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睛佛:第14章 第十四回 石佛留语藏深意 国丧风起乱京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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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第十四回 石佛留语藏深意 国丧风起乱京华

丧钟。

一声,又一声,沉重地碾过汴京的夜空,也碾过赵无眠的心。他背靠着断墙的冰冷,听着那宣告帝王宾天的钟鸣,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。

官家,真的去了。

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
钟声未歇,远处已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,随后是更多的、杂乱的声音——马蹄声、奔跑声、号令声,从皇城方向,如同被惊动的蜂巢,迅速扩散开来。整座城市,仿佛从短暂的死寂中惊醒,陷入一种混乱前的、令人窒息的骚动。

赵无眠知道,真正的风暴,现在才开始。国丧期间,新旧交替,权力真空,正是所有野心和阴谋疯狂滋长的最佳时机。惠国公赵元俨,那位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皇叔,会怎么做?

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鬼市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,皇城司、殿前司的兵马很快就会布满全城。他挣扎着站起身,肩头的伤口因动作撕裂,又是一阵剧痛。他撕下内襟,胡乱包扎了一下,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与皇城相反、更加荒僻的城外方向走去。

他不能回栈桥与老者会合了。丧钟敲响,全城戒严,那老者自身恐怕也难保。他必须靠自己,找到新的藏身之处,或者……找到一条生路。

他想起范讽给的竹筒,里面还有“石佛”可能的藏身处。虽然范讽的人失手了,但也许还有遗漏?或者,“石佛”在官家驾崩这个当口,会有新的动作?

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,用身体挡住风,小心地打开竹筒,倒出里面的小纸卷。就着远处宫殿方向映来的微弱天光,他快速浏览。

纸上除了之前提过的三个地点,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墨色很新,显然是范讽后来加上的:“若前三处皆空,或事有不谐,可试往‘青霓观’。彼处有女冠,号‘清微观主’,或知‘石佛’事。然此女性情古怪,慎之。”

青霓观?女冠?清微观主?

赵无眠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。但范讽特意标注,必有深意。这或许是最后的线索。

他将纸卷嚼碎咽下,将竹筒扔掉。青霓观……听名字像是一处道观。汴京城内外道观甚多,这青霓观恐怕并非著名大观。他需要找人打听。

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丧钟早已停歇,但城中压抑的气氛更浓。街道上开始出现披麻戴孝的兵士和官吏,匆匆往来。店铺大多关门,行人稀少,个个低头疾走,面色惶惶。

赵无眠混在早起出城办丧事、或运送物资的人流中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他需要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肩伤,再打听青霓观。

他在外城靠近城墙根的地方,找到一家专做丧葬生意的香烛纸马铺子。这种铺子在国丧期间,反而有些生意。铺子后面连着住家,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,眼神精明。

赵无眠多付了钱,要了些香烛纸钱,又额外塞了块碎银,低声道:“老丈,借个地方,处理下伤口,再讨碗热水。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肩头渗出的血迹,没多问,点点头,引他到后面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。“快点,现在查得严。”

赵无眠道了谢,快速清洗伤口,敷上老者给的金疮药,重新包扎好。又就着热水,啃了点冷硬的干粮。

“老丈,跟你打听个地方,青霓观,知道在哪儿吗?”

老头正在整理纸马,闻言手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赵无眠,眼神有些古怪:“青霓观?后生,你打听那地方做什么?”

“家里……有点事,想去上柱香。”赵无眠含糊道。

“上香?”老头摇摇头,“那地方,寻常人可不去上香。在城北,快到牟驼岗那边,荒得很。观里就一个老道姑,带两个小徒弟,平时不见香客,据说……是修什么僻静法门的,有点邪性。前两年还有传闻,说夜里听到观里有奇怪的声音,像是念经,又像是哭。后来就没什么人提了。”

牟驼岗,城北荒僻处。邪性。赵无眠记下了。“多谢老丈。”

他不敢久留,包好剩下的干粮,准备离开。老头忽然叫住他,从柜台下摸出一顶破旧的范阳笠,递过来:“戴上吧,外面不太平。看你也不像恶人,自己小心。”

赵无眠接过斗笠戴上,压低帽檐,再次道谢,闪身出了铺子。

城北,牟驼岗。他需要穿过大半个外城。路上盘查果然更加严密,不仅城门,连一些主要街口都设了卡。赵无眠专挑小巷,迂回前进,几次险些被巡街的骑兵撞见。

越往北走,人烟越稀少,屋舍也越破败。牟驼岗是一片荒凉的土岗,杂草丛生,乱坟累累,只有一条被车马碾出的小道蜿蜒向上。岗上树木稀疏,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凄清。

赵无眠沿着小道向上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果然在岗腰一片柏树林后,看到了一角飞檐。走近些,是一座小小的道观,粉墙多有剥落,山门上的匾额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青霓观”三个字。观门紧闭,寂静无声,与远处城中隐约传来的骚动仿佛两个世界。

他上前叩门。叩了许久,里面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稚嫩却没什么表情的小道姑的脸,约莫十二三岁。

“施主何事?”小道姑声音平板。

“在下路过,想讨碗水喝,顺便……拜拜三清。”赵无眠道。

“观主清修,不接待外客。施主请回吧。”小道姑说着就要关门。

赵无眠伸手抵住门:“且慢。请问,清微观主可在?在下受故人所托,有要事求见。”

小道姑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赵无眠,似乎有些犹豫:“你……稍等。”她掩上门,脚步声跑远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门再次打开,还是那小道姑:“观主请你进去。随我来。”

赵无眠跟着她走进观内。道观很小,只有前后两进院子,前院正殿供奉三清,香火冷清。后院是居住之所,更加幽静。小道姑引着他来到后院一间静室前,示意他自己进去。

赵无眠推门而入。室内光线昏暗,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下坐着一位女冠。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,面容清瘦,肤色苍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,插着一根木簪。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一卷经文,听到动静,抬起头来。

她的眼睛很亮,深不见底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,又似乎藏着极深的疲惫。

“你找清微观主?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稳。

“是。在下赵无眠,受范讽范大人所托,前来打听一个人。”赵无眠直接说道,同时观察着她的反应。

听到“范讽”二字,女冠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“范希文?他让你来找我?打听谁?”

