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十二回 牟驼岗上寻遗秘 青霓观中遇故人
废弃的漕船在汴河浅滩上摇晃,带着一股烂木和淤泥的腥气。赵无眠缩在船舱最暗的角落,解开布袋,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紧绷后的虚脱,也是触摸到真相边缘的颤栗。
他先拿出那把弩。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那个诡异的符号像一只沉睡的眼睛。弩身完好,机括精巧,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。他小心拆下弩机,内侧除了符号,还有一行更细小的西夏文,以及一个像是编号的刻痕:“丙午七”。
丙午?明年才是丙午年。这是……预制的编号?还是某种代号?
他将弩机包好,又展开那卷舆图。火折子的光晕照亮了粗糙的纸面,熟悉的线条和朱砂红圈刺入眼帘。他手指沿着那些隐秘的路线移动,从汴京出发,过黄河,穿州县,最终汇聚向西北那个被标为“兀卒夏宫遗墟”的红圈。路线上标记着小小的符号,有的是山形,有的是水波,有的是看似随意的点。
他看不懂这些符号,但直觉告诉他,这是联络点、补给站,或者险要地形的标记。这是一条精心规划、跨越数千里的秘密通道。
他又翻看那几本簿子。里面果然不是寻常账目,而是用密语和符号记录的流水。他勉强辨认出一些字眼:“北地皮货 XX张”、“药材 XX担”、“铁器 XX斤”、“丙号弩机 X件”、“丁字秘药 X瓶”……后面跟着日期和难以理解的代号。
“丙号弩机”,是否就是刻着“丙午七”的这种?还有“丁字秘药”,联想到那批淬了毒的箭矢,赵无眠心中一寒。
最让人心惊的是,在一些条目旁,用朱笔画着小小的符号——有的是圆圈,里面点一点;有的是三角;还有的,是那个眼熟的弩机符号。朱笔旁有时会缀一个日期,比交易日期晚几天或十几天。
像是在标记“货物”送达后的某种……“确认”或“反馈”?
赵无眠合上簿子,背心已被冷汗湿透。这不是简单的走私账本,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络运行记录。皮货、药材或许是掩护,“铁器”、“弩机”、“秘药”才是真正的货物。而朱笔的标记,可能代表着接收、使用,甚至……“献祭”?
他不敢深想。现在最关键的是,如何把这些东西送上去,送到能触动赵元俨,甚至直达天听的人手里。高指挥使不行,府尹恐怕也不行。朝中还有谁,不畏权贵,敢于查办皇亲国戚?
他想到了一个人——知谏院范讽。此人以刚直敢言著称,多次弹劾权贵,虽屡遭贬谪,但官家似乎对他尚有几分容忍。更重要的是,范讽与惠国公素无往来,甚至曾因朝政见解不同有过龃龉。
但如何将这些东西安全送到范讽手中?自己现在很可能已是对方必杀的目标。上清宫大火和闯入,对方很快会查到是自己所为。惠国公府的能量,要封锁城门,搜捕一个开封府捕头,并非难事。
他必须立刻行动,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。
天快亮了。赵无眠将弩、地图、簿子重新包好,贴身藏了。他不敢走大路,沿着汴河河滩的苇丛,向上游潜行。他记得范讽的宅邸在内城东南的甜水巷一带,不算显赫,但也清静。
他必须赶在城门刚开、人最少的时候混进去。
然而,刚靠近城门,他就感觉到了异样。守门的军士比平日多了数倍,盘查也严格得多,不仅看过所(通行证),还要仔细辨认面容,甚至搜查行李。
赵无眠缩在远处一个早点摊的棚子下,要了碗热汤,慢慢喝着,余光观察。他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是开封府的捕快,混在军士中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。
果然,动作好快。上清宫的事发了,对方立刻动用关系,封锁了城门,要瓮中捉鳖。
走城门是行不通了。他必须另寻路径。
他想起汴河有几处水道与城内水系相通,有的地方城墙年久失修,或有排水暗渠可以潜入。但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运气。
就在他思索时,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赵无眠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手按向腰间的刀柄,慢慢转头。
拍他的是个挑着菜担的老汉,脸色黧黑,皱纹深刻,眼睛却亮。“后生,喝完了?碗给我吧。”声音沙哑。
赵无眠松开刀柄,将空碗递过去。老汉接过碗,转身去洗,却用极低的声音,几乎被水流声掩盖,丢下一句话:“甜水巷后门,柳树第三棵,有狗洞,通范宅后园。”
赵无眠心中一震,面上不动声色,放下几枚铜钱,起身离开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老汉正低头刷碗,仿佛从未开过口。
是谁的人?范讽的?还是……别的势力?是陷阱,还是援手?
