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第十六回 老僧点破青天计 秘窟崩塌影佛倾
石室里,空气凝固。药粉的刺鼻气味还未散尽,火把在地上奄奄一息地燃烧,映得崔爷的脸忽明忽暗,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。那宦官躲在崔爷身后,脸色煞白,眼神怨毒。
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崔爷的声音嘶哑冰冷,手中软剑微微颤动,剑尖指向赵无眠的咽喉,“开封府的小捕头,本事不小,能摸到这里来。可惜,你知道得太多了,今晚,就留在这‘幽冥’里,给佛祖做个守门童子吧。”
赵无眠背靠冰冷的石门,肩伤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。他知道,硬拼,绝无生路。崔爷的武功本就高于他,加上那个宦官可能也有几下子,自己又负伤在先。
必须智取,或者……拖延,等待渺茫的变数。
“崔爷,”赵无眠开口,声音尽量平稳,“杀了我,你们的事就捂不住了。范讽范大人知道我来这里,我若回不去,他立刻就会将你们的事捅上去。”
“范讽?”崔爷冷笑,“他自身难保,被软禁府中,能奈我何?就算他知道,无凭无据,又能怎样?谁会信一个失势谏官的话?”
“凭据?”赵无眠也笑了,尽管笑得有些艰难,“你以为,我来这里,是空手来的?”他拍了拍自己胸口,“地图,账册,你和刘管事,还有你背后那位‘慕古居士’、‘光明左使’往来的密信,都在我这里。哦,对了,还有‘影佛’在三衙的底细。这些东西,我已经送了一份出去。杀了我,只会让它们更快出现在该看的人桌上。”
崔爷眼神一凝,杀意更盛,但脚步却微微一顿。那宦官更是急道:“崔爷,不能信他!他在拖延时间!”
“是不是拖延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赵无眠紧盯着崔爷,“‘丙午七号’的弩机好用吗?‘兀卒夏宫’的圣坛,快修好了吧?‘青天子’答应你们的‘无上尊荣’,是不是快兑现了?”
每说一句,崔爷的脸色就阴沉一分。这些都是核心机密,赵无眠能说出来,证明他所言非虚,确实拿到了关键证据。
“交出东西,给你个痛快。”崔爷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。
“东西不在我身上。”赵无眠摇头,“藏在一个你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。放我走,或者,带我见刘管事,见你们背后的主子,谈个条件。不然,鱼死网破,大家都没好处。”
他在赌。赌对方投鼠忌器,赌这些证据对他们足够致命,赌他们不敢冒立刻暴露的风险。
崔爷沉默着,似乎在权衡。那宦官却尖声道:“崔爷,别听他胡诌!先拿下他,严刑拷打,不怕他不说!”
崔爷眼中凶光一闪,软剑再次扬起。赵无眠心一沉,知道赌输了,对方宁愿冒险,也要先控制住他。
就在剑光将起未起之际,石室深处,那尊小佛像背后,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清晰无比的——
“咔哒。”
像是机括转动的声音。
三人都是一愣,同时望向佛像。
佛像静默,但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,那双宝石镶嵌的眼睛,似乎……真的转动了一下,幽光一闪,看向了石门方向。
紧接着,佛像背后的石壁,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,仅容一人通过。一股更加阴冷、带着陈腐气息的风,从缝隙中吹出。
还有别的通道!而且,里面有人?还是机关?
崔爷和宦官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这地下密室,除了他们和死去的真“石佛”,竟然还有别人知道?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窥视?
赵无眠也是心头剧震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是生路,还是更大的绝境?
不等他们反应,那缝隙中,缓缓伸出一只手。一只枯瘦、苍白、布满老人斑的手。
然后,一个佝偻的身影,慢慢从缝隙中挪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老僧。极其苍老,满脸深刻的皱纹,眼皮耷拉着,几乎遮住了眼睛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僧衣,手里挂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。他走得很慢,似乎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。
老僧出来后,那缝隙又无声地合拢了。他抬起沉重的眼皮,浑浊的目光扫过石室内的三人,最后落在赵无眠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破旧的风箱,“几位施主,夜闯佛门禁地,擅动幽冥之物,不怕业报随身么?”
