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睛佛:第3章 第三回 鬼市残钱藏密语 禁军深处有风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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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三回 鬼市残钱藏密语 禁军深处有风声

铜钱在赵无眠掌心,冰凉,边缘的利口几乎要割破皮肤。雨丝斜打进来,落在上面,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。

这是挑衅,也是路标。

赵无眠回到府衙,没点灯,坐在黑暗里。窗外汴京的夜声隐约传来,车马、人语、更梆,混在雨里,模糊一片。他指腹摩挲着那枚刻着符号的铜钱,符号的凹痕透过皮肤,传来细微的刺痛。

太平通宝。太平。

如今这汴京城,夜里能听到西夏弩机的声音,白日能接到染血的铜钱,一点也不太平。

雷猛兄弟死了,库吏王砚“归乡”了。线索似乎断了,但有人又递过来一根线头。对方很自信,自信到不怕他顺着这根线摸上去。

为什么?

要么,是笃定他摸上去也看不到真相。

要么,就是需要他“摸上去”,看到一些“该看”的东西。

赵无眠在黑暗里坐了半个时辰,然后起身,穿上他那件半旧的皂色公服,将铜钱贴身藏好,挎上腰刀,走进雨里。

他没去查铜钱的来历。这种东西,街头巷尾的顽童都能磨出来,查无可查。他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城北的“鬼市”。

鬼市不是真的鬼市,是半夜开、天亮散的杂货黑市。三教九流,贼赃暗货,见不得光的东西,都在这里流转。赵无眠早年办差,在这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线。

他在一个卖旧书破画的摊子前蹲下,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眼窝深陷,正就着一盏油灯修补一本烂册子。

“老鬼,认个东西。”赵无眠声音压得很低,将掌心那枚铜钱亮了一下,重点是那个刻痕。

老鬼眼皮都没抬,手指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沾了点唾沫,在摊开的破书页上,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。

和铜钱上的一模一样。

“哪见的?”老鬼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。

“死人身上。”赵无眠说。
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把书页上的符号抹掉。“西边来的。不是生意人,是‘客人’。”

“客人?”

“带着东西来,找本地‘掌柜’谈价钱的,叫客人。”老鬼慢吞吞地卷着书页,“这种客人,身上带的不是货,是‘信’。见了信,才知道怎么谈,谈什么。”

“信交给谁?”

“那就看‘信’是给谁的了。”老鬼终于抬起眼,油灯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,“这种信,寻常‘掌柜’接不住。得是……大柜。”

“大柜在哪?”

老鬼咧嘴,露出稀疏的黄牙:“赵捕头,你这可就难为小老儿了。大柜……那都是在汴河里行画舫,在樊楼里听曲儿的人物。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,哪能知道。”

但赵无眠听懂了他的话。大柜不在鬼市,在灯火通明处。能处理这种牵扯“西边”和军械“信物”的人,必然手眼通天,而且与朝廷、与边事脱不开干系。

“最近,有这样的‘客人’进城吗?”

老鬼低下头,继续修补他的书:“雨大,路不好走。客人嘛,来得少。不过……前阵子,倒是听说,南熏门外,有队西夏来的商队,带了不少皮子药材,守门的军爷查得仔细,耽搁了几天。”

西夏商队。明面上的。

“领头的是个瘸子?”赵无眠问。杀雷家兄弟的凶手,步态虽稳,但赵无眠在军中多年,有一种直觉,那人腿脚或许有些极细微的旧患,只是掩饰得好。

老鬼手指又顿了一下,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含糊道:“客人们……路上辛苦,有点伤病,不稀奇。”

赵无眠站起身,扔下几枚铜钱在摊上,转身没入鬼市更深的阴影里。

南熏门外,西夏商队,瘸腿的首领。如果这队商人就是“客人”,那么进城之后,他们的“信”(弩机?或者别的什么),交给了哪位“大柜”?

雷猛发现了弩机,所以死了。

王砚可能经手了替换,所以“归乡”了。

对方现在递给他一枚带着同样符号的铜钱,是什么意思?下一个目标,是谁?还是说……这铜钱本身,就是某种“信”,对方在等他“接”?

