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第十回 假佛真身终露相 旧案新冤一并提
西时三刻,暮色四合,上清宫笼罩在最后的天光与初起的阴影里。宫观轮廓渐渐模糊,香客早已散尽,只余下几点长明灯,在殿堂深处幽幽亮着。
赵无眠伏在紫云精舍侧面不远处一株老松的虬枝上,枝叶浓密,将他身形遮得严实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精舍的侧巷入口,以及那扇不起眼的角门。老鬼在更外围的地方,盯着可能出现的马车。
风穿过松针,发出细微的呜咽。空气中飘来道观晚课的香烛味,还有远处汴河带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水腥气。
时间一点点爬过。赵无眠调整着呼吸,让心跳与风声、松涛声混在一起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。
来了。
车轮压在石板路上的辘辘声,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。一辆青篷马车,果然没有徽记,从巷口缓缓驶入,停在角门前。车夫是个精悍汉子,警惕地四下看了看,没有下车。
角门从里面无声开启。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闪出,身形与上次所见一般无二,帽檐压得更低。他快速登上马车。车门关上,马车调头,沿原路驶出小巷,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。
从停车到离开,不过半盏茶时间。没有交谈,没有停留,干净利落。
赵无眠的心沉了下去。又是这样。人进去了,又出来,什么也看不到。这黑袍人每次来去匆匆,在精舍内停留短暂,究竟做了什么?交接物品?传递信息?还是仅仅碰面?
他必须知道精舍里面发生了什么。老鬼只能在外围,他自己进不去,机关歹毒。硬闯不行,只能智取,或者……制造机会。
他想起了怀里那个简陋的机关。放火?制造混乱?或许能逼出里面的人,或者让那黑袍人下次不敢再来,但也会彻底打草惊蛇,可能再也找不到线索。
他需要更巧妙的办法。一个既能窥见内部,又不至于暴露自己的办法。
他想起精舍是两层小楼。黑袍人进出都是一楼角门。但上次他触发机关时,二楼窗户曾亮灯,有人凭窗下望。那人或许才是关键。能否从二楼窥探?
他观察精舍的墙壁和周围的树。墙壁光滑,难以攀爬。但精舍后侧,靠近院墙的地方,有一棵高大的槐树,枝叶繁茂,有些枝条探到了精舍二楼屋檐附近。
或许可以从那里尝试。
他耐心等到亥时,道观内彻底安静下来。他像一片叶子般滑下老松,绕到精舍后面。槐树树干粗壮,他手脚并用,无声无息地攀了上去。枝叶摇动,发出沙沙轻响,混在夜风里,并不显眼。
他爬到一根横伸的粗枝上,这树枝离精舍二楼的屋檐只有不到一丈远。但中间是空的,无法直接过去。屋檐下的窗户紧闭,窗纸透出极微弱的光,里面的人似乎还没睡。
赵无眠解下腰间早已准备好的绳索——那是用细钢丝和浸过油的麻绳混编而成,一端系着一个小巧的三爪钩。他轻轻抡动钩子,看准屋檐下的椽子,猛地掷出!
“笃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钩子抓住了椽子。赵无眠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精舍内没有动静,只有那点微光依旧。
他拉了拉绳索,很牢固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绳索,脚在树枝上用力一蹬,身体便如荡秋千般朝着屋檐下那扇窗户斜飞过去!
风声在耳边掠过。眼看就要撞上窗棂,他腰腹用力,双腿曲起,双脚稳稳地蹬在窗下的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立刻静止,像壁虎般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屋内依旧寂静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,在胸腔里擂鼓。
等了片刻,没有异常。他慢慢调整姿势,一只手抓住窗棂,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拔出薄刃小刀,小心地插入窗缝,轻轻拨动里面的插销。
插销很紧。他一点点用力,额上见了汗。终于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插销松开了。
他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,凑近向里窥视。
屋内陈设清雅,与那清瘦道士居住的朴素房间不同。这里更像书房,靠墙是多宝阁,摆着些瓷器和卷轴,一张宽大的书案,文房四宝俱全。书案后坐着一个人,正是那“金衣”道士,此刻未穿道袍,只着常服,正就着灯光,低头看着桌上的一卷东西。
不是道经。看那纸张质地和上面的线条,像是一幅地图,或是某种构造图。
道士看得很专注,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不时在旁边一张纸上记录着什么。灯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,微微晃动。
赵无眠努力想看清地图的内容,但角度所限,只能看到一角,似乎是山川地形,有河流,有城池标记,但具体是哪里,看不清。
道士看了许久,终于放下笔,将地图小心卷起,用丝绳系好。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多宝阁前,伸手在架子某处按了按。
“咔”一声机括轻响,多宝阁的一部分竟然向内旋开,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密室!