崔爷握紧了软剑,眼神惊疑不定:“你是何人?怎会在此?”
“老衲不过是这寺中一扫地老僧,在此看守这尊‘转影佛’罢了。”老僧缓缓道,目光又转向崔爷和宦官,“只是没想到,清净之地,也成了藏污纳垢、阴谋汇聚之所。‘慕古’?‘光明左使’?‘青天子’?呵,好大的名头,好深的算计。”
他竟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!
崔爷脸色大变,杀机再也掩饰不住:“老秃驴,既然听到了,就别想活着出去!”软剑一抖,就要刺向老僧!
“且慢。”老僧抬起木杖,轻轻一点地面。看似无力,但崔爷的剑势却莫名一滞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。
老僧浑浊的眼睛看向崔爷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左腿旧伤,每逢阴雨便痛入骨髓,是当年在西北,被西夏‘铁鹞子’的马蹄踏碎过膝盖吧?能活下来,已是侥幸。何必再为虎作伥,徒增罪业?”
崔爷如遭雷击,持剑的手微微颤抖:“你……你怎知道?”
“老衲不仅知道你的伤,还知道你的来历。”老僧声音平淡,却字字如锤,“你本名崔烈,原为熙河路骁骑营都头,因伤退役,流落江湖,后被‘慕古’收入麾下,专司暗杀勾当。四年前,‘石佛’之死,便是你动的手,伪装坠马,可对?”
崔爷——崔烈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竟说不出话来。这老僧仿佛亲眼所见,将他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!
那宦官也吓得面无人色,指着老僧: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“是人是鬼,不重要。”老僧转向赵无眠,“这位小施主,身怀正气,心念苍生,不惜以身犯险,揭露奸邪,其志可嘉。可惜,势单力薄,如螳臂当车。”
赵无眠躬身:“请大师指点迷津。”
“迷津就在眼前。”老僧用木杖指了指那尊小佛像,“佛眼看世,亦看幽冥。你们所寻之‘影’,所图之‘天’,不过是镜花水月,痴心妄想。‘青天子’?不过边陲蛮族,装神弄鬼,妄称天命,蛊惑人心。赵元俨利令智昏,与虎谋皮,终将自食恶果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你怀中之物,确是铁证。但欲以此扳倒一位皇叔,牵连西夏秘教,谈何容易。朝中势力盘根错节,宫中此刻更是风雨飘摇。你这证据送上去,未必能达天听,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,甚至……激得对方狗急跳墙,提前发难。”
“大师之意是……”
“釜底抽薪。”老僧眼中闪过一丝与他苍老面容不符的精光,“其阴谋所系,无非‘丙午’之机,国丧之变。若能毁其‘圣坛’,断其‘神授’,则其势自溃。没了西夏秘教的支持,赵元俨不过是一野心勃勃的宗室老人,掀不起太大风浪。”
毁掉西夏的“圣坛”?赵无眠倒吸一口凉气。那远在西北,深入敌境,如何毁得?
“圣坛远在西夏,如何能毁?”崔烈忍不住嘶声问道,他已被老僧震慑,气势全无。
“圣坛虽在西夏,但其‘神性’,其‘天命’,需在中土有人信奉,有人呼应,有人以血食、法器‘供奉’,方能显‘威’。”老僧缓缓道,“你们在此密谋,输送军械资粮,甚至妄图在国丧期间制造‘神迹’,不就是为了在汴京,在大宋腹地,为那‘青天子’立起一座‘影坛’,接引其‘神力’么?”
