的可能腿脚不便。”
队正想了想:“是有这么一队。皮货药材,查验过了,没什么问题。领头的……是个高个子,走路是有点不对劲,说是早年摔过。”
“他们住在哪里?”
“这个……商队一般都在城西‘蕃坊’落脚,具体哪家客栈,得去坊正那里问。”
“他们入城时,可有什么特别?比如,携带的货物里,有没有特别重、或者形状特别的东西?”
队正摇头:“都是寻常皮捆、药箱。哦,对了,他们有几口大木箱,说是装了些西域的石头样本,要送给哪位大人赏玩。箱子上了锁,我们按规矩开了两箱查验,确实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,就没全开。”
石头样本?赵无眠心里一动。弩机部件、图纸,混在石头里,确实不易察觉。
“接收石头的大人,是哪位?可有关防文书?”
队正面露难色:“赵捕头,这个……商队有关防,文书齐全,写明是‘馈赠雅玩’,受赠人那里……盖的是私章,看不清具体名讳,但印泥是上好的朱砂,一般人用不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兄弟我当时也觉得有点怪,但手续齐全,上头也没说特别关照,就放了行。”
“文书还在吗?”
“入城登记留底,应该还在门吏那边存着。赵捕头要查?”
赵无眠点点头。队正带他找到门吏,翻出几日的入城记录。找到那队西夏商队的登记,文书末尾,受赠人签收处,盖着一方私印。印文是篆书,略显模糊,但仔细辨认,能看出是两个字:“慕古”。
慕古。
赵无眠盯着这两个字。好一个“慕古”。仰慕古人,附庸风雅。谁会用这样的别号?文人,或者……标榜自己淡泊的贵人。
“能拓下来吗?”
门吏找了些印泥和薄纸,小心翼翼拓下印文。鲜红的“慕古”二字落在纸上,像两滴血。
赵无眠收好拓纸,离开南熏门。他没有去蕃坊找那支商队,打草惊蛇。他需要知道,“慕古”是谁。
他再次找到沈放。这次是在一家书铺的后堂。
“慕古?”沈放捻着拓纸,对着光仔细看,“这印……有点意思。印泥是极品朱砂,澄心堂的货色,一年就出那么几两,专供宫内和几位老相公。印文是汉白文,但篆法有些不同,带点金石味,像是……玩古董的人才喜欢的调调。”
“汴京城里,用‘慕古’做别号,又用得起澄心堂朱砂的,有谁?”
沈放放下拓纸,沉吟片刻:“这样的人,不多。爱玩金石古董的,首推惠国公。他老人家收藏宏富,偶尔也用别号题跋,但‘慕古’……没听说过他直接用这个号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国公府上清客、门人众多,有人用这个号,也不稀奇。还有一种可能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不是别号,是斋号。‘慕古斋’、‘慕古堂’之类。能用这样斋号,且用澄心堂朱砂的,就更少了。”
赵无眠想起王砚刻的“金衣”。惠国公赵元俨,作为皇叔,他的常服、朝服中,是否有金色?按制,亲王可用一些金色纹饰,但大面积“金衣”似乎僭越。除非……是某种特殊场合的礼服,或是私下喜好?
“惠国公,可偏爱金色服饰?”
沈放笑了:“赵捕头,这你可难住我了。国公爷深居简出,他的穿戴喜好,外人怎能知晓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倒是听说,国公爷近年来,颇好道教养生,有时会见方外之士,穿的便是道家法衣,那法衣,据说是绣金的。”
金线绣的法衣?赵无眠心头一跳。“他何时会见这些方外之士?在何处?”
“这就不清楚了。国公府的事,密不透风。”沈放摇头,“赵捕头,听我一句,到此为止吧。‘慕古’这两个字,沾着的不是墨,是血。王砚死了,雷猛兄弟死了,下一个是谁?你吗?”
赵无眠没回答,收起拓纸,起身离开。血已经见了,不止一摊。停不下来了。
他需要一个能进入惠国公府,或者至少接近核心圈子的机会。王砚刻的“卯三”,或许就是机会。
他假设“卯”是卯时,“三”是初三。今天十二,下一个初三是正月初三。但王砚等不到那么久,他刻字时,想的很可能是最近的“卯时三刻”,或者“初三的卯时”。今天就是十二,明天十三,后天十四……最近的、可能有关联的“初三”已经过去。
或者,“三”不是日期,是地点、方位、代号。
赵无眠想起发现王砚尸体的通远河附近,那里属于汴京外城西北隅。他找来汴京粗略的坊市图,手指沿着通远河移动。河畔有几个码头、货栈,再往北是一些相对稀疏的民居和零星庙观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处——凝祥池。池边有座“上清宫”,是官方敕建的道观,规模不大,但据说有时会有贵人来此斋醮。
上清宫。道教。惠国公好道家养生,穿绣金法衣。
“金衣”道士?
