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五回 货栈夜斗跛足客 图纸暗藏西夏文
天亮了,但雾没散。湿冷的白气贴着汴河的流水,贴着御街的青石板,也贴着赵无眠的眉梢。
他没去开封府点卯。高指挥使的话还在耳边,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他拐进州桥边一家脚店,要了角落的位置,一壶热茶,两个炊饼。茶是劣茶,饼是冷饼,他慢慢地嚼,眼睛看着门外往来的人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一个“闲人”。
日上三竿,雾散了些,街上人多起来。一个穿着半旧绸衫、摇着折扇的中年人踱进脚店,眼睛四处一扫,落在赵无眠身上,笑了笑,径直过来坐下。
“赵捕头,好雅兴。”来人自己倒了碗茶,也不嫌劣,呷了一口。
“沈先生消息还是这么灵通。”赵无眠没抬眼。沈放,汴京城里的“包打听”,没有固定营生,却似乎什么都知道三分。他的消息要价很高,但通常很准。
“灵通谈不上,混口饭吃。”沈放折扇轻摇,“听说赵捕头最近在查的案子,水有点深?”
“深浅还得蹚了才知道。沈先生知道那水的源头在哪儿?”
沈放收起折扇,在油腻的桌上轻轻敲了敲:“源头不好说。不过,水底下有什么石头,倒是听说几块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雷都头出事前,去过‘丰乐楼’。”
丰乐楼,内城最贵的酒楼之一,不是雷猛一个禁军都头寻常消费得起的。
“见谁?”
“这就不好说了。丰乐楼三楼‘揽月阁’,那日被人包了整日。包场的,是‘惠国公府’的人。”
赵无眠捏着茶杯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惠国公,赵元俨。今上的叔父,身份尊贵,但一向低调,不理实务,只爱书画金石。他的府上人,包下丰乐楼最好的雅间,见一个禁军都头?
“国公爷……也对军械感兴趣?”赵无眠声音平稳。
“国公爷对什么感兴趣,小人哪敢揣度。”沈放笑了笑,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不过,包下揽月阁的,是国公府上的大管事,姓刘。这位刘管事,除了打理府内事务,偶尔也帮国公爷料理些……外面的产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南熏门外,几家货栈,还有……西边的一些皮货生意。”沈放顿了顿,“听说,国公爷早年曾在西北督军,对那边的风物,一直颇为念旧。”
皮货生意。西边。赵无眠想起“崔记”货栈里那些特制的皮革。
“刘管事最近还出城吗?”
“巧了。”沈放凑近些,声音更低,“就前几天,刘管事去了趟南熏门外的庄子,说是查看秋收。回来时,车辕上沾了好大一块泥,看那土色,不像是庄子附近的,倒像是……汴河边上,货栈码头那边特有的黑淤泥。”
赵无眠放下几块碎银子,推过去。
沈放掂了掂,收起,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:“赵捕头,听句劝。有些石头,看着光溜,底下可能连着整座山。蹚水湿了鞋不打紧,别让山塌下来埋了。”
赵无眠站起身:“谢沈先生指点。山要是自己长了脚想走,也得问问地肯不肯。”
离开脚店,日头已经有些刺眼。赵无眠眯了眯眼,朝内城走去。他没有去惠国公府,那无疑是找死。他去了一个相反的方向——御史台。
御史台里,他有位故交,姓苏,是个不起眼的监察御史,为人板正,有些迂,但骨头硬。
他在御史台对面的茶铺等到晌午,才见苏御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,慢吞吞走出来。赵无眠迎上去,仿佛偶遇。
苏御史见是他,有些惊讶,左右看看,低声道:“无眠?你怎在此?听闻你手上案子棘手,高殿帅那边……”
“正是为此事,想向苏兄请教一二。”赵无眠引他到僻静处,开门见山,“苏兄可曾听过,朝中哪位大人,与西夏那边,有些……特别的往来?尤其是,涉及军器之物?”
苏御史脸色一变,胡须都抖了抖:“无眠!此话不可乱说!勾结外藩,私贩军器,是诛九族的大罪!你可有实据?”
“若有实据,便不是请教,而是请苏兄上书弹劾了。”赵无眠看着他,“我只问,依苏兄看,若真有此事,谁最有胆量,也最有能耐做?”
苏御史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:“无眠,你这不是问我,是逼我。罢了……若论胆量,利字当头,边将、榷场官吏、乃至皇城司里某些手眼通天的角色,都有可能。但若论能耐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能将事情做得悄无声息,连边关核查、军器监都能瞒过去的,非得是能把手同时伸进这两处,且让人不敢深查的人物不可。”
“宗室?”赵无眠吐出两个字。
苏御史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退后半步,脸色发白,连连摆手:“我没说!我什么也没说!无眠,你我相交一场,听我一句,此事若真与天家贵胄有丝毫牵连,速速罢手!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,但有些事,沾了就是粉身碎骨!”