赵无眠心中豁然开朗!原来如此!赵元俨和西夏秘教勾结,不仅仅是为了政治利益或军事援助,更是为了在汴京,借助国丧期间的混乱和人心浮动,搞一场“神迹”表演,为那“青天子”在中原树立“神威”,进而蛊惑人心,甚至可能谋夺大位!那些弩机、秘药、特殊地图,可能就是用于这场“表演”!
“影坛在何处?”赵无眠急问。
老僧目光转向那脸色惨白的宦官:“这位内侍,应该很清楚吧?”
宦官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:“大师饶命!大师饶命!小的……小的只是奉命行事,是刘公公……不,是刘瑾刘管事让小的在此接应崔爷,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刘瑾让你在此,不仅仅是接应吧?”老僧声音转冷,“国丧期间,大相国寺法事,由内侍省协理。你身为内侍省派来的管事宦官,正好可以借职务之便,在这‘转睛佛’下,布置‘影坛’,是也不是?那些‘法器’、‘祭品’,早已通过其他渠道运入寺中,藏于某处,只待时机一到,便可‘请神’降临,制造‘异象’,惑乱人心,是也不是?”
宦官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,算是默认了。
崔烈面如死灰,他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这老僧如同鬼神,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。
“影坛布置在何处?何时发动?”赵无眠逼问宦官。
“在……在藏经阁地下……还有一处更大的秘窟,与这里相通……原定……原定是明日丑时,宫中大殓、百官哭临最哀之时……”宦官结结巴巴地说道。
明日丑时!不到六个时辰!
“带路!”赵无眠一把提起宦官。
老僧却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。那秘窟入口,就在这尊佛像座下。机关,老衲已知。”
他走到小佛像前,伸手在佛像莲花座某个位置按了按,又旋转了某个莲瓣。只听一阵沉闷的“轧轧”声,佛像连同底座,缓缓向一侧移开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洞口,比刚才的甬道宽阔得多,隐约有台阶延伸而下。
“下面便是影坛所在,也是他们囤积‘法器’、准备‘祭祀’之地。”老僧道,“此刻,下面应该只有几个看守的哑仆。刘瑾和赵元俨,不会亲自涉险至此。”
赵无眠看向崔烈和宦官。崔烈眼神灰败,似已认命。宦官则抖如筛糠。
“大师,这两人如何处置?”
老僧叹了口气:“崔烈,你杀孽深重,但亦是受人驱使,身不由己。废你武功,留你一命,余生忏悔吧。”说罢,木杖看似随意地在崔烈丹田处一点。
崔烈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委顿在地,一身功力已被废去。
至于那宦官,老僧看都未看:“内侍省的人,自有宫规处置。留着他,做个活口,指证刘瑾,或许有用。”
赵无眠点头,用绳索将两人捆了,堵住嘴,拖到角落。
“小施主,可敢随老衲下去,毁了那影坛?”老僧看向赵无眠。
“有何不敢!”赵无眠握紧刀柄。他知道,毁掉影坛,摧毁对方在汴京制造“神迹”的根基,远比送出那些证据更能直接挫败阴谋。证据可以伪造,可以狡辩,但“神迹”若被当场揭穿,就是身败名裂,信仰崩塌。
一老一少,沿着台阶,向下走去。台阶很长,深入地底。越往下,空气越潮湿阴冷,带着一股浓重的香烛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气味,隐隐还有血腥气。
终于到了底。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,显然经过人工修凿。石窟中央,是一个用黑石垒砌的圆形祭坛,祭坛上刻画着诡异的符文,中央插着一面黑色的幡,幡上绣着金色的、如同眼睛般的符号——与弩机、铜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!