“卯”时,道观早课开始的时候。
“三”……上清宫有三清殿。
“卯时,三清殿,金衣道士。”
王砚想说的,是不是这个?他在死前,或许想留下凶手的信息,或者,他发现了某个秘密集会的时辰地点?
赵无眠决定赌一把。明天就是十三,不是初三。但他等不到下个月初三。他假设这个集会并非固定初三,而是有某种规律,或者,最近就有一次。
他需要确认,惠国公,或者他那位“慕古”斋的主人,是否与上清宫有关。
夜幕降临。赵无眠换了深色衣服,避开巡夜的兵丁,悄然来到上清宫外围。道观已经闭门,只有几处殿堂还有长明灯的微光。他绕到侧面僻静处,翻墙而入。
观内寂静,偶有巡夜道士提着灯笼走过。赵无眠身形如鬼魅,避开灯光,摸到三清殿后。殿门紧闭,他从侧窗缝隙向内窥视。
殿内灯火通明,三清神像庄严肃穆。供桌前,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身穿杏黄色道袍,但道袍的领缘、袖口、衣摆处,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星斗图案,在烛光下隐隐流辉。
金衣。
那人正手持玉简,低声吟诵着什么,似乎在做晚课。看背影,是个清瘦的中年人,绝非惠国公本人。
赵无眠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吟诵声低沉含糊,听不真切,但偶尔有几个词句飘出来,不是通常的道经,反而夹杂着一些奇怪的音节,不像汉语,也不像梵语,倒有些……西夏语的发音特点?
他心中一凛。待那人转过身来——面容普通,三缕长须,眼神平静,并无出奇之处。他做完晚课,对神像躬身一礼,吹熄了几盏灯,只留一盏,然后从侧门离开了大殿。
赵无眠悄悄尾随。那道士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,推门进去。院内陈设清雅,似是高级执事或客居道士的住所。
赵无眠没有贸然进去。他在暗处等到后半夜,那房间的灯早已熄灭,万籁俱寂。他才如一片落叶般飘入院中,贴近窗根。
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只有一人。
他轻轻拨开窗栓,闪身入内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床、一桌、一柜、一几。他迅速而无声地搜索。桌上有些道经,文房四宝。抽屉里是些寻常杂物。柜子里是衣物,除了那件绣金道袍,其余都是普通布袍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目光扫过床底。那里似乎有个不大的藤箱。他拉出来,打开。里面是几套换洗的普通衣物,但在衣物底层,压着一个扁平的油布包。
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几封信。信纸普通,但上面的字,让赵无眠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是西夏文。
他不认识西夏文,但信纸末尾的落款处,盖着一个印章。印章的图案,他认得——和那弩机上、铜钱上刻的符号,一模一样。
其中一封信的背面,有人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,是汉字:
“初三,卯时,老地方。‘金衣’已备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:“古”。
慕古!老地方?是这里,三清殿?还是别处?
赵无眠将信纸原样包好,放回藤箱,推回床底。退出房间,关好窗。他没有离开道观,而是潜回三清殿附近,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身。
他要等“初三”,等“卯时”,等“老地方”。
如果他的推测没错,最近的一次“老地方”集会,很可能就在明天——十二月十三,虽然不是初三,但王砚刻字在前夜,集会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两天。道观常有法事,人员往来频繁,是绝佳的掩护。
藏身处冰冷,赵无眠的思绪却异常清晰。金衣道士,西夏密信,“慕古”的印,弩机符号,惠国公的影子……一切都串了起来。
这是一个以道观为掩护,连接西夏与汴京某些人物的秘密网络。雷猛发现的弩机,只是这个网络输送的“货物”之一。王砚可能无意中接触到了这个网络,或者发现了“金衣”道士的真实身份,所以被灭口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卯时快到了。
道观里响起了晨钟,悠远沉重。
赵无眠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晨雾弥漫开来,三清殿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。
殿门,吱呀一声,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