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第十三回 羊皮暗绘幽冥路 铜钥能开转睛门
黑暗,浓稠如墨。只有布衣老者那只手,干燥稳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拽着赵无眠在狭窄的甬道里疾行。
身后,隔着厚重的墙壁,传来兵士翻找的碰撞声、呼喝声,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。甬道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。空气沉闷,带着土腥和朽木的气味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出现微光。是一个向上的出口,推开是几块活动的地砖。老者先出去,四下看看,然后示意赵无眠跟上。
外面是另一处庭院,比刚才的院落更小,更破败,像是荒废已久的偏院。远处仍有嘈杂声传来,但已隔了几重屋舍。
“他们很快会搜过来。”老者声音依旧平稳,但语速很快,“这里不能久留。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赵无眠穿过偏院的小门,又钻入一条更狭窄、更阴暗的巷弄。七拐八绕,最后来到汴河边一处废弃的码头栈桥下。桥墩下堆着些破烂的渔网和朽木,形成一个小小空间,勉强能容身。
“在这里等着,天亮前不要动。”老者低声道,“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我会回来找你。”说完,不待赵无眠回答,身影一闪,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无眠靠着潮湿冰冷的木桩坐下,胸膛剧烈起伏。刚才的变故太快,从皇城司破门到被拽入密道,不过片刻之间。是谁泄露了行踪?范讽?还是范讽那位“故交”?或者是“石佛”那边出了岔子,牵连过来?
他摸了摸怀中,小竹筒还在。这是唯一幸存的希望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仔细回想。皇城司是天子亲军,直接听命于官家。若官家真的病重昏迷,能调动皇城司大规模搜捕的,必然是宰辅或内侍省有数的那几位重臣。是惠国公的手伸进了皇城司?还是朝中另有势力,也盯上了这件事,想浑水摸鱼?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。远处城中的喧嚣似乎平息了些,但偶尔仍有马蹄声和呼喝声划过夜空。风吹过河面,带来腥冷的水汽。赵无眠紧握刀柄,睁大眼睛,听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动静。
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,栈桥另一端的阴影里,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,两短一长。
是那老者约定的暗号。
赵无眠没有立刻回应,又等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其他动静,才以指节在木桩上回了同样的暗号。
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,正是那布衣老者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。
“吃。”他将包袱塞给赵无眠,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炊饼和一小囊水。
赵无眠也不客气,狼吞虎咽。老者坐在他对面,低声道:“范大人暂时无碍,但被软禁在府中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皇城司的人盘问了他半夜,他什么都没说。你那处地方暴露,是因为皇城司从别处线索,顺藤摸瓜查到了我那故交头上,他经不住吓,吐露了范大人曾托他安置人。幸好我那里有密道,否则你已落在他们手里。”
赵无眠咽下口中的饼:“大人,现在情形如何?”
“很糟。”老者声音沉重,“官家依旧昏迷,太医束手。皇后与几位宰辅、枢密使在宫中议事。京城九门紧闭,许进不许出。皇城司、殿前司的人马全部出动,名义上是搜捕刺杀官家的可疑逆党,实则是各方势力在趁机清洗、抓人。惠国公府那边,暂时没有动静,但刘管事今天下午出城了一趟,去了南熏门外的庄子,很晚才回。”
清洗?抓人?赵无眠心中一凛。难道有人想借官家病重,铲除异己,甚至……为可能的变局做准备?
“范大人让我转告你,‘石佛’那边,我们的人失手了。”老者继续道,声音更低,“我们找到了一处疑似他藏身的地点,但人去楼空,只找到一些烧毁的灰烬。另一处地点是陷阱,我们折了两个人。第三处……是空的。‘石佛’像鬼一样消失了。”
赵无眠的心沉到谷底。“石佛”这条线,也断了。
“但也不是全无收获。”老者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,用布包着,递给赵无眠。
赵无眠接过,入手是一个硬物。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,边缘有烧灼的痕迹,但牌面保存尚可。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,中间是一个符号——正是弩机、铜钱上那个符号!符号下方,刻着两个西夏文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汉字:“凭此令,可通鬼市,见‘崔爷’。”
“这是我们的人,在‘石佛’第一个藏身点灰烬里找到的,压在砖下,没烧透。”老者道,“‘崔爷’……会不会是‘崔记’货栈那个瘸子?”