祭坛周围,堆放着一些箱笼,有些打开着,里面赫然是弩机、毒箭、特制皮革,甚至还有几套奇怪的黑色法衣和面具。石窟四壁点着长明灯,火光跳动,映照着那些诡异的事物,显得格外阴森恐怖。
祭坛前,果然跪着三个身穿黑衣、面无表情的哑仆,正在整理祭品——竟然是几头刚被宰杀的黑羊,鲜血汩汩流进祭坛周围的凹槽。
看到老僧和赵无眠下来,三个哑仆只是抬起头,漠然地看了一眼,又继续低头做事,仿佛没有情绪的木偶。
老僧走到祭坛前,看着那面黑幡,摇了摇头:“邪祟之物,妄称神圣。”他举起木杖,看似轻描淡写地朝着祭坛中央的黑石一击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黑石砌成的祭坛表面,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!那面黑幡无风自动,剧烈摇晃起来!
三个哑仆这才惊觉,起身想要阻拦,却被赵无眠持刀逼住。
老僧再次挥杖,这次直接击打在黑幡的旗杆上!
“咔嚓!”旗杆断裂,黑幡颓然倒地。
几乎同时,石窟剧烈震动起来!头顶有灰尘簌簌落下,四壁的灯火忽明忽暗!
“此地与地上‘转睛佛’气机相连,坛毁则佛眼闭,佛眼闭则地脉动。”老僧平静道,“快走,这里要塌了!”
赵无眠一惊,拉起老僧,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茫然无措的哑仆,喝道:“不想死就快跑!”
哑仆似乎听懂了,跟着他们朝台阶奔去!
身后,石窟崩塌的声音越来越响,石块纷纷坠落!
一行人拼命向上狂奔!赵无眠扶着老僧,老僧看似老迈,脚步却异常沉稳。三个哑仆紧随其后。
当他们终于冲出佛像底座下的洞口,回到上层石室时,身后传来轰然巨响,烟尘弥漫,整个地下秘窟彻底坍塌堵塞。
石室里,崔烈和宦官惊恐地看着他们。
老僧喘息片刻,对赵无眠道:“影坛已毁,他们明日丑时的谋划,已成泡影。但刘瑾、赵元俨仍在,西夏秘教未除,此事还未了结。你带着证据和这两个人证,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枢密副使,韩琦。”老僧一字一句道,“韩稚圭刚正不阿,深得官家……先帝信任,手握兵权,且在西北多年,熟知西夏事务。此刻宫中混乱,皇后与宰辅未必能明察秋毫,唯有韩琦,或可力挽狂澜,稳定大局。你将今夜之事,尽数告知于他。他自有决断。”
韩琦!赵无眠知道此人,是朝中少有的能臣干吏,声望极高。
“可是大师,您……”
“老衲尘缘已了,该回去了。”老僧摆摆手,脸上露出疲惫之色,“记住,邪不胜正,然正道多艰。好自为之。”说罢,他颤巍巍地走到那尊小佛像前,盘膝坐下,闭目不动,竟似入定一般。
赵无眠知道不能再耽搁。他深深看了老僧一眼,躬身一礼。然后,押着被废去武功、面如死灰的崔烈和瘫软如泥的宦官,沿着原路,退出石室,攀上石阶,推开暗门,回到了“转睛佛”偏殿。
偏殿依旧寂静,只有长明灯摇曳。那尊高大的鎏金“转睛佛”,双眼中的宝石似乎黯淡了许多,不再有幽光流转。
佛眼,真的“闭”上了。
赵无眠不敢停留,押着两人,趁着夜色未褪,从原路退出大相国寺,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他要去寻找韩琦。将这一切,这牵扯皇亲、边将、内侍、西夏秘教的惊天阴谋,彻底揭破。
而身后的大相国寺,地下深处,那坍塌的秘窟之上,老僧静静坐着,如同亘古以来的磐石。直到第一缕晨光,透过偏殿高窗,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。
他缓缓睁开眼,望着那尊失去“灵性”的转睛佛,低诵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痴儿,痴儿。”
晨钟响起,悠远沉重,为新的一天,也为这古老帝都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,敲响了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