他没有选择。城门被封,对方搜捕在即,他必须冒险一试。
他绕到汴河边,雇了条小渔船,沿着城墙根慢慢划。直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段,城墙根下果然有一处坍塌形成的缺口,被茂密的灌木和芦苇遮掩。他弃船上岸,钻进缺口,里面是废弃的排水沟,污秽不堪,但确实能通城内。
他忍着恶臭,在黑暗中摸索前行,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出现光亮和流水声。钻出来,是一条城内的小河渠,两岸垂柳。
他辨认方向,朝着甜水巷摸去。天色已经大亮,街上行人渐多。他尽量低头,避开人多处。
甜水巷并不长,范讽的宅邸在巷尾,门脸朴素。他没走前门,绕到后巷。后巷更安静,高墙耸立。他找到第三棵柳树,果然在树根旁,墙基处,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洞口,不大,但足以容一人匍匐通过。
洞口有新鲜翻动的泥土痕迹。是刚挖开的?还是那老汉特意告知的?
赵无眠伏低身子,仔细倾听墙内动静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隐约的鸟鸣。他一咬牙,矮身钻了进去。
洞口通往一处荒废的小园,假山半颓,池塘干涸,杂草丛生,似乎久未打理。他刚钻出洞口,站起身,拍打身上的泥土杂草,就听到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:
“赵捕头,果然守时。”
赵无眠猛地转身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只见假山后转出一人,青衣小帽,作仆人打扮,但眼神清亮,步履沉稳,绝非寻常下人。
“你是谁?”赵无眠沉声问。
“范大人已知赵捕头要来,特命小人在此等候。”仆人拱手,“请随我来,大人已在书房相候。”
赵无眠心中惊疑不定。范讽如何知道自己要求?那送信的老汉是他的人?还是自己行踪早已暴露?
但事已至此,别无退路。他点点头,跟着仆人穿过荒园,来到一处整洁的书房小院。仆人示意他稍候,自己进去通报。
片刻,书房门打开,一个清癯严肃、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站在门口,正是知谏院范讽。他目光如电,扫了赵无眠一眼,侧身:“赵捕头,请进。”
赵无眠踏入书房。书房陈设简朴,但书籍满架,透着一股凛然之气。
“赵捕头夤夜奔波,又钻洞逾墙,可是带来了泼天的大事?”范讽关上房门,开门见山。
赵无眠不再犹豫,解下贴身布袋,将弩、地图、簿子,一一取出,放在书案上。又将昨夜所见、所查,雷猛兄弟之死,西夏弩机,王砚遗言,上清宫密室,惠国公府黑袍人,“石佛”传闻,以及自己的推断,简明扼要,和盘托出。
范讽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。当赵无眠说到“兀卒夏宫遗墟”和那些朱笔标记时,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赵无眠说完,书房内一片寂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良久,范讽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赵捕头,你可知,你所说之事,若有一字虚言,便是构陷皇亲,罪同谋逆,诛九族亦不为过。”
“下官以性命担保,句句属实,物证在此。”赵无眠指向书案。
范讽拿起那把弩,细细端详符号和刻文。又展开地图,目光在那红圈处停留许久。最后,他翻看那几本簿子,越看,脸色越沉。
“这些东西,你从何处得来?”范讽问。
“上清宫,紫云精舍,密室。”赵无眠如实回答,“昨夜闯入,趁乱取得。”
“闯入?放火也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为制造混乱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范讽放下簿子,在书房内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,看着赵无眠:“你可知,你昨夜一闹,打草惊蛇。此刻,恐怕不止开封府,连皇城司的人,都在满城搜捕你。惠国公那边,更已成了惊弓之鸟,必然全力销毁证据,抹除痕迹。”
“下官知道。但若不当机立断,证据恐怕永无见天之日。王砚、雷猛兄弟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“你做得对,也做得险。”范讽叹了口气,“这些东西,留在你手里,是催命符。交给我,亦然。但此事关乎国本,涉及宗室,更牵涉西北边事,已非寻常刑案。我不能独断,亦不可贸然上奏。”
“那大人之意……”
“这些东西,我先收着。”范讽将弩、地图、簿子重新包好,锁入书案下一个暗格,“你需要躲起来,在我厘清脉络,找到确凿人证,并确保能一击中的之前,不能露面。”
“人证?‘金衣’道士,瘸腿杀手,刘管事,都是人证。”
“他们不会开口。即便开口,也随时可能被灭口,或者反咬。”范讽摇头,“我需要一个他们意想不到,也无法轻易除掉的人证。一个能证明惠国公与西夏有私,且所图非小的人证。”
“谁?”