赵无眠紧紧握住铜牌,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。这可能是新的线索!“鬼市”……老鬼说过,带这种符号的“信”,是给“大柜”的。这铜牌,莫非就是“信物”?凭此可见“崔爷”,也就是那个瘸腿杀手?而“崔爷”很可能是“大柜”的直接下属,或者就是“大柜”本人?
“这东西,怎么用?”赵无眠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‘鬼市’有鬼市的规矩。这牌子是信物,或许需要配合特定的时间、地点,或者暗语。”老者道,“范大人说,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。但鬼市鱼龙混杂,危险异常,尤其是现在风声这么紧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赵无眠毫不犹豫。范讽被软禁,“石佛”消失,线索几乎全断。这块铜牌是黑暗中唯一的火星。
老者看了他半晌,叹口气:“范大人料到你一定会去。他让我告诉你,如果决定去,子时三刻,鬼市‘无常巷’口,有一个卖夜香的老婆子,你拿出铜牌,她若问你‘打哪儿来’,你便答‘西北风沙地’,她若再问‘带的什么货’,你便答‘三更的命,五更的契’。她会带你进去。进去之后,一切小心,见机行事。若能见到‘崔爷’,设法套话,或者……拿下他。但切记,保命第一。范大人还说,宫里情形诡谲,恐有剧变,你要快。”
赵无眠将铜牌贴身藏好,重重点头。
老者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皮囊:“里面有些碎银,一包金疮药,还有一截‘寸香’,点燃后无色无味,但能让人短时间内昏沉乏力,你或许用得上。”
赵无眠接过,郑重道谢。
“不必谢我,谢范大人。”老者摆摆手,“我会在这里等到卯时。你若能回来,还在此处会合。若回不来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是拍了拍赵无眠的肩膀。
赵无眠不再多言,将剩下的炊饼和水囊收好,检查了一遍刀和暗器,对着老者一抱拳,转身钻出栈桥,没入更深的夜色。
子时将近。赵无眠绕开主要街道,专挑最阴暗的角落,朝着城西鬼市的方向潜行。夜巡的兵丁果然多了数倍,一队队明火执仗,穿梭巡逻。他不得不更加小心,几次险些被发现,全靠对地形的熟悉和敏捷的身手躲过。
鬼市位于外城最西边一片荒废的坊区,白天是破屋烂瓦,夜里却成了三教九流的聚集地。这里没有固定的店铺,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,地上摆着些来路不明的货物,低声交谈,交易完成即散。
赵无眠找到“无常巷”。巷口漆黑,只有一点如豆的灯火,挂在一个挑着粪桶的老婆子扁担上。老婆子倚着墙,像是睡着了。
赵无眠走过去,亮出铜牌。
老婆子眼皮都没抬,哑着嗓子:“打哪儿来?”
“西北风沙地。”
“带的什么货?”
“三更的命,五更的契。”
老婆子终于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扫了赵无眠一眼,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铜牌,点点头,挑起粪桶,转身朝巷子里走去:“跟着。”
巷子窄而深,地上污水横流,气味难闻。两边是倒塌的墙壁和黑黢黢的门洞,偶尔有眼睛在暗处闪烁。老婆子走得不快,但很稳,对路径极熟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来到一处看似死胡同的断墙前。老婆子放下粪桶,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砖上按了按。
“轧轧”轻响,断墙竟然向侧面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
老婆子侧身让开,示意赵无眠进去。
赵无眠深吸一口气,迈步而入。
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潮湿阴冷。走下十几级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个不小的地下空间,四壁点着油灯,空气浑浊,混杂着烟草、劣酒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。这里比上面的鬼市“正规”些,有简陋的桌椅,散坐着十几个人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擦拭兵器,还有的在清点桌上的银钱货物。所有人都戴着兜帽或面具,看不清面目。
赵无眠的出现,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,但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铜牌,又都漠然地移开。
一个身材矮壮、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走过来,打量了一下赵无眠:“牌子。”
赵无眠递过铜牌。汉子仔细看了看,又掂了掂,还给他:“见崔爷?”
