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二回 双魂同归一条路 金线暗牵九重门
雨没有停。
赵无眠站在开封府停尸房,看着并排躺着的雷家兄弟。脖子都以同样的角度扭曲,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,是惊愕。干净,利落,出自同一双手。
老秦验完了雷厉的尸首,结论一样:“手法相同。一招毙命。正面突袭,对方力气极大,速度极快,雷厉没反应过来。”
“正面?”赵无眠盯着雷厉脸上那道新鲜的抓痕,“在人来人往的街上?”
“街上雨大,行人匆匆。凶手动作太快,或许根本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,只当是醉汉摔倒。”老秦擦着手,“这人的功夫,邪性。不像中原路数,倒有点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是专门练来杀人的。不重招式,只求结果。”
赵无眠没说话,手指摩挲着袖中那个冰凉的西夏弩机。街头的暗杀,是警告,也是宣告——不管谁拿了这烫手的东西,谁想追查,谁就得死。
他去了军器监。监丞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,听说赵无眠问起弩机,尤其是带异族文字的弩机,脸色就有些微妙。
“赵捕头,军器制式,皆有定规。弩机乃要害部件,向来由内廷直辖的‘弓弩院’督造,编号归档,流出不得。你所说的带西夏文的……绝无可能。”
“若是旧弩,换了新机呢?”
“那更不可能。报废军械,一律回炉,或监督销毁,片甲不得留存。私藏、改装,是杀头的罪过。”
“若是有人偷偷换了,又将旧物混在待销毁的堆积里,鱼目混珠呢?”
监丞不说话了,拿起茶盏,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。
赵无眠拿出那个弩机,放在桌上。
监丞的手微微一抖,茶盏盖轻轻磕在杯沿上,发出细响。他凑近,只看了一眼,就立刻移开目光,脸色发白。“此物……赵捕头从何得来?”
“军械库,一堆该销毁的旧弩上。”
“荒唐!”监丞拍案而起,又惊觉失态,压低声音,“赵捕头,此事……此事非同小可!这绝非弓弩院所出!工艺……似是而非,这刻文……这是祸根!”
“所以,有人用这‘祸根’,替换了原本该销毁的旧弩机。被替换下来的那些‘正品’,去了哪里?”赵无眠盯着他,“能接触到报废军械,又能将不明来历的部件混入其中的,军器监里,能有谁?”
监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。他沉默良久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直月……库吏……王……王砚。”
“王砚在哪?”
“三天前……告假归乡了。说是老母病重。”
赵无眠离开军器监时,雨势稍歇,天色依旧阴沉。王砚这条线,断了,至少表面上断了。归乡,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。但他留下的这个弩机,像一个冰冷的钩子,已经牢牢钩住了什么。
他需要知道,这弩机原本该在谁手里,又本该被用在哪里。
他想起了雷猛死前见的那个“未知的人”。不醉楼,听雨轩。雷猛先到,等人。等谁?能让一个禁军都头在雨夜独自等待的,不会是小角色。
他重新回到不醉楼。白日的酒楼,喧嚣浮在表面。掌柜见到去而复返的赵捕头,格外殷勤。
“再想想,雷都头那晚,可有什么不寻常?点的酒菜,说过的话,哪怕一个动作。”
掌柜苦思:“雷都头那晚……心事重重。酒是上好的银瓶,菜只点了清淡的笋脯。哦,对了,他坐下后,特意将临街那扇窗户,开了条缝,时不时往下瞥一眼,像是在等什么人从街上来。后来他下楼,小人以为他等的人到了,可瞧了瞧,楼下并无人与他招呼。”
窗户。那条缝。赵无眠再次走上听雨轩。他站在雷猛当时的位置,透过那条窗缝,向下看。视野正好能罩住不醉楼的正门,以及门前一段御街。他在看门口,等一个从正门来的人。
但杀他的人,或者说,他最终见到的人,却把他引到了后巷。
为什么?
除非……来的人,不能,或者不想从正门进入。
赵无眠的目光,投向不醉楼后巷对面的那片建筑。那是连绵的民居,低矮,杂乱。其中有一栋小楼,比其他的稍高一些,二楼的一扇窗,正对着不醉楼后巷,也斜对着听雨轩的这扇窗。
如果在那扇窗里,有人能看到听雨轩内的雷猛,也能看到后巷……
赵无眠下了楼,绕到那片民居。小楼很旧,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二楼那间屋门锁着,但锁是新的,与破旧的门板格格不入。他用力一推,门轴发出涩响,门却开了——锁舌是坏的,只是虚挂在上面。
屋里空荡荡,积着薄灰,有清扫过的痕迹,但角落还留着零星杂物。靠窗的位置,灰尘有被拖曳过的印记,像是曾放过椅子,又搬走了。
赵无眠走到窗边。视野很好。不醉楼后巷尽收眼底,听雨轩的窗子也在斜前方。他低下头,仔细查看窗台。木制的窗台边缘,有一处极浅的、新鲜的划痕,像是金属物件轻轻磕碰过。
他蹲下身,在窗下的墙角,灰尘堆积的缝隙里,看到一点亮晶晶的东西。
他用刀尖小心翼翼拨出来。
是一小段丝线。金黄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。不是普通的衣料,更细腻,更坚韧,带着隐约的纹路。
赵无眠将丝线举到眼前。这纹路……他见过。宫中的贡缎,或者,至少是极高阶的官员才能用的衣料。
雷猛在等一个不能从正门进来的人。
这个人,或许先到了这间小楼,从这扇窗观察。然后用某种方法,将雷猛引到了后巷。
见面,然后灭口。
杀人的,是这个“贵人”,还是“贵人”身边那个“手上功夫极硬”的人?
赵无眠将丝线收起。雷猛是军械库的都头,他发现的弩机牵连西夏。能驱使宫中或极高品级衣料的人,与西夏弩机……这背后的影子,似乎越来越庞大,也越来越清晰。
他必须更快。
离开小楼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蹭到他身边,塞给他一个油纸包,扭头就跑。纸包里没有信,只有一件东西。
一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的铜钱,是“太平通宝”,但边缘被人刻意磨得锋利,像一枚薄薄的小刀。钱币表面,用利器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。
那个符号,赵无眠刚刚见过,刻在那个西夏弩机的内侧。
一种强烈的寒意,顺着赵无眠的脊背爬上来。
这不是警告。
这是邀请。
或者说,是下一个目标的预告。用这种隐秘而嚣张的方式。
磨锋利的铜钱,是杀人的凶器,也是某种信物。
赵无眠抬起头,雨水打湿他的脸。汴京城的万家灯火,在雨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海。光海之下,冰冷的杀机如同潜伏的毒蛇,已经张开了口。
他知道,自己碰到了一件足够掀翻很多人的事。
而递来这枚铜钱的人,似乎并不介意让他知道。
游戏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