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睛佛:第11章 第十一回 龙驭上宾风雨急 影巢将现鬼神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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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第十一回 龙驭上宾风雨急 影巢将现鬼神惊

阳光刺眼,街市喧嚣。赵无眠走在人流里,却觉得周遭一切都隔了一层,声音模糊,颜色淡去。只有吴画师那句“兀卒的夏宫遗墟”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脑子里。

青天子的秘密祭坛。赵元俨,大宋的皇叔,国公之尊,竟将隐秘的通道,指向西夏的“圣坛”。这已不是通敌,这是渎神,是背弃宗庙,将自己与异族的“天命”勾连。

那些弩机,那些地图,那些夹杂西夏语音节的诵经……是仪轨,是祭品,是通往“神坛”的阶梯。

赵无眠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恶心和寒意。这寒意比刀锋更利,比汴河的冰水更刺骨。他停下脚步,靠在一家店铺的门柱上,深吸了几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涌。

他需要证据,能呈到御前,能让官家相信这位皇叔正行此大逆不道、骇人听闻之事的铁证。密室里的地图、账册,他带不出来。那把刻着符号的弩,他不能动。他知道的,只是碎片,拼不成完整的图画,更撼不动国公的尊位。

他需要一个人证。一个能进入核心,又可能反水的人证。

他想起了那清瘦的“金衣”道士。此人掌管密室,知晓内情,但显然深陷其中,是核心人物,要他反水,难如登天。

瘸腿杀手?更是死士。

刘管事?赵元俨的心腹,利益捆绑。

还有谁?那个“石佛”?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
赵无眠的目光,落在街对面一个卖香烛纸马的摊子上。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婆子,正眯着眼,用颤抖的手,将一沓粗糙的黄纸钱,数给一个面色愁苦的妇人。

纸钱。祭奠。

他忽然想起,王砚临死前刻的“卯三金衣鬼”。他一直以为“鬼”是指害王砚的人,或者指这场阴谋。但如果,“鬼”指的是某个已死之人?某个与这场阴谋有关,并且需要被“祭奠”或“沟通”的“鬼”?

王砚是军械库吏,他能接触到的人里,有谁死了,又与西北、与西夏有关?

他想起“石佛”的绰号。如果“石佛”已经死了呢?如果王砚刻下的“鬼”,就是指“石佛”的鬼魂?或者,“石佛”根本就是个已死之人的代号?

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。他立刻转身,再次去找沈放。这次,他问得更加直接。

“‘石佛’,是死是活?”

沈放被他问得一怔,随即皱眉:“赵捕头,你这话问的……‘石佛’是绰号,真人谁见过?是死是活,谁知道?不过,倒是听说,大概三四年前,西北那边是出过一桩事,一个管军需的押官,死得不明不白,说是坠马,但尸体都没找全。之后,‘石佛’这绰号就渐渐没人提了。有人猜测,那就是‘石佛’。”

三四年前,正是赵元俨从西北卸任回京后不久。

“那个押官,叫什么名字?有何背景?”

“这就不清楚了。边军死个把押官,不算稀奇。不过……”沈放压低声音,“听说那押官死后,他在京中的一处外宅,不久就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了个干净,什么都没剩下。当时还以为是仇家报复,现在想想……”

赵无眠明白了。“石佛”可能真死了,死在西北,死因成谜。而他在京中的痕迹,被人为抹去。谁会这么做?谁能这么做?只有需要掩盖“石佛”与其背后关联的人。

如果“石佛”已死,那么现在在三衙的,顶着“石佛”代号和关系运作的,又是谁?是赵元俨安排的替身?还是“石佛”原本就有双重身份,死去的只是其中一个?

而王砚,作为军械库吏,或许在偶然间,发现了“石佛”未死的证据,或者发现了“石佛”与赵元俨、与那些西夏弩机之间的联系,所以才被灭口。他死前刻下“鬼”字,是暗示“石佛”已死,其魂作祟?还是指害他之人如鬼?

