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夜盗曲方
酒神祭的欢庆气息尚未完全散去,二郎镇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霄坤果然信守承诺,撤去了镇口的守卫,也不再派人搜寻阿枸和姜禾。表面上,这场延续二十年的恩怨似乎真的随着那坛合欢酒烟消云散了。
但阿枸心里总觉着不踏实。
“你说霄坤这种人,真能就这么放下仇怨?”阿枸一边整理行装,一边问姜禾。他们计划次日一早就离开二郎镇,继续寻找酿造枸酱的其他秘方。
姜禾正在研磨草药,头也不抬:“狗改不了吃屎。我打听过了,霄坤这两天闭门不出,据说是在研制新酒。这可不像是要和解的架势。”
阿枸皱眉:“那我们更该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。”
“走是要走的,”姜禾放下药杵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,“但走之前,难道你不好奇霄坤在搞什么名堂?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嘛。”
阿枸一愣:“你是说...”
“夜探霄家酒库。”姜禾压低声音,“霄坤的酒若真有问题,酒库里定有蛛丝马迹。况且,你不想知道霄家的酒曲到底什么来路吗?”
这个提议让阿枸心动不已。作为酿酒人,他对别家的酒曲配方有着天然的好奇。况且父亲笔记中多次提到,霄家的酒曲与枸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“可是太危险了,”阿枸犹豫道,“霄家守卫森严,咱们上次能逃脱纯属侥幸。”
姜禾笑道:“这次不同,我有备而来。”她展示刚刚研磨好的草药粉,“这是特制的安神散,能让人和动物昏睡。再加上月黑风高,正是夜探的好时机。”
是夜,月隐星稀,正是梁上君子的好时辰。阿枸和姜禾换上深色衣裳,悄悄向霄家酒库摸去。
霄家酒库位于镇北的山脚下,依山而建,规模宏大。还未走近,已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酒香。这香气复杂而独特,与寻常酒坊大不相同。
“奇怪,”阿枸抽了抽鼻子,“这酒香中似有一股药味。”
姜禾也嗅了嗅:“确实,像是...川贝和半夏的味道?霄坤往酒里加药材?”
二人躲在树丛中观察。酒库大门有四个守卫,来回巡逻,戒备森严。但姜禾眼尖,发现酒库后墙有一扇小窗,似是通风之用。
“从那里进去。”姜禾指着小窗,“但得先引开守卫。”
她取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特制的药粉。轻轻一吹,药粉随风飘向守卫。不过半柱香工夫,四个守卫接连打起哈欠,最后竟靠着墙根睡了过去。
“好厉害的安神散!”阿枸惊叹。
姜禾得意一笑:“家传秘方。快,药效只有一个时辰。”
二人悄悄绕到酒库后墙。那扇小窗颇高,阿枸蹲下让姜禾踩着自己肩膀,才勉强够到。
“不行,窗棂太密,钻不进去。”姜禾沮丧道。
阿枸灵机一动,从怀中取出一小瓶液体:“这是特制的酸液,能腐蚀木材。父亲笔记中记载,古时酿酒人常用此法开启密封过久的酒桶。”
果然,酸液滴在窗棂上,很快腐蚀出一个可容人通过的洞口。二人先后钻入酒库,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酒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,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口酒缸,每口缸上都贴着红纸,标明酒的品种和酿造日期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复合香气,既有酒香,又有药香,还夹杂着一种特殊的霉味——那是酒曲特有的气息。
“分头查找,”姜禾低声道,“你找酒曲,我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。”
阿枸点头,借着微弱的光线在酒缸间穿行。他注意到,霄家的酒缸摆放很有讲究,不同品种的酒分区域存放,每个区域温度湿度都略有不同。
“不愧是酿酒世家,这储酒的法子确实专业。”阿枸心中暗赞。
按照酿酒惯例,酒曲通常存放在酒库最深处,那里温度稳定,湿度适宜。阿枸小心翼翼地向里摸去,果然在酒库尽头发现一个小门,门上挂着“曲房”二字。
“找到了!”阿枸心中一喜,正要推门,却听姜禾在远处低呼:“阿枸,过来看这个!”
阿枸循声而去,见姜禾站在一排特殊的酒缸前。这些酒缸比寻常酒缸小一号,缸身呈暗红色,上面刻着奇特的符文。
“这是什么酒?”阿枸好奇地问。
姜禾指着缸上的标签:“你看,写着‘巴蜀贡酒’,日期是二十年前——正是枸家酒曲失窃的那年!”
