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第十七回 甜水巷中传密令 惠国公府锁奸魂
天将破晓,夜色未褪,汴京城却已提前苏醒。不是寻常市井的喧嚣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暗流涌动的苏醒。国丧的钟声早已停歇,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与不安,比钟声更沉重。
赵无眠押着崔烈和那宦官,在巷陌阴影中疾行。崔烈武功被废,气息萎顿,步履蹒跚;宦官更是魂飞魄散,全靠赵无眠拖拽。两人口中塞着破布,只能发出呜呜声。
韩琦的府邸在内城东边的甜水巷附近,与范讽住处相距不远,但规制更显威严。高墙深院,门口石狮狰狞,此刻大门紧闭,门前悬挂的白灯笼在晨风中摇曳,映着门楣上“敕造枢密副使韩第”的匾额,透着一股沉凝。
赵无眠不敢走正门。他绕到府邸侧后方的巷子,寻了一处僻静角落,将崔烈二人捆结实了,塞进一个废弃的砖窑。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公服(早已沾满尘土血污),深吸一口气,走到韩府角门,用力叩响门环。
许久,门内传来脚步声,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拉开一条缝,不耐烦地嘟囔:“谁啊?天还没亮,敲什么敲!”
“开封府捕头赵无眠,有十万火急军情,求见韩枢密!”赵无眠声音嘶哑,但尽量清晰有力。
门房上下打量他,见他满身狼狈,血迹斑斑,皱了皱眉:“开封府的?有公文吗?韩大人昨夜在宫中值宿,至今未归。”
赵无眠心一沉。韩琦在宫中?国丧期间,枢密副使值守宫中是常事,但此刻宫中情形不明,韩琦是否也被软禁或控制?
“此事关系社稷安危,耽搁不起!请速速通传府中管事,或韩大人亲信!”赵无眠急道。
门房见他神色不似作伪,犹豫了一下:“你等着。”门又关上了。
赵无眠在门外焦灼等待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,又透出灰白。街上传来了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,是巡城兵丁换防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,靠在门边阴影里。
终于,角门再次打开,这次出来的是一个穿着体面、面色沉稳的中年管事。
“赵捕头?”管事目光锐利地扫过赵无眠,“你说有十万火急军情?”
“是!事关惠国公通敌叛国,勾结西夏秘教,意图趁国丧作乱!”赵无眠压低声音,但字字清晰。
管事瞳孔微缩,脸上闪过一丝震惊,但很快恢复镇定:“此言非同小可,你可有凭据?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!人证已被我控制,物证在此!”赵无眠从怀中掏出那些羊皮地图、账册抄本、密信,递了过去。他没敢全给,只挑了最关键的部分。
管事接过,快速翻看几眼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他抬起头,深深看了赵无眠一眼:“赵捕头,请随我来。但这两位……”他指了指不远处巷口隐约可见的巡逻兵丁,“需得小心。”
赵无眠点头,跟着管事从角门进入韩府。府内同样一片缟素,气氛肃穆,但仆役们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,显出名臣府邸的规矩。
管事将他引入一间僻静的书房,屏退左右,关上门。“赵捕头,请稍坐,我即刻去请老夫人和公子。”
老夫人?韩琦的母亲?赵无眠心中稍定。韩琦素以孝道闻名,其母贤明有识,在韩琦不在时,或可主持大局。
不多时,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慈祥却目光清亮的老夫人在一位年轻公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。公子约莫二十出头,眉宇间与韩琦有几分相似,应是其子。
管事将赵无眠带来的东西呈上,低声禀报了几句。
老夫人仔细看过地图、账册和密信,又听赵无眠扼要讲述了事情始末——从雷猛之死,到西夏弩机,上清宫道士,惠国公府刘管事,“石佛”与“影佛”,大相国寺影坛,以及昨夜地下秘窟所见。她听得极为专注,脸上波澜不惊,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。
“好一个赵元俨!好一个‘慕古居士’!好一个‘青天子’!”老夫人放下密信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先帝尸骨未寒,便行此大逆不道、里通外国、装神弄鬼之事,欲乱我大宋江山!其心可诛!”
“母亲,”年轻公子韩忠彦(韩琦长子)急道,“父亲在宫中,不知情形如何。此事牵连甚广,涉及宗亲、边将、内侍、甚至西夏,稍有不慎,便是泼天大祸!是否等父亲回府再议?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老夫人决然道,“他们原定丑时发动,虽因影坛被毁而推迟,但必不甘心,恐另有后手。宫中此刻龙蛇混杂,你父亲身处其中,未必安全。我们必须立刻行动!”