“是。”
“等着。”汉子转身走到里面一扇木门前,敲了敲,低声说了几句。片刻,门开了,汉子示意赵无眠进去。
门内是个更小的房间,陈设简单,一张桌,两把椅。桌后坐着一人,身形瘦高,披着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,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。
赵无眠一眼就认出,这身形,这手部细微的动作习惯——正是那晚在货栈交过手的瘸腿杀手!“崔爷”!
“坐。”崔爷开口,声音嘶哑低沉,像是刻意改变过。
赵无眠在对面坐下,将铜牌放在桌上。
崔爷拿起铜牌看了看,又放下,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审视着赵无眠:“西北风沙地来的?谁的人?”
“石佛。”赵无眠吐出两个字,观察对方反应。
崔爷把玩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:“石佛?他很久没消息了。让你来,什么事?”
“风紧,货压手,问路。”赵无眠用从账簿和沈放那里听来的黑话试探。
“哪批货?”
“丙字号的,带响儿的。”赵无眠指的是弩机。
崔爷沉默片刻:“丙字号的货,一向是刘爷经手。石佛越界了。”
刘爷?刘管事!
“刘爷那边,路断了。石佛爷让我直接找您,说您有路子,能通‘老家’。”赵无眠继续试探,所谓“老家”,可能指西夏。
崔爷手中的匕首停止了转动。他抬起头,兜帽下的阴影里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赵无眠:“你不是石佛的人。石佛的人,不会不知道,通‘老家’的路,上月就断了。你是谁?”
暴露了!
赵无眠面上不动声色:“路是断了,但石佛爷说,您这里有备用的‘筏子’。”
“备用‘筏子’?”崔爷冷笑一声,缓缓站起身,他左腿果然有些微跛,“小子,你到底是什么人?皇城司的狗?还是开封府的鹰爪?”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门外,似乎也有人影晃动。
赵无眠知道不能再伪装了。他必须在对方动手之前,先发制人!
他猛地一脚踢翻桌子,砸向崔爷!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,手已拔出腰刀!
崔爷反应极快,侧身避过桌子,手中匕首如毒蛇吐信,直刺赵无眠咽喉!动作快、狠、准,果然是杀人的路数!
赵无眠挥刀格开匕首,金铁交鸣,火星迸溅!崔爷力道极大,震得赵无眠手臂发麻。他借势再退,后背已抵到墙壁。
门外传来呼喝声和破门声!
赵无眠左手飞快掏出老者给的“寸香”,用火折子一晃点燃,扔向门口!同时右手刀光暴涨,全力攻向崔爷,不给他呼救或逃遁的机会!
崔爷似乎没料到赵无眠还有这一手,被烟雾一呛,动作稍缓。赵无眠刀锋已至,他急退,但左腿不便,慢了半分,刀锋划过他肩头,带出一溜血光!
崔爷闷哼一声,眼中凶光毕露,不再缠斗,反手掷出匕首,直取赵无眠面门,同时身体撞向侧面墙壁!那里竟有一道暗门!
赵无眠低头躲过匕首,再看时,崔爷已撞开暗门,闪身而入!暗门迅速合拢!
赵无眠想追,但门口烟雾弥漫,已有三四个人捂着口鼻冲了进来,手持利刃!
他不能恋战!必须立刻离开!
他挥刀逼退当先一人,撞开另一侧的窗户,翻身跃出!外面是另一条黑暗的巷道。
他落地疾奔,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喝!
巷道错综复杂,他凭着记忆和直觉,拼命奔跑。胸口剧烈起伏,肩头被崔爷匕首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
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的追赶声渐渐远去。他躲进一处坍塌的屋架下,大口喘气。
失败了。没能拿下崔爷,反而彻底暴露,打草惊蛇。对方现在一定知道自己没死,而且还在追查。接下来,搜捕会更严,处境会更危险。
他靠在冰冷的断墙上,摸出怀中那个小竹筒。范讽的托付,宫中的剧变,断了线的“石佛”,逃脱的崔爷……所有线索都指向绝境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皇城方向,忽然传来沉重、悠长、连绵不绝的钟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钟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,带着一种不祥的肃穆和悲凉。
赵无眠猛地抬头,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这是……宫中的丧钟。
官家,驾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