阿枸心中一凛,轻轻揭开一口酒缸的盖子。缸中酒液呈琥珀色,香气扑鼻,但与寻常酒香不同,这香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朴气息。
阿枸蘸了点酒液品尝,脸色顿变:“这酒...有枸酱的影子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枸酱讲究醇和,这酒却过于浓烈,像是...像是未完成的枸酱。”阿枸思索道,“看来霄家确实窃取了枸家酒曲,但未能完全掌握酿造工艺。”
就在这时,酒库外忽然传来人声。二人急忙躲到酒缸后,屏息静气。
酒库大门开启,霄坤带着两个心腹走了进来。幸运的是,他们并未发现被迷晕的守卫,也未注意到后墙被腐蚀的窗棂。
霄坤径直走向那排巴蜀贡酒,对心腹道:“这批酒马上就要运往京城,绝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一个心腹问道:“老爷,这巴蜀古法酿的酒当真如此珍贵?”
霄坤冷笑:“你们懂什么?这是按照古蜀国秘方酿造的‘巫酒’,据说有特殊功效。当年我父亲费尽心思才从枸实那里套来半张方子,可惜啊可惜...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枸实那老顽固至死不肯交出完整的方子。”霄坤恨恨道,“不过这半张方子也够咱们霄家发扬光大了。只要这批贡酒得到京城贵人赏识,霄家就能跻身皇商之列!”
暗处的阿枸听得怒火中烧,原来父亲至死都在保护枸家秘方!
霄坤等人巡视一圈后离去。确认酒库重归寂静,阿枸和姜禾才从藏身处出来。
“现在可以确定,霄家的酒曲确实来自枸家,但只是残本。”阿枸低声道,“咱们得进曲房看看。”
二人来到曲房门前。这门与酒库其他门不同,竟是铁制的,上面挂着一把大锁。
“看我的。”姜禾取出两根细铁丝,在锁孔中拨弄片刻,锁应声而开。
曲房内比外面更加阴凉,墙上挂着温度计和湿度计,架子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陶罐,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,注明酒曲的种类和制作日期。
阿枸仔细查看标签,越看越是心惊:“霄家的酒曲种类竟如此繁多!有高温曲、中温曲、低温曲,还有...药曲?”
他打开一个标着“药曲”的罐子,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曲块,散发着浓郁的药香。
“这就是我在外面闻到的药味。”阿枸恍然大悟,“霄家在酒曲中加入药材,试图模仿枸酱的特殊风味。”
姜禾也打开几个罐子查看,忽然道:“阿枸,你发现没有,这些酒曲的配方日期都在二十年内。也就是说,霄坤是在原有基础上不断改进的。”
阿枸点头:“看来他二十年来一直在研究完整的枸酱配方。”
二人继续搜查,希望找到霄家酒曲的原始配方。就在这时,阿枸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陶罐,罐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糟了!”阿枸脸色大变。
果然,响声刚落,曲房角落突然射出一排短箭!幸好姜禾眼疾手快,一把将阿枸拉开,箭矢擦着他们的衣角飞过。
“机关!”姜禾惊魂未定,“这霄坤真是老奸巨猾!”
更糟糕的是,机关触发了警报,酒库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。
“快走!”姜禾拉起阿枸就要往外跑。
但为时已晚,酒库大门已被打开,霄坤带着大批家丁冲了进来,还有两条凶猛的守库犬!
“果然是你这小贼!”霄坤怒极反笑,“这次看你往哪跑!”
两条恶犬狂吠着扑来。危急关头,姜禾急中生智,将随身携带的草药包扔向远处。草药包中有一种特殊的猫薄荷气味,对犬类有极强的吸引力。
果然,两条狗转向草药包扑去,暂时为二人赢得了喘息之机。
“从后窗走!”阿枸喊道。
但通往的后窗的路已被家丁堵住。眼看就要被瓮中捉鳖,阿枸忽然注意到头顶的横梁。
“上去!”阿枸蹲下,让姜禾踩着自己肩膀爬上横梁,然后姜禾伸手将他拉了上去。
二人沿着横梁向酒库深处移动,家丁们在下面紧追不舍。
“这样不是办法!”姜禾急道,“得想办法脱身!”