范讽目光深邃:“你说,那个在西北可能已死,却仍在三衙活动的‘石佛’,会是谁?若他真是惠国公旧部,被安插在三衙,那么他手中,必然掌握着惠国公与西北、与西夏往来的关键证据,甚至是账目、名单。找到他,撬开他的嘴,或者拿到他手里的东西,才能钉死惠国公。”
赵无眠心头一亮,但随即又沉下:“‘石佛’身份隐秘,行踪不定,如何找?即便找到,他既涉事如此之深,岂肯轻易吐实?”
“所以,不能硬找,要让他自己出来。”范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惠国公现在最怕什么?怕你手里的证据,更怕‘石佛’这个活证据被人挖出来。如果我们放出风声,说已掌握‘石佛’真实身份,并已取得其手中关键账册,正在核对,不日即将上奏……你说,惠国公会如何?”
“他会不惜一切代价,找到‘石佛’,灭口,或者控制起来。也会更加疯狂地寻找我,销毁我手中的证据。”
“不错。这就是机会。”范讽道,“我会安排可靠之人,放出风声。同时,你需要彻底消失,让对方以为你已经带着部分证据潜逃,或者已经被他们除掉。而我,会暗中查访‘石佛’踪迹,并设法拿到他手里的东西。”
“风声如何放出?又要我如何‘消失’?”
“风声,自有渠道。”范讽没有细说,“至于你……”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指着外面那片荒园,“就留在这里。这后园荒废已久,少有人来。书房下有暗室,你可暂避。饮食我会让刚才那老仆按时送来。在我通知你之前,不得踏出此园半步。”
赵无眠看着范讽。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谏官,眼中此刻燃烧着一种混合着愤怒、决绝与谨慎的光芒。他知道,范讽已将身家性命押上了这场赌博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赵无眠躬身。
范讽点点头:“记住,耐心。我们现在是在与虎谋皮,也在与时间赛跑。惠国公在朝中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,宫中也未必没有眼线。我们必须一击必中,否则,万劫不复。”
赵无眠被那老仆引入书房下的暗室。暗室不大,但有床铺、桌椅、清水,甚至还有几本书。老仆放下食盒和水囊,低声道:“赵捕头安心在此,外面一切,大人自有安排。”说罢,便退出去了,暗门合拢,严丝合缝。
赵无眠坐在黑暗中,听着头顶隐约传来的范讽踱步声,心中翻腾。
他知道,自己已将身家性命,连同这泼天的秘密,一起交到了范讽手中。接下来的风暴,将不再是他一个人能面对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暗室无窗,不知时辰。他只能通过老仆送饭的次数,粗略估算时间。第一次送饭,大约是午时。第二次,天应该黑了。第三次……外面似乎已是深夜。
头顶的书房,一直很安静。范讽似乎在查阅什么,偶尔能听到极轻微的翻书声。
就在赵无眠以为这一夜又将平静度过时,暗室的门,被轻轻叩响了。
不是送饭的老仆那种有节奏的叩击,而是急促的、带着某种暗号意味的三长两短。
赵无眠瞬间握住了刀柄,屏住呼吸。
暗门被从外面拉开一条缝,透进微弱的烛光。不是老仆,是范讽本人。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凝重,甚至有些苍白。
“赵捕头,”范讽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刚才宫里传来消息……官家,突发急症,昏迷不醒。”
赵无眠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如遭重击。
官家病重?在这个节骨眼上?
