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第十八回 铁证如山倾巨室 汴河依旧照斜阳
日头终于挣破云层,将惨白的光泼在汴京城的街巷屋瓦上。惠国公府内的喧嚣渐止,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并未散去,反而随着这光,照进了更深的角落。
赵元俨、刘瑾、曹利用被分别关押,严加看管。府中上下人等一律不许进出,由李昭亮派来的禁军接手防务。那密室中搜出的龙袍、仪仗、与西夏往来的密信,以及刘瑾卧房中暗格内的账本、曹利用处搜出的三衙部分机要文书副本,堆积如山,铁证凿凿。
韩忠彦不敢耽搁,命人将关键证物装箱封存,自己则带着赵无眠,在禁军护卫下,直奔大内。宫门守卫见是韩府长公子,又有李昭亮手令,不敢阻拦,但眼神里都带着惊疑。
宫城内,缟素遍地,哭声隐隐。先帝灵柩停在大庆殿,百官依序哭临。但在这悲伤肃穆的表象下,暗流汹涌。几位宰辅重臣,连同垂帘听政的曹太后(仁宗皇后),正在偏殿紧急议事。新君年幼,主少国疑,外有强邻虎视,内有宗室巨奸,局面危如累卵。
韩忠彦和赵无眠被引入偏殿时,几位老臣正争得面红耳赤。有人主张立刻严办赵元俨,以儆效尤;有人担心牵连太广,动摇国本,主张秘而不宣,徐徐图之;更有人怀疑证据真伪,认为是政敌构陷。
曹太后端坐帘后,虽看不清面容,但声音透着疲惫与凝重:“韩卿,你父子素来忠直,此事体大,不可妄言。证据何在?人证可确?”
韩忠彦跪倒在地,将事情来龙去脉,赵无眠如何追查,如何取得证据,如何擒获人犯,一一禀明,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。赵无眠在一旁补充细节,尤其是大相国寺地下影坛、老僧出现、以及“青天子”阴谋部分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几位老臣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骇。勾结西夏,走私军械,已是重罪;私制龙袍,密谋废立,更是十恶不赦;而借助异教邪说,妄图以“神迹”惑乱人心,更是触及了皇室与朝廷最敏感的神经——天命与正统。
“妖僧!妖人!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,“赵元俨!他……他可是太宗皇帝子孙,先帝叔父!竟行此魑魅魍魉之事!其心可诛!其行当灭九族!”
“太后,诸位相公,”另一位较为沉稳的大臣出列,“此事骇人听闻,但眼下国丧期间,新君未立,大局为重。是否先行将惠国公一党秘密关押,待国丧过后,新君即位,再行审理?以免震动天下,予外敌可乘之机。”
“不可!”韩忠彦急道,“赵元俨党羽遍布朝野军中,尤其是三衙及内侍省,恐有余孽未清。若拖延时日,恐生变故!且西夏‘青天子’一党,其心叵测,若知事败,或会铤而走险,边境不宁!”
曹太后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韩卿所言有理。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传旨:惠国公赵元俨,勾结外藩,私贩军械,私制龙袍,密谋不轨,证据确凿,着即削去爵位,废为庶人,押入天牢,严加看管,非旨意不得任何人探视。刘瑾、曹利用等同党,一并下狱,交由皇城司与开封府严审。涉事一应人等,无论官职大小,有司即刻缉拿,不得有误。边境各军镇,加强戒备,以防西夏异动。此案由枢密副使韩琦、同平章事文彦博、御史中丞杜衍共同审理,务求水落石出,肃清余孽!”