线索再次纠缠成团。但赵无眠感觉到,自己离核心又近了一步。“石佛”是一个关键,无论是生是死,他都连接着西北的过往和汴京的现在,连接着军械流失的渠道和赵元俨的秘密。

他需要查清当年西北那个押官死亡的真相,以及“石佛”这个代号在京中的真正使用者。

这需要调阅军籍档案,甚至是枢密院的边事记录。这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开封府捕头的权限。高指挥使不可能帮他,府尹更不会。

他需要一个更强力的借口,或者,一次冒险的潜入。

他想起了那把留在紫云精舍书案上的、刻着符号的弩。那是物证。如果能拿到它,或许能作为一个突破口,申请更高层级的调查,或者,用它来交换一些信息。

但如何拿到?精舍机关重重,那瘸腿杀手可能还在附近。

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,一个让精舍内部空虚,或者混乱的机会。

他想起了怀里的猛火油和药粉。放火,是最直接制造混乱的方法。但火势必须控制,不能真的烧掉精舍和里面的证据,只能制造烟雾和恐慌,引开注意力。

他需要有人配合。老鬼只能外围盯梢,干不了这个。

他想到了一个人——开封府大牢里,那个因偷盗军械被判了斩监候,却一直喊冤的年轻军汉,姓韩。赵无眠提审过他几次,觉得此人性子虽烈,但或许并非大奸大恶,而且身手不错,对军械熟悉。最重要的是,他恨透了军中那些倒卖器械、陷害同僚的蛀虫。

或许,可以一用?但这是赌命,赌那军汉的良心和胆量。

赵无眠去了一趟牢城营,塞了重金,私下提了韩姓军汉出来,在一间僻静的刑房里。

“韩松,想活吗?”赵无眠开门见山。

韩松抬起头,他不过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桀骜:“赵捕头,又来消遣我?我韩松烂命一条,活不活,有区别吗?”

“有区别。活着,可以报仇,可以把那些真正该死在刑场上的蛀虫揪出来。”赵无眠盯着他,“我知道你是被栽赃的。你偷换的那批弩机,原本就是该销毁的旧货,是有人用次品换了你们营里的好货,你去偷回来想揭发,反被诬陷偷盗军械,是吧?”

韩松身体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爆出光,又迅速黯淡下去:“你知道又怎样?你能翻案?”

“我不能直接翻案。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,一个将功折罪,甚至扳倒那些蛀虫的机会。”赵无眠压低声音,“但这件事,极其危险,弄不好,立刻没命。你敢不敢?”

韩松胸膛起伏,咬着牙:“赵捕头,你说!只要能把那帮喝兵血、卖弟兄的杂种弄下去,我韩松这条命,豁出去了!”

“好。”赵无眠凑近,用极低的声音,将部分计划告诉了他。他需要韩松在指定时间,于上清宫附近制造一场可控的火灾和骚乱,吸引道观和可能潜伏的眼线的注意。具体如何操作,赵无眠给了他一些简单的道具和指示。

“为什么选我?”韩松听完,问。

“因为你是军人,知道军械流失意味着什么。也因为,你恨他们。”赵无眠拍拍他的肩膀,“做完这件事,无论成败,我会尽力保你不死。如果成了,你或许有机会亲眼看到他们倒台。”

韩松重重点头:“我做!”

赵无眠将他悄悄送回牢房,约定明晚子时动手。

离开牢城营,赵无眠又去准备了一些东西:更长的绳索,更牢固的钩爪,防烟的湿布,还有一小包迷烟——是从江湖郎中那里重金买来的,药性不强,但足以让人短时间内昏沉。

他必须确保自己能趁乱进入精舍,拿到弩,并尽可能多地带走一些密室中的关键卷宗。

夜色再次降临。

赵无眠提前来到上清宫外围,与老鬼碰了头。老鬼已经摸清,那“金衣”道士晚课后通常会离开精舍,去前殿处理一些观务,约莫亥时前后返回。那瘸腿杀手行踪不定,但今夜尚未出现。