赵无眠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。苏御史的恐惧,比高指挥使更甚,也更直接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苏兄。惠国公,近来可还安好?与西北旧部,可还有联系?”
苏御史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无眠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快步离去,背影竟有些仓皇。
赵无眠站在原地,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线索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,从雷猛的死,到西夏弩机,到“崔记”货栈的毒箭图纸,再到惠国公府的大管事,最后缠绕上“宗室”这两个沉重无比的字。
动机呢?惠国公,已是极贵,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,私通西夏,倒卖军器?为了钱?他不缺。为了权?他看似不争。
除非……他所图的,不是一般的钱财权位。
赵无眠想起那枚刻着符号的铜钱。那不像是一般的信物,更像是一种标识,一个属于某个隐秘组织的印记。如果惠国公是这个组织在汴京的“大柜”,那么他所服务的,又是谁?西夏的某方势力?还是大宋内部,某个更可怕的阴影?
他需要证据,铁证。货栈里的东西不够,那只能证明有一个联络点。他需要找到军械流出的渠道,找到那些被替换下来的大宋制式弩机的去向,找到惠国公府与这一切直接联系的物证或人证。
人证……王砚?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。雷猛兄弟已死。那个瘸腿的杀手?神出鬼没。
物证……图纸、弩机,都在他手里,但不足以直接指向惠国公。
他需要一个突破口,一个意想不到的缺口。
赵无眠想起了那缕金色的丝线。锦绣院,“金缕纹”。能用这料子的,屈指可数。惠国公府一定有。但怎么证明,那缕丝线就来自惠国公府,并且与案子有关?
他需要一个能进入惠国公府,或者能接触到府中核心物品的机会。
机会,很快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来了。
当天下午,开封府传出消息,通远河边发现一具无名男尸,身上有被拷打的痕迹,溺水而亡。死者怀中有一块残破的玉佩,经辨认,是军器监库吏王砚的随身之物。
王砚没有“归乡”,他死了,死在汴京,死在灭口之后。
赵无眠被府尹紧急召见。府尹脸色铁青,将一块令牌扔在他面前。
“赵捕头,王砚的案子,你也一并查了!高殿帅那边,我已打过招呼。此案关系朝廷体面,必须速速查明,给军器监一个交代!”府尹的语气不容置疑,但眼神深处,有一丝极深的疲惫和无奈。
赵无眠拾起令牌。这是让他名正言顺继续查案的凭据,也是一道催命符。府尹未必知道全部,但他一定感受到了压力,来自更高处的压力。把这烫手山芋正式丢给赵无眠,是妥协,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弃子。
但他接住了。
王砚的死,是警告,也是机会。杀王砚的人,或许和杀雷猛的是同一伙,但手法更粗糙,留下了玉佩。这意味着他们时间紧迫,或者,王砚临死前,留下了什么?
赵无眠再次来到发现王砚尸体的通远河边。这里相对僻静,水流平缓。仵作已验过尸,说死了不到六个时辰,是先遭殴打,然后被按入水中溺毙。
赵无眠在河滩淤泥里仔细搜寻。除了杂乱的脚印,一无所获。他沿着河岸向上游慢慢走,目光扫过每一处草丛、石缝。
在一丛枯败的芦苇根部,他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。不是淤泥的黑色,也不是枯草黄,而是一小点暗沉的红色。
他拨开芦苇,看到一块被泥水半掩的石头,石头上,用某种尖锐的东西,深深地刻着几个字,字迹歪斜颤抖,刻得很深,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:
“卯三金衣鬼”
赵无眠盯着这五个字。卯时?初三?金衣?鬼?
王砚临死前,在石头上刻下的。他想告诉发现尸体的人什么?
“卯”可能是时间,也可能是地支方位。“三”是数字,或是日期。“金衣”——金色的衣服?还是指穿金色衣服的人?抑或是……“金缕纹”?
“鬼”……是说自己将成枉死鬼,还是指害他的人是“鬼”?
赵无眠将这五个字牢牢刻在脑子里。这可能是王砚用命换来的线索,也是刺破那重重黑幕的第一把,也是唯一一把钥匙。
他直起身,望向内城那片巍峨的府邸楼阁。雾气早已散尽,阳光刺眼。
“金衣”……他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,将那块染着暗红字迹的石头,轻轻踢进了浑浊的河水中。
水花微溅,旋即平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