“消息封锁了,只有几位宰辅和近侍知道。”范讽继续道,语速很快,“但恐怕瞒不了多久。一旦官家……有所不测,新君继位之前,朝局必然动荡。而有些人,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赵无眠立刻明白了范讽的意思。如果官家此时出事,赵元俨作为皇叔,地位将更加微妙而敏感。若他真有异心,这将是千载难逢的时机!他可以利用手中的秘密网络,甚至可能勾结的外力,做出难以预料之事!
“我们必须更快!”范讽眼中布满血丝,“‘石佛’那边,我已经安排了人,不惜代价,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,拿到东西,或者拿到人!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!”
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去这个地方。”范讽塞给赵无眠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“这是我一位故交的别业,绝对安全。你带着这个去,他会安置你。”他又拿出一个用火漆封缄的细小竹筒,“这里面是‘石佛’可能藏身的三处地点,以及我查到的一些关于他和惠国公往来的蛛丝马迹。你拿好,万一……万一我出了事,你想办法,把它交给御史中丞杜衍,他是可以信任的人。”
赵无眠接过竹筒,贴身藏好:“大人,您……”
“我暂时无碍。他们现在主要精力在宫里,在寻找你,在控制‘石佛’。我还不是首要目标。”范讽深吸一口气,“快走!从后园原路出去,小心!”
赵无眠不再多言,朝范讽一抱拳,转身钻出暗室,穿过书房,溜入后园。夜色深沉,星月无光。他找到那狗洞,再次钻出,潜入黑暗的巷道。
纸条上的地址在内城西边,靠近金明池,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。
赵无眠像影子一样在街巷中穿行,避开巡夜的兵丁。他能感觉到,今夜的开封城,气氛比以往更加肃杀。不时有马蹄声匆匆掠过,方向都是皇城。
官家病重的消息,看来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警觉和动作。
他来到纸条上写的地址。那是一个不大的院落,黑漆门紧闭,门前挂着两盏昏暗的灯笼。他按照范讽交代的暗号,在门上轻轻敲击。
门悄无声息地开了,一个老苍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,默默让开。
赵无眠闪身进去。老苍关好门,引着他穿过庭院,来到正堂。堂上坐着一个布衣老者,正在灯下看书,见赵无眠进来,放下书卷。
“范希文让你来的?”老者声音平和。
范希文是范讽的字。赵无眠点点头,拿出范讽给的纸条。
老者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跟我来。”他起身,领着赵无眠来到后院一间厢房,“你且在此歇息,外面的事,不必管。饮食自有人送来。”
赵无眠道了谢。老者没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厢房干净简朴。赵无眠和衣躺在床上,毫无睡意。官家病重,范讽冒险行动,自己躲藏于此……一切都充满了变数和危险。他摸了摸怀中那个小竹筒,这是范讽托付的希望,也是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,四更……
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似乎朝着这个方向而来!紧接着,是粗暴的敲门声和呼喝声!
“开门!皇城司奉旨查案!速速开门!”
赵无眠猛地从床上弹起,心脏骤缩。
皇城司!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范讽出事了?还是“石佛”那边暴露了?
他闪电般扫视房间,没有后窗,只有一扇门。他冲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前院传来开门声,老苍的询问声,以及兵士粗暴的推开和搜查声。
脚步声朝着后院而来!
赵无眠握住刀柄,目光迅速扫过房间。床下?太明显。房梁?不够隐蔽。
脚步声已经到了院中,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映了进来。
“每间屋子都要搜!仔细搜!”
完了。
赵无眠背靠墙壁,手指捏紧了竹筒。他不能被抓,竹筒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在皇城司手里!
就在门被踹开的前一刹那,房间内侧的墙壁,忽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,一只手伸出来,猛地将他拽了进去!
墙壁在身后合拢,严丝合缝。
门外,兵士踹开门,火把照亮空无一人的房间。
“大人,这间没人!”
赵无眠跌入一片黑暗,被那只手扶住。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别出声,跟我来。”
是那个布衣老者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