阿枸四下张望,忽然眼前一亮:“我有主意了!跟我来!”
他带着姜禾跳到一排酒缸后,这里堆放着大量酒糟——酿酒后剩余的渣滓。
“快,把酒糟盖在身上!”阿枸低声道。
虽然不解其意,姜禾还是照做了。顿时,二人浑身沾满酒糟,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
追兵赶到时,只见满地酒糟,却不见人影。
“分头搜!他们一定躲在哪里!”霄坤怒吼。
家丁们四处搜寻,有几人甚至从阿枸和姜禾藏身的酒糟堆旁走过,却因浓烈的酒糟味掩盖了人气,未能发现他们。
趁着家丁搜索他处时,阿枸悄悄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小门:“那是酒糟出口,酿酒工通常从这里清理酒糟。咱们可以从那溜出去。”
二人借着酒糟的掩护,悄悄向小门移动。就在即将到达时,阿枸脚下一滑,竟跌进一个半满的酒缸中!
“噗通”一声,酒花四溅。家丁们立刻被声响吸引过来。
姜禾急得满头大汗,忽然灵机一动,将剩余的安神散撒向空中。药粉弥漫,追兵们顿时昏昏欲睡。
“快出来!”姜禾伸手将阿枸从酒缸中拉出。
此时的阿枸浑身湿透,散发着浓烈的酒气,活像一坛“人味泡酒”。二人不敢耽搁,迅速从小门逃离酒库。
身后传来霄坤气急败坏的怒吼,但他们已经顾不上了。借着夜色的掩护,二人一路狂奔,直到确信无人追赶才停下来喘气。
“好险...”阿枸瘫坐在地,心有余悸。
姜禾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现在可真是一坛活生生的‘人味酒’了。”
阿枸自己也笑了:“至少咱们有所收获。”
“哦?你发现什么了?”
阿枸从怀中取出一块布,上面依稀有些字迹:“我在曲房的架子上发现了这个,应该是包酒曲用的布。上面有些字迹,虽然模糊,但能辨认出‘巴蜀’、‘古法’等字样。”
姜禾仔细查看,忽然道:“这布的质地...是蜀锦!虽然破旧,但能看出是二十年前流行的花样。”
阿枸若有所思:“看来霄家的酒曲确实源自巴蜀古法。父亲笔记中提过,枸家先祖曾到蜀地学艺,将巴蜀酿酒术与黔北工艺结合,才创出枸酱。”
“也就是说,要想完全掌握枸酱工艺,咱们或许该去巴蜀走一遭?”姜禾问。
阿枸点头:“正是。不过当务之急是离开二郎镇。经此一闹,霄坤绝不会再放过我们。”
东方已现鱼肚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虽然夜探险象环生,但阿枸觉得值得。不仅确认了霄家酒曲的来历,还找到了新的方向——巴蜀。
“走吧,”阿枸站起身,“在霄坤全面搜捕前,我们得赶紧出镇。”
姜禾却皱眉:“你这样一身酒气,十里外都能闻到,怎么躲过搜查?”
阿枸笑了,摘下发间沾着的一株草药:“别忘了,咱们有神医传人在侧。有没有什么草药能掩盖酒气?”
姜禾莞尔:“算你聪明。前面有片药田,咱们去采些薄荷和艾草,可以中和酒气。”
朝阳初升,赤水河上薄雾氤氲。阿枸回头望了一眼二郎镇,这个让他经历生死、恩怨与领悟的地方。虽然前途未卜,但他心中充满希望。
有了米红粱种子,有了父亲的真传,如今又有了巴蜀之行的方向,重振枸酱不再只是梦想。而身旁这个机智勇敢的姑娘,更是他意想不到的宝贵收获。
“姜姑娘,谢谢你。”阿枸由衷道。
姜禾挑眉:“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?”
阿枸憨笑:“若不是你,我可能早就栽在霄坤手里了。”
姜禾哼了一声:“知道就好。下次可别再这么莽撞了,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走运。”
说笑间,二人踏上新的旅程。前方,巴蜀的青山隐隐,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多的冒险与发现。
而阿枸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霄坤在曲房中发现少了一件重要物品——一块祖传的青铜酒曲印,上面刻着古老的巴蜀文字。这枚曲印,将引发后续一连串的风波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