“‘石佛’。”

女冠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,映出明明暗暗的阴影。她放下手中的经卷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赵无眠。

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赵无眠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。

“他牵扯进一桩大案,涉及军械走私,私通西夏,可能还牵扯到……惠国公。”赵无眠盯着她的背影,“范大人说,您或许知道他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女冠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,“我当然知道。他是我兄长。”

赵无眠心中一震。兄长?“石佛”是这女冠的兄长?

女冠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深处,翻涌着痛苦和某种决绝。“他死了。四年前,在西北,坠马而死。尸骨无存。”

又是“坠马而死”!和沈放听说的传闻一样。

“但有人用他的名号,继续活动,甚至可能进了三衙。”赵无眠道。

女冠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:“是。他没死。或者说,他‘必须’死。只有‘石佛’死了,另一个人才能用他的身份,用他的关系,继续活下去,继续做那些事。”

“另一个人?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的代号——‘影佛’。”女冠走回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经卷,“我兄长……是真‘石佛’。他当年在西北,是赵元俨的心腹,替他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包括军械。但他后来……后悔了,想收手。四年前,他察觉赵元俨与西夏某些隐秘教派往来甚密,所图甚大,心中恐惧,想将一些证据交给朝廷。然后……他就‘坠马’了。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,信里只有一句话:‘若我死,必是影代之。小心。’”

影佛!代替“石佛”的“影子”!

“你知道‘影佛’现在在哪里吗?或者,我兄长留下的证据在哪里?”赵无眠急问。

女冠摇头:“我不知道‘影佛’在哪里。兄长留下的东西……他出事前,曾托人带给我一个小铁盒,说如果有一天,有人来问‘石佛’的事,并且能说出‘风沙地,旧袍泽’六个字,就把盒子交给来人。否则,就永远埋掉。”

“风沙地,旧袍泽。”赵无眠重复了一遍。这是“石佛”和特定之人接头的暗语?

“你说出来了。”女冠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范希文告诉你的?”

“是。”赵无眠点头。范讽果然知道更多,甚至可能与真正的“石佛”有过某种联系。

女冠不再犹豫,走到静室角落,挪开一个蒲团,下面地板有一块是活动的。她撬开地板,取出一个巴掌大、锈迹斑斑的铁盒,递给赵无眠。

赵无眠接过铁盒,入手沉重。盒子上没有锁,但接口处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——像是一个抽象的佛头侧影。

“影佛”的标志?

他小心地掰开火漆,打开铁盒。里面没有信件,只有两样东西:一枚小小的、造型奇特的青铜钥匙,上面也刻着那个佛头侧影的图案;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、鞣制过的羊皮。

展开羊皮,上面用极细的笔迹,画着一幅简易的示意图,似乎是一座建筑或墓穴的内部结构,标注着几个点,旁边是西夏文注释。在示意图的中心位置,画着一个更大的佛头侧影符号。

羊皮背面,有一行汉字,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:“影之巢,在佛眼。钥开幽冥,所见即真。”

“影之巢,在佛眼?”赵无眠皱眉。这像是谜语。

“佛眼……”女冠喃喃重复,忽然道,“大相国寺,有一尊前朝留下的鎏金铜佛,据传佛像双目是用宝石镶嵌,可到了夜里,有时会自行转动,看向某个方向……当然,只是传闻。不过,那尊佛,民间俗称‘转睛佛’。”

转睛佛?佛眼?难道“影佛”的巢穴,与大相国寺的“转睛佛”有关?那青铜钥匙,是用来开什么的?“幽冥”又指什么?

赵无眠觉得,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这个秘密网络最核心的机关。真正的“石佛”留下的线索,指向了“影佛”的藏身地或机密所在。

“多谢观主。”赵无眠将钥匙和羊皮小心收好,铁盒交还给女冠,“此地恐怕已不安全。您……”

“我哪里也不去。”女冠打断他,重新坐回灯下,拿起经卷,“我在这里,等了四年,就是在等一个能说出那六个字的人,把东西交出去。现在,我的事完了。至于安危……这青霓观,早就该死气沉沉了。你走吧,趁现在还能走。”

赵无眠看着她平静而决绝的侧影,知道再多说也无益。他躬身一礼,转身退出静室。

走出青霓观,天色已大亮。薄雾散去,牟驼岗上一片荒凉。远处汴京城方向,哭丧声、钟磬声隐隐传来,国丧的礼仪正在进行。

赵无眠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钥匙和羊皮。

佛眼。影巢。

他必须再去大相国寺。

但此刻的大相国寺,作为皇家寺院,必定是国丧法事的核心场所之一,高手云集,守卫森严。而且,惠国公赵元俨,作为皇叔,很可能也在那里。

这无疑是龙潭虎穴。

但也是唯一可能揭开“影佛”真面目,拿到最终证据的地方。

赵无眠戴上范阳笠,压低帽檐,朝着汴京城的方向,大步走去。

风卷起岗上的尘土,迷蒙了远处的城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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