道士拿着地图卷,弯腰走了进去。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,恢复成普通的多宝阁。
赵无眠心中狂跳。果然有密室!地图,密室,这精舍绝不仅仅是联络点,很可能是一个指挥中枢,或者档案库。
他必须进去看看。但怎么进去?暗门机关肯定复杂,强行开启必然惊动。
他正急速思索,忽听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很轻,很稳,朝着楼梯方向而来。不是那道士,道士进了密室。是另一个人!
赵无眠立刻缩回头,将窗户轻轻掩上,只留一条细缝,身体紧贴墙壁阴影。
脚步声上了楼,停在房门外。然后,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门开了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此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劲装,但步履间带着一种久经行伍的沉稳步态。他面容普通,但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锐利如鹰,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,走动时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。
瘸腿!是“崔记”货栈那个杀手!西夏商队可能的首领!
他进了屋,目光扫过房间,在那多宝阁上略微停留,随即走到书案前,低头看了看道士刚才写写画画的纸,又看了看合拢的暗门方向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,放在书案上。
赵无眠透过窗缝,看得分明。
那是一把弩。一把制作精良、闪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弩。弩臂上,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。
与铜钱、弩机上一模一样的符号。
瘸腿人将弩放下,没有停留,转身又出了房间,下楼,脚步声远去,很快消失。
赵无眠待在窗外,背脊已被冷汗浸湿。这瘸腿杀手不仅能自由出入紫云精舍,还能进入这道士的密室书房,留下刻有符号的弩。他的地位,恐怕比那“金衣”道士更高,或者,他们是同伙,分工不同。
那把弩,是成品。是用了那种特殊弩机的成品吗?它被送到这里,是检验?是储存?还是准备交付给谁?
赵无眠知道,自己必须拿到那把弩,或者至少,看清那幅地图。
他等了一会儿,确定楼下再无动静。再次轻轻推开窗户,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,落地无声。
他先走到书案边,拿起那把弩。入手沉重,弩机冰凉,结构精密,确实与军械库发现的那个特殊弩机类似,但更加完整。他仔细查看,在弩机内侧,也看到了那个符号,以及一行更小的西夏文。他将弩机关键部位的样式、刻文飞快记在心里。
然后,他走到多宝阁前,回想道士刚才的动作。是在哪个位置按的?他仔细观察,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,一个青铜爵,几个卷轴。他试着模仿道士站立的位置和高度,手指在可能的位置摸索。
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个青铜爵的底座时,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。他试着向顺时针方向轻轻一拧。
“咔哒。”暗门再次滑开,露出黑洞洞的入口,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气味飘了出来。
赵无眠没有犹豫,闪身进入。暗门在身后关上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摸出火折子,晃亮。
密室不大,四壁都是书架,堆满了卷轴、册子。中间一张小几。他快速翻看。有些是道经,有些是账册般的记录,用的是暗语和符号,他看不懂。但有些卷轴,打开是地图——西北边境的详细地形图,标注着关隘、驻军、道路,甚至有些地方用朱笔圈点。还有一些图纸,画着各种军械的结构,弩、甲、战车,不仅有宋军的,还有西夏的,甚至辽国的。
在最里面一个上锁的铁皮小箱旁,他找到了道士刚才拿进来的那卷地图。展开,是一幅更加宏大的舆图,涵盖了从汴京到西北边陲的广阔区域。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,标记出数条路线,最终都汇聚向西北方向,一个用深红朱砂重重圈出的地点。旁边西夏文标注。
赵无眠不认识那地点,但他认识图上的一个名字——熙州。那是西北重镇,也是当年惠国公赵元俨督军之地。红圈的位置,似乎在熙州更西北,深入西夏境内。
一条隐秘的、跨越国境的通道网络?用来输送什么?军械?人员?还是别的?