她看向赵无眠:“赵捕头,你带来的人证现在何处?”
“就在府外巷中废弃砖窑内。”
“忠彦,你带可靠家将,立刻将人证秘密带入府中,严加看管,分开审讯,务必拿到详细口供!”老夫人吩咐道,又对管事说,“你立刻持我手书,去见殿前司都指挥使李昭亮将军。李将军与你父亲有旧,为人忠直,手握禁军。将此事告知于他,请他务必控制皇城四门,尤其是惠国公府周边,许进不许出!但暂不要打草惊蛇,以免狗急跳墙。”
韩忠彦和管事领命而去,行动迅捷。
老夫人又对赵无眠道:“赵捕头,你奔波劳累,且身上有伤,先去包扎歇息。此事你居功至伟,老身代韩家,代朝廷,谢过了。”说罢,竟起身对赵无眠微微欠身。
赵无眠连忙避让:“老夫人折煞下官!此乃分内之事!”
“分内?”老夫人摇摇头,“多少食君之禄者,在此关头,或明哲保身,或同流合污。你能以一己之力,追查至此,不惜性命,是大忠大勇。你先去休息,待忠彦问出口供,李将军控制住局面,我们再议下一步。”
赵无眠确实已疲惫不堪,肩伤也需处理。他不再推辞,随仆人去了厢房,简单清洗包扎,又吃了些东西,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但他哪里睡得着,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日的经历,担心范讽安危,忧虑宫中局势,更不知韩琦那边情况如何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韩忠彦回来了,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。
“母亲,问出来了!”他低声道,“那宦官招供,刘瑾确为赵元俨心腹,总管与西夏秘教往来之事。‘影佛’真名唤作曹利用,原是三衙一名不起眼的书吏,因擅长模仿笔迹、精通账目,被赵元俨发现,暗中培养,顶替了已死的真‘石佛’身份,逐步渗入三衙,如今已任军器监主簿,专司器械核销,正好方便他们偷梁换柱!国丧期间,他们原计划在影坛‘请神’成功后,由曹利用在宫中制造混乱,并伪造先帝遗诏或神异征兆,为赵元俨造势。同时,西夏边境也会有异动配合,造成内外交困之象,迫使朝中妥协,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什么?”老夫人追问。
“甚至……废黜幼主,拥立赵元俨!”韩忠彦咬牙道,“那宦官还招供,赵元俨与宫中某些内侍也有勾结,具体是谁,他级别不够,不知详情。”
老夫人神色冷峻:“果然包藏祸心!李将军那边如何?”
“李将军已秘密调兵,控制了惠国公府外围所有通道,并加强了皇城四门守卫。他派人传话,一切就绪,只等我们这边信号。”
“信号……”老夫人沉吟,“赵元俨现在何处?”
“据那宦官说,赵元俨昨夜以‘悲痛过度、需静养’为由,留在自己府中,未进宫守灵。刘瑾和曹利用应该也在府内谋划。”
“好!”老夫人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既然不敢进宫,便是心虚!忠彦,你立刻持我手书和你父亲印信,再去见李将军,请他派一队精干人马,以‘保护国公’为名,进入惠国公府‘请’赵元俨入宫‘商议国事’!同时,派人秘密缉拿刘瑾、曹利用!记住,要快,要准,不能让他们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!”
“是!”韩忠彦领命,快步离去。
老夫人又唤来管事:“去请赵捕头过来。”
赵无眠来到书房。老夫人将审讯结果和安排告知他,然后道:“赵捕头,你熟悉内情,又见过刘瑾、崔烈等人。我想请你随同韩府家将,一同前往惠国公府,协助指认、搜查证据。你可愿意?”
“下官义不容辞!”赵无眠毫不犹豫。
“好!一切小心。赵元俨经营多年,府中必有死士,困兽犹斗,最为危险。”
很快,一队韩府家将(实则是韩琦蓄养的精锐护卫)集结完毕,人人劲装结束,眼神精悍。韩忠彦也已从李昭亮处调来一队禁军精锐,由一位李将军的亲信校尉率领。两队人马汇合,约有百人,悄无声息地朝着惠国公府进发。
天色已经大亮,但乌云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街上行人稀少,见到这队杀气腾腾的人马,纷纷避让。
惠国公府大门紧闭。禁军校尉上前叩门,高声道:“殿前司奉旨,请惠国公入宫议事!”
门内一阵骚动,半晌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,强作镇定:“国公爷身体不适,正在静养,不便见客。有何旨意,可由小人转达。”
校尉脸色一沉:“旨意岂容转达?开门!否则以抗旨论处!”