赵无眠想到了那缕金色的丝线。宫中,或者极高品级的官员。

他心头忽然一凛。

调转方向,直奔马军司。

夜已深,但马军司衙门仍有灯火。都指挥使值房还亮着。赵无眠通报姓名,很快被引了进去。

指挥使姓高,是个面皮黑红、身材魁梧的武将,正对着地图出神。见赵无眠进来,摆了摆手,屏退左右。

“为了雷猛的事?”高指挥使开门见山,眉宇间带着疲惫。

“是。还有他弟弟雷厉。”赵无眠没有客套,“雷猛死前心神不宁,曾说‘拿错了东西’,‘甩不脱’。下官查证,军械库一批待销毁的旧弩中,混入了一个带西夏文的新弩机。经手库吏王砚,三日前告假归乡。而雷猛兄弟,相继被同一高手灭口。”

高指挥使静静听着,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,那是西北的方向。

“你怀疑什么?”

“下官怀疑,有人利用报废军械的渠道,偷换部件。换上去的东西,可能来自西夏。换下来的大宋制式弩机,去向不明。”赵无眠抬头,目光如刀,“而能运作此事,能让王砚闭口,能驱使高手在汴京连杀两名禁军的人,不多。”

高指挥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值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外面淅沥的雨声。

“赵捕头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查到的东西,到此为止。写份结案文书,就说雷猛兄弟因私怨被江湖仇家所杀,凶手在逃。弩机之事,我会亲自处理。”

赵无眠没动:“大人,两条人命,军械纰漏,涉及西夏。就此结案?”

“正是涉及西夏,才不能深查!”高指挥使猛地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又迅速被压抑下去,“边事吃紧,朝廷正在和议的关口!这种时候,汴京城里查出西夏的弩机,还牵扯禁军……你想掀起多大的风浪?是嫌西北将士的血流得不够多,还是嫌这汴京城太安稳?”

“所以,就让雷猛兄弟白死?就让那弩机背后的勾当继续?”

“背后?”高指挥使冷笑一声,“赵无眠,你是个好捕头,但有些事,不是你能碰的。你以为你查到‘大柜’就完了?我告诉你,你连‘柜子’的门都摸不到!这事,上面自有计较。你交你的差,领你的赏,别的,别问,别管,对你,对开封府,都好。”

“上面?”赵无眠抓住这个词,“哪位上面?能让指挥使大人您也讳莫如深?”

高指挥使脸色一沉:“你逾越了。”

赵无眠看着指挥使眼中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忌惮,忽然明白了。高指挥使知道的,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。但他被压住了,或者说,被警告过了。
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赵无眠垂下眼,“只是,下官今日前来,除了禀报,还有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雷猛死后,有人给下官送了样东西。”赵无眠缓缓掏出那枚边缘锋利的铜钱,放在地图上,“刻着和那弩机上一模一样的符号。”

高指挥使的目光落在铜钱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死死盯着那个符号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。那不是惊讶,更像是……某种猜测被证实的恐惧。

“谁……谁给你的?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一个跑腿的小乞丐。找不到人。”

高指挥使伸出手,似乎想拿起那枚铜钱,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。他猛地收回手,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起伏。

“赵无眠,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现在,立刻,把这东西,和你查到的所有事情,忘掉。雷猛的案子,按我说的结。你若是还想活命,还想你这身公服穿得安稳,就照做!”

“若我不照做呢?”赵无眠声音平静。

高指挥使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冷硬:“那你就是下一个雷猛。不,你会比他更惨。到时候,别说我,谁都保不住你。”

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雨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
赵无眠慢慢伸手,拿回那枚铜钱。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。

他知道了。

铜钱不是路标,是判决书。

对方不仅知道他在查,还知道他已经查到了哪里。这枚铜钱是告诉他:你查到的东西,我们知道了。你可以选择像高指挥使一样闭嘴,或者,像雷猛一样永远闭嘴。

而高指挥使的反应,让他确信,这摊水,比他想象的更深,更浑。浑到足以让一位禁军高级将领感到恐惧。

他站起身,对高指挥使抱了抱拳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
雨更大了。

走出马军司衙门,冰冷的雨水扑在脸上。赵无眠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,没有星月。

他将那枚锋利的铜钱,举到眼前,雨水顺着钱币边缘流下。

然后,他手指用力,将铜钱深深按进身旁湿漉漉的砖墙缝隙里。

只留下那个诡异的符号,半露在外面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,看着雨夜中的汴京。

他没打算忘掉。

有些事,看见了,就再也回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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