他心跳如擂鼓,快速将地图关键部分和符号记在心里。时间紧迫,他不敢久留,将地图原样卷好放回。又扫了一眼那个铁皮箱,锁很结实,一时半会儿打不开。
他退出密室,将暗门恢复原状。拿起书案上那把弩,犹豫了一下。带走,会立刻暴露有人潜入。不带走,就失去了这件关键物证。
最终,他将弩放了回去。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。他需要更多证据,更需要一个能将这些证据递上去,并且能起到作用的时机和渠道。
他再次翻窗而出,沿着绳索滑回槐树,收起钩索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客栈,天已快亮。赵无眠毫无睡意,就着冷水擦了把脸,坐在桌边,将今夜所见在脑中反复梳理。
“金衣”道士,瘸腿杀手,密室地图,弩机符号,通往西夏的隐秘路线,还有惠国公府的黑袍人……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、规模庞大的网络。这个网络不仅走私军械,更似乎在筹划着某种更长远的图谋,可能与西北边事,甚至与两国局势有关。
而惠国公赵元俨,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在汴京,甚至在大宋的最高节点。
动机是什么?贪腐已不足以解释。是政治野心?与西夏勾结,意图不轨?风险太大,收益不明。是信仰?那夹杂西夏语音节的“经文”,密室中道经与军事地图并存,透着诡异。
赵无眠想起大相国寺老僧的话:“魔障深重者,常饰以庄严相。”
难道赵元俨是陷入了某种邪异的信仰,被西夏的某些势力利用或控制?
他需要查清那个用深红朱砂圈出的地点,到底是哪里。那可能是整个网络的目的地,也可能是关键所在。
天亮了。赵无眠收拾东西,离开了客栈。他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人,辨认那幅地图上的西夏文地名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——翰林图画院的一位老画师,姓吴。吴画师年轻时曾随使团出使过西夏,懂一些西夏文,而且为人正直,不涉党争。最重要的是,吴画师早年曾因一幅画受过赵元俨的提携,对这位国公爷,或许有些复杂的感情。
赵无眠找到吴画师时,老人正在自家小院中晾晒画稿。听明赵无眠来意(隐去了关键信息,只说协助辨认一个西夏古地名),吴画师有些诧异,但还是将他让进书房。
赵无眠凭着记忆,在纸上粗略画出了那幅地图的大致轮廓,重点标出了熙州和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地点,并凭印象摹画了旁边的西夏文。
吴画师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了半晌,手指在那西夏文上缓缓移动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‘黑水镇燕军司’的故地……”吴画师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不过,西夏人自己似乎不这么叫,他们有一个更古老的称谓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吴画师抬起头,看着赵无眠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:“他们称之为——‘兀卒’的‘夏宫’遗墟。‘兀卒’是西夏语,意思是‘青天子’,是西夏国主登基前的一种称号……这个地方,据说是初代‘兀卒’秘密筑坛祭天、与神明沟通之地,在西夏皇室和某些部族中,带有很强的……神圣和神秘色彩。后来渐渐荒废,但一直是某些古老教派秘密祭祀的场所。”
青天子?秘密祭坛?古老教派?
赵无眠如遭雷击。一切都联系起来了。赵元俨的“慕古”斋号,对道家养生的偏好,引入番邦仪轨的尝试,“金衣”道士诡异的诵经,密室中道经与军事地图并存,还有那条指向西夏“圣坛”遗址的隐秘通道……
这不是简单的勾结或倒卖。
这是一种掺杂了政治野心、异族信仰和神秘主义的危险结合。赵元俨很可能在试图通过这条通道,与西夏境内某个隐秘的教派或势力建立联系,甚至进行某种“神圣”的交易或盟誓。军械,可能只是“贡品”或“筹码”的一部分。
所图者,恐怕绝非寻常富贵。
而是……“天命”?或者,某种超越世俗权位的、虚妄的“神眷”?
赵无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这比单纯的谋逆更加诡异,更加难以揣度,也更加危险。
他谢过吴画师,匆匆离开。走到街上,阳光刺眼,人流如织,汴京城似乎一切如常。
但他知道,在这平静的表象下,一股黑暗的暗流,正通过那张隐秘的地图,通过那些刻着符号的弩机,通过紫云精舍的密室和惠国公府的高墙,缓缓涌动,即将掀起滔天巨浪。
而他,可能是唯一一个看到这暗流的人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