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睛佛:第4章 第四回 高衙一语惊寒魄 铜印如刀判死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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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四回 高衙一语惊寒魄 铜印如刀判死生

铜钱嵌进砖缝,像种下了一颗冰冷的钉子。

赵无眠没回开封府。他拐进马军司衙门外一条窄巷,在巷口的面摊坐下,要了碗热汤饼。摊主是个沉默的老汉,昏黄的灯笼在雨里摇晃,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赵无眠的脸。

他在等。

雨小了,变成蒙蒙的雾气。街上传來马蹄声,不疾不徐,由远及近。一辆青篷马车驶过巷口,车帘低垂,看不清里面。马车经过面摊时,似乎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正常,辘辘远去。

赵无眠放下碗,数出铜钱放在油腻的木桌上,起身,走入雾气。

他没跟马车。马车太显眼。他沿着马车来时的方向,逆着走。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几乎没声音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,穿过两个街口,眼前是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,高门大院不多,多是些中等宅邸。其中一户,黑漆门紧闭,门楣普通,但门口石阶缝隙里,没有青苔,干净得过分。这样的雨夜,普通人家门口,多少会积点污水泥泞。

赵无眠在斜对面的屋檐阴影里站定,像一尊融进黑暗的石像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,那扇黑漆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,一个人闪身出来,披着暗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。身形不高,有些瘦削,快步融入夜色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赵无眠跟上。那人很警惕,专挑小巷,不时突然驻足,回头观察。但赵无眠曾是边军斥候,盯梢是他的本行。他像雾气,像影子,始终缀在后面,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那人最终绕到了汴河附近,在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门停下,有节奏地轻叩门板。门开了,他闪身进去。

货栈临河,挂着“崔记”的旧灯笼,在风里晃荡。看起来是囤放南北杂货的地方,此刻静悄悄的。

赵无眠没有靠近货栈。他退到更远处河边的柳树下,远远望着。货栈二楼有扇窗,忽然亮起了灯,很快又熄灭。片刻,另一扇窗又亮起,这次持续得久些,窗上映出两个人影,似乎在交谈。其中一人,身形轮廓有些熟悉——微微倾斜,重心似乎偏在一条腿上。

瘸子。

鬼市老鬼说的西夏商队首领?还是杀雷猛兄弟的凶手?

人影很快分开,灯再次熄灭。不多时,货栈后门又开了,那个披斗篷的瘦削身影出来,左右看看,匆匆离去。这次赵无眠没再跟,他的目标,是货栈。

他在河边又等了一刻钟,直到货栈再无任何动静,连看门的老狗都蜷在窝里睡了。他像狸猫一样翻过不高的土墙,落地无声,贴在货堆的阴影里。

货栈里堆满麻包、木箱,空气里弥漫着药材、皮革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。他循着记忆,摸到亮过灯的那栋小楼楼下。楼梯老旧,他避开中间,贴着边沿,一步步上去。

二楼是个套间,外间堆着些账本、杂物,里间门虚掩着。赵无眠侧身闪入外间阴影,凝神静听。里间有极轻微的呼吸声,绵长平稳,是个练家子,但似乎睡着了。

他轻轻推开里间的门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一点,勉强能看清轮廓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面朝里。房间陈设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柜子。桌上空空如也。

赵无眠的目光落在床下。那里露出一角皮革,像是靴子。他屏住呼吸,缓慢蹲下,伸手去够。

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皮革——

床上的呼吸声停了。

赵无眠心头一凛,猛地收手后撤!几乎同时,一道劲风擦着他头皮掠过,“夺”的一声,钉在他刚才脑袋位置的床柱上,是一把闪着幽光的短匕。

床上的人影已如鬼魅般弹起,不是扑向赵无眠,而是疾扑向窗户!动作迅捷无比,但起身的刹那,左腿果然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。

赵无眠不退反进,矮身向前一窜,直取对方下盘!那人身在半空,拧腰回踢,腿风凌厉。赵无眠双臂交叉硬架一记,手臂发麻,但也阻了对方破窗之势。

两人在狭窄的房间里瞬间交换几招,拳脚碰撞声闷响。对方招式狠辣简洁,毫无花哨,每次攻击都直奔要害,果然与老秦所说吻合,是专门杀人的功夫。赵无眠军中搏杀术也是走的刚猛路子,一时间竟奈何不了对方。

那人似乎急于脱身,虚晃一招,伸手入怀。赵无眠眼角瞥见他指尖寒光一闪——又是那种磨利的铜钱!

赵无眠侧头急闪,铜钱擦着耳廓飞过,钉入身后墙壁。趁这空隙,那人已撞开窗户,纵身跃下!

赵无眠扑到窗边,只见那人落地一个翻滚,起身便朝汴河方向狂奔,腿脚微跛,但速度奇快。他没有追。货栈外可能就是接应,追出去危险太大。

他退回房间,点亮桌上的油灯。灯光亮起,他看清了钉在墙上的东西——不是一枚铜钱,是三枚,呈品字形深深嵌入墙皮,边缘闪着冷光。而床下,被他碰到的那只靴子被带出来一半,旁边还散落着几样东西。

一小捆用油布包着的箭矢,箭镞闪着暗蓝的光,显然淬了毒。

几块切割整齐、质地特殊的皮革,像是用来制作弩弦或护臂。

还有一卷图纸,纸质粗糙,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机括结构,旁边标注着曲曲折折的文字——西夏文。

图纸的一角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,已经发黑,像是干涸的血。

赵无眠展开图纸。画的是一种弩机的改良结构,与他在军械库发现的那个崭新弩机,有七八分相似,但更为精巧,部件更多。旁边西夏文的注释,他看不懂,但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。

正是铜钱和弩机上那个符号。

他小心地将图纸、箭矢、皮革收好。这时,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,似乎是看门的老狗被惊醒了,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
赵无眠吹熄油灯,从窗户翻出,沿着外墙滑下,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
他没有回开封府,也没有回家。他在外城一处早已荒废的土地庙里待到天亮。潮湿的草秸散发着霉味,但他脑子里异常清醒。

货栈里的东西,印证了他的猜测。西夏的弩机图纸,毒箭,特制皮革……这是一个联络点,或者小型作坊。那个瘸腿的高手,是看守,也是杀手。

披斗篷的瘦削身影是谁?是来取货的“大柜”手下,还是“大柜”本人?

高指挥使恐惧的“上面”,是否就是“大柜”?

而雷猛,或许就是在军械库发现了类似图纸或部件,甚至撞破了某次交接,才惹来了杀身之祸。王砚的“归乡”,恐怕也并非自愿。

天光微亮时,赵无眠离开了土地庙。他没有去查“崔记”货栈的东家,那一定是假的。他去了一个相反的方向——内城,靠近皇城的地方。

那里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处。他要找的,是能用得起金色贡缎,而又可能与西北边事、军械有所牵扯的人。

他记得那缕金色丝线的触感和纹路。他早年曾因一桩案子,见过类似的料子。那是“锦绣院”特供的“金缕纹”,每年产量极少,只赏赐给极少数宗室和立下殊勋的文武大臣。

名单,很短。

而其中,最近与西北军务有关联的,更短。

赵无眠走在渐渐苏醒的御街上,早市的喧嚣开始弥漫。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淬了火的刀子。

他知道,自己正在接近风暴的中心。

而风暴眼里的人,或许已经知道他来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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