管家脸色一变,正要关门,校尉身后的禁军已一拥而上,撞开大门,冲了进去!韩府家将和赵无眠紧随其后。
府内顿时大乱,仆役尖叫奔走。赵无眠目光如电,迅速扫视,寻找刘瑾和曹利用的身影。
“在那边!”一个眼尖的家将指向后院书房方向,只见几个人影正仓皇向后门逃窜,其中一人身形瘦削,正是刘瑾!另一人穿着低级文官服饰,面色仓皇,想必就是曹利用!
“追!”赵无眠和众家将立刻扑了过去!
刘瑾等人见势不妙,加快脚步,冲向后门。后门处也有韩府家将把守,双方顿时交手!刘瑾身边带着几个护卫,身手不弱,拼命抵抗。
赵无眠直奔刘瑾!刘瑾见是赵无眠,眼中闪过怨毒,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,猱身扑上!他竟也有些功夫,招式狠辣。
赵无眠肩伤未愈,动作稍滞,一时竟被刘瑾逼得连连后退。但韩府家将训练有素,很快解决了其他护卫,围了上来。
刘瑾见大势已去,嘶吼一声,短刃猛刺赵无眠心口,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!赵无眠侧身避开,刀光一闪,划过刘瑾手腕!
短刃落地。刘瑾捂着流血的手腕,被家将死死按住。
另一边,曹利用已被擒获,面如土色,瘫软在地。
“搜!仔细搜!所有书房、密室,一寸都不要放过!”韩忠彦喝道。
众人立刻分头搜查。赵无眠则押着刘瑾,来到正厅。厅中,惠国公赵元俨已被人从内室“请”了出来。他身穿素服,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阴沉,看着闯入的众人,尤其是看到被押着的刘瑾和曹利用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韩忠彦!你带兵擅闯国公府,挟持朝廷命官,是想造反吗?!”赵元俨厉声喝道,试图维持威仪。
“造反的是你,国公爷!”韩忠彦毫不示弱,将手中那些地图、账册、密信副本掷于赵元俨面前,“勾结西夏,私贩军械,密谋作乱,欲行废立!这些,你作何解释?!”
赵元俨看着地上那些东西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黑,身体微微颤抖,但兀自强撑:“一派胡言!这是构陷!是有人嫉妒本王,伪造证据,欲加之罪!”
“构陷?”赵无眠上前一步,指着刘瑾和曹利用,“你的心腹管家,你安插在三衙的‘影佛’,还有西夏秘教的‘光明左使’给你的密信,都是构陷?大相国寺地下的影坛,那些弩机毒箭,也是构陷?崔烈和那个内侍的供词,也是构陷?!”
赵元俨猛地看向刘瑾,刘瑾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再看曹利用,更是抖如筛糠。
“国公爷,事已至此,何必再狡辩?”韩忠彦冷冷道,“李昭亮将军已控制四门,你的党羽,插翅难飞。是束手就擒,体面些去见太后和诸位相公,还是让我等动手?”
赵元俨踉跄后退一步,跌坐在太师椅上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他环视四周,韩府家将和禁军虎视眈眈,自己身边的护卫早已被制服。他知道,完了。多年的谋划,精心的布置,在这个清晨,被一个开封府的小捕头,和韩家母子,彻底击碎。
他忽然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,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,就要往嘴里塞!
“拦住他!”赵无眠一直紧盯着他,见状疾扑上前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!
那是一个小蜡丸,显然是毒药。
赵无眠用力掰开他的手指,抢下蜡丸。赵元俨挣扎着,嘶声喊道:“成王败寇!本王不服!不服——!”
声音戛然而止,他被家将堵住了嘴,捆了起来。
这时,搜查的家将来报:“公子!在后园假山发现密室,里面藏有大量与西夏往来的书信、账册,还有龙袍、仪仗等违禁之物!”
龙袍!这是确凿的谋逆证据!
韩忠彦深吸一口气:“将一干人犯,连同所有证据,严密看管!我立刻进宫,禀报太后与诸位相公!”
他又看向赵无眠,郑重抱拳:“赵捕头,大恩不言谢!还请随我一同入宫,面陈一切!”
赵无眠点点头。他知道,事情还未结束。赵元俨虽已落网,但其党羽是否已全部清除?宫中内应是谁?西夏那边如何应对?还有,那位神秘的老僧,究竟是何方神圣?
但无论如何,最危险的关头,似乎已经过去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色。乌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惠国公府狼藉的庭院里。
天,终于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