“子时,你看东南方向,会有火光和骚乱。不管发生什么,你不要靠近,自己找安全地方隐蔽,事后去老地方留信。”赵无眠叮嘱老鬼。

老鬼点点头,混浊的眼睛里有些担忧,但没多说,佝偻着身子,消失在阴影里。

赵无眠再次攀上那棵老槐树,潜伏下来。今夜无月,星子稀疏,正是行事的好时机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道观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剩下零星几盏长明灯。精舍一片漆黑,那道士似乎还未回来。

亥时过半,一个青色身影提着灯笼,沿着小径走来,正是那清瘦道士。他推开角门,进了精舍。片刻,二楼书房的灯亮了。

赵无眠屏息等待。子时将近。

忽然,东南方向,上清宫靠近外墙的一片堆放柴薪的杂物院,猛地窜起一道火光!紧接着是惊呼声、奔跑声、铜锣声!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
火势起得很快,在黑夜里十分醒目。道观里顿时一片混乱,许多道士和杂役提着水桶、端着盆碗,朝着火光处奔去。呼喝声、泼水声、木料燃烧的噼啪声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
精舍二楼的书房窗户被推开,那道士探出头,朝着火光方向张望,眉头紧皱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似乎要下楼。

就是现在!

赵无眠如狸猫般滑下槐树,冲到角门前。门从里面闩着。他毫不犹豫,退后几步,助跑,猛地用肩膀撞向门板!

“砰!”一声闷响,门板震颤,但没开。里面门闩很结实。

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那道士听到动静,正冲下楼!

赵无眠咬牙,再次蓄力猛撞!

“咔嚓!”门闩终于断裂,门被撞开!赵无眠冲了进去,与正从楼梯上冲下来的道士撞了个满怀!

道士惊呼一声,被他撞得踉跄后退。赵无眠不等他站稳,一拳击向他面门!道士侧头躲过,动作竟十分敏捷,反手一掌切向赵无眠脖颈,掌风凌厉,竟也练过!

赵无眠格开这一掌,顺势近身,肘击其肋下!道士闷哼一声,弯腰后退。赵无眠不给他喘息机会,拔出短刀,刀光一闪,逼退道士,自己则闪身冲上楼梯!

他的目标是二楼书房的弩和密室!

道士在楼下厉声呼喝:“有贼!”声音在空旷的精舍和外面的嘈杂中,并不十分突出。

赵无眠冲进书房,一把抓起书案上那把刻符的弩,塞进随身布袋。然后冲到多宝阁前,拧动青铜爵底座。

暗门滑开。他冲进密室,火折子晃亮,目光飞快扫过书架。他抓起那卷标有红圈地图的舆图,又胡乱抓起旁边几本看似账册的簿子,还有两卷画着军械结构的图纸,一股脑塞进布袋。

时间紧迫!楼下传来那道士的呼喝,似乎还有别的人声正在靠近!

他冲出密室,刚跑到楼梯口,就见那道士手持一柄拂尘(尘柄竟是铁的),挡在楼下,而角门外,也出现了人影——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其他道士,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护院武师模样的人!

前后夹击!

赵无眠心一横,从怀中掏出那包迷烟,朝着楼下猛地撒去!同时将那一小罐猛火油,砸向楼梯!

“屏息!闭眼!”他大喝一声,自己则用湿布捂住口鼻,趁着楼下烟雾弥漫、人群混乱之际,从二楼窗户飞跃而出!

落地翻滚,卸去力道,他毫不停留,朝着与起火点相反的方向,发足狂奔!

身后传来惊呼、咳嗽、怒骂声,有人试图追来,但被烟雾和混乱所阻。

赵无眠在黑暗的巷弄中疾奔,心脏狂跳,背后的布袋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的,可能是足以掀翻一座国公府的证据,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。

他不敢回头,一直跑到预定的藏身地点——汴河边一处废弃的漕船里,才喘着粗气停下。

远处,上清宫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些,但嘈杂声隐隐可闻。

他靠在冰冷的船板上,解开布袋。那把弩冰凉坚硬,地图和簿子带着陈旧的气息。

他拿到了。

但更大的风暴,恐怕也因此被彻底惊动,即将来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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