旨意一下,殿内诸臣再无异议。事涉谋逆,又是国丧期间,必须快刀斩乱麻。
赵无眠跪在殿下,听着这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旨意,心中并无太多波澜,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。案子算是破了,主谋落网,阴谋败露。但那些死去的人——雷猛、雷厉、王砚,还有无数可能因那些流失的军械而死在边关的将士——却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开封府捕头赵无眠,”曹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赞许,“汝以微末之身,不避艰险,明察暗访,揭发巨奸,功在社稷。着即擢升为皇城司干当官,赏金百两,绢五十匹。望尔再接再厉,为国效忠。”
皇城司干当官?赵无眠一愣。这是从地方捕快一跃成为天子亲军的中层军官,职权远非昔日可比。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反而有些茫然。他查案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。
“臣,谢太后恩典。”他叩首谢恩。
“赵卿,”曹太后语气转为温和,“你伤势未愈,且先去太医局诊治,好生休养。此案后续,自有韩枢密等人处置。”
赵无眠再次谢恩,退出了偏殿。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,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韩忠彦跟了出来,拍拍他的肩膀:“赵兄,辛苦了。先去治伤,剩下的事,交给我们。父亲那边,我会将你的功劳详细禀明。”
赵无眠点点头:“韩公子,范讽范大人……”
“范大人已被解除软禁,官复原职。此事多亏他暗中支持,传递消息。”韩忠彦道,“只是他性子刚直,此次受了委屈,怕是又要上书直言了。”
赵无眠松了口气。范讽无事就好。
他离开皇宫,没有去太医局,而是先回了自己那间几乎不用的廨舍。换了身干净衣服,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,便出门朝着范讽府邸走去。
范府门前依旧冷清,但那股肃杀的气氛已经散去。门房认得赵无眠,连忙引他进去。范讽正在书房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可,见到赵无眠,眼中露出欣慰之色。
“无眠,你来了。”范讽放下手中的笔,“事情我都听说了。你做得好,比我想象得更好。”
“全赖大人运筹帷幄,暗中相助。”赵无眠躬身道。
范讽摆摆手:“我不过是敲了敲边鼓。真正深入虎穴、舍生忘死的,是你。太后已经下旨,此案由韩稚圭、文宽夫(文彦博)、杜世昌(杜衍)共同审理,必会查个水落石出。只是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牵涉太广,恐怕有些人,有些事,最终会不了了之。”
赵无眠明白他的意思。赵元俨是皇叔,此案必然震动宗室。为了朝廷体面,为了稳定,或许会有所遮掩,只惩首恶,余党从轻。那神秘的西夏“光明左使”,远在西夏,更无法追究。还有那位在大相国寺地下出现、指点迷津的老僧,究竟是什么人?为何对赵元俨和西夏秘教之事如此了解?他去了哪里?这些问题,或许永远不会有人追查,也不会公之于众。
“能扳倒赵元俨,摧毁其阴谋,避免一场大乱,已是万幸。”赵无眠道。
“是啊,万幸。”范讽看着他,“你如今是皇城司干当官了,有何打算?”
赵无眠沉默片刻:“下官……还未想好。或许,还是想做个捕头,查案,抓贼。”
范讽笑了:“皇城司也能查案,抓的贼更大。不过,那里水更深,更浑。你性子直,又立下大功,恐遭人嫉。需得小心。”
“谢大人提点。”
离开范府,赵无眠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街头依旧冷清,国丧的气氛笼罩全城。但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这平静之下,还有一些东西没有结束。
他想起了那个老僧,想起了他最后那句“痴儿,痴儿”,想起了坍塌的影坛,想起了那些刻着符号的弩机和铜钱。
“青天子”的势力还在西夏。“影佛”虽被擒,但三衙乃至朝中,是否还有他们的眼线?赵元俨倒了,但那个庞大的、隐秘的网络,真的被连根拔起了吗?
还有,那个从始至终只闻其名、未见其人的西夏“光明左使”野利孤支,他会善罢甘休吗?
不知不觉,他走到了大相国寺外。寺门依旧紧闭,香客绝迹,只有禁军守卫。影坛被毁,转睛佛“闭眼”,但寺中其他僧众呢?那个带他进入秘道、又消失无踪的老僧,究竟是寺中隐居的前辈,还是云游至此的奇人?他为何对一切都了如指掌?
赵无眠没有进去。他知道,有些答案,或许永远也找不到。就像这汴京城,表面恢复了秩序,但底下还有多少暗流,无人知晓。
他在寺外站了许久,直到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肩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。他转身,朝着皇城司衙门的方向走去。太后的旨意已经下达,他需要去报到,领取新的腰牌和官服。
新的身份,新的职责,新的战场。
只是不知道,下一次,他要面对的,会是怎样的阴谋,怎样的敌人。
风吹过街角,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,打着旋儿,飘向暮色渐合的宫城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