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锦渡:第9章 第三节 江上锋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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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三节 江上锋烟

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四日,重庆的天空蓝得刺眼。

沈云锦站在云锦祥门口,看着那蓝天,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来重庆大半年了,他见过雾,见过雨,见过闷热,可没见过这样的天。天太蓝了,蓝得像假的,像画上去的。

街上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。走路的慢下来,说话的压低声音,连那些整天吆喝的小贩都闭了嘴。整个白象街静得出奇,只有远处江上传来的汽笛声,一声一声,像叹息。

陆疏桐从后头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
“云锦哥,这天气真怪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:“是啊,怪。”

他转身进店,继续拨拉算盘。可算盘珠子在手里,怎么拨都不对,老是拨错。他索性放下,走到后院,看着那棵刚移栽的小树。那是他从苗圃买来的,枣树苗,说是能活。他想在重庆也种一棵枣树,等它长大了,就能像北平那棵一样,年年结枣子。

小树刚冒芽,嫩嫩的,绿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

午时刚过,警报响了。

那声音沈云锦听过一次,可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更尖,更响,更像要把天撕开。街上顿时乱了。人们从屋里跑出来,往防空洞跑。喊声,哭声,脚步声,混成一片。

沈云锦拉着陆疏桐就跑。跑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
“账本!”他说,“账本还在店里!”

陆疏桐拉着他:“别管了,快走!”

沈云锦挣开她的手,冲进店里。他从柜台底下抓起那个布包,里面是账本、父亲的信、老郑的银元。刚跑出来,就听见头顶传来嗡嗡的声音,像一大群蜜蜂。

他抬头看,天上有几十个黑点,排着队,往这边飞。

“飞机!”有人喊,“日本人的飞机!”

沈云锦拉着陆疏桐,跟着人群跑。他不知道防空洞在哪儿,只知道跟着跑。跑了几条街,终于看见一个洞口,黑黢黢的,已经挤满了人。

他们挤进去,在角落里蹲下。

洞里很黑,很闷,很多人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念经,有人在骂娘。沈云锦把陆疏桐护在怀里,紧紧抱着她。她的身子在抖,抖得厉害。

外头传来闷雷似的声音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近。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,落在头上,落在脸上。陆疏桐把脸埋在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

沈云锦抱着她,一遍一遍说:“不怕,有我。”

轰炸持续了很久。沈云锦不知道多久,只知道那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,响得人心里发毛。他数着那爆炸声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,数乱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轰炸停了。洞里一片死寂,只有人喘气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有人开口:“是不是……停了?”

又过了一会儿,洞外传来喊声:“警报解除了!出来吧!”

人们争先恐后往外涌。沈云锦拉着陆疏桐,被人群挤着往外走。出了洞口,天已经暗了,可那不是天黑,是烟。满天的烟,黑沉沉的,遮住了太阳。

街上到处是火,到处是喊叫声,到处是奔跑的人。沈云锦拉着陆疏桐,往白象街跑。跑到街口,他站住了。

白象街没了半条。

那些他熟悉的店铺,那些他每天走过的房子,一半已经成了废墟。有的还在烧,火苗从废墟里窜出来,舔着旁边的墙。有人在救火,有人在刨废墟,有人在哭喊着亲人的名字。

沈云锦的心揪紧了。他拉着陆疏桐,往云锦祥跑。跑到跟前,他腿一软——云锦祥还在。门窗碎了,墙裂了,可房子还在。

可隔壁的王记杂货铺,没了。

只剩一堆碎砖烂瓦,里头还埋着人。王掌柜的老婆跪在废墟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王掌柜本人,还有他们十五岁的儿子,都埋在里面。

陆疏桐哇的一声哭了。

沈云锦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废墟,看着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起了钱掌柜,想起了老郑,想起了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条命,是捡来的。

那天晚上,他没睡。

他和街坊们一起,在废墟里刨人。刨了一夜,刨出三具尸体。王掌柜,他儿子,还有一个是隔壁的学徒,才十四岁。孩子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了,可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。

沈云锦用手合上那孩子的眼睛。眼皮冰凉,合不上。他试了几次,还是合不上。

天亮了。太阳从废墟后面升起来,照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。沈云锦站在那儿,满手是血,满脸是灰,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,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人,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。

他忽然想起老郑说过的话:“少东家,人这辈子,什么都能扛过去。”

可这些人,扛不过去了。

十月五日,轰炸又来了。

这回沈云锦学乖了,警报一响,他抓起那个布包,拉着陆疏桐就跑。他们跑到防空洞,挤进去,蹲下。外头的爆炸声比昨天还响,洞顶的土掉得更凶。

陆疏桐忽然捂住肚子,脸色发白。

“云锦哥……”她轻声喊,“我肚子疼……”

沈云锦心里一惊,低头看她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额上全是汗,嘴唇发青。他慌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紧紧抱着她。

“疏桐,疏桐,你怎么了?”

陆疏桐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她的手捂着肚子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
轰炸持续了半个时辰。警报解除后,沈云锦抱着陆疏桐跑出来,跑去找大夫。大夫姓刘,是白象街唯一还开着的诊所。他看了陆疏桐,把了脉,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沈老板,”他说,“尊夫人这是……受了惊吓,动了胎气。”

沈云锦愣住了。胎气?

“她……她有了?”

刘大夫点点头:“有一个多月了。本来没事,可这一炸,怕是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沈云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大夫,您救救她!”

刘大夫叹了口气:“我尽力。可她得静养,不能再跑了。再跑,就保不住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沈云锦守在陆疏桐床边,一夜没合眼。陆疏桐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皱着,嘴里偶尔喊几句什么。他听不清,可他知道,她喊的是“云锦哥”。

他握着她的手,握了一夜。

十月六日,轰炸停了三天。

那三天,沈云锦寸步不离地守着陆疏桐。他给她熬药,喂她吃饭,陪她说话。陆疏桐躺着,看着他忙里忙外,眼眶红了。

“云锦哥,对不起……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说什么傻话。你好好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陆疏桐摸着自己的肚子,轻声说:“我真不知道……要是早知道,我就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沈云锦握住她的手,“孩子以后还会有的。你最重要。”

陆疏桐的眼泪流下来。

十月十日,轰炸又来了。

这回沈云锦没跑。他守在陆疏桐身边,抱着她,捂着她的耳朵。外头的爆炸声震天响,房子在抖,窗户在响,灰尘从房顶簌簌往下掉。他什么都不管,只是抱着她,一遍一遍说:“不怕,有我。”

轰炸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等警报解除,沈云锦出来一看,街上又多了几处废墟。云锦祥的墙又裂了几道口子,门窗的玻璃全碎了,货架倒了一片,绸缎散落一地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满目疮痍的街道,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,看着那些失去家园的人,忽然觉得,自己撑不住了。

可他不能撑不住。

他转身进屋,开始收拾。他把倒下的货架扶起来,把散落的绸缎捡起来,把碎玻璃扫出去。陆疏桐躺在床上,看着他,眼泪流个不停。

“云锦哥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人还在,店就在。”

十月十五日,张明德来了。

他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些裂缝,看着那些新补的窗户,看着沈云锦疲惫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沈老板,”他说,“辛苦了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张先生,您怎么来了?”

张明德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递给他。

“这个,你收着。是药,给尊夫人的。”

沈云锦接过,打开一看,是几盒西药,磺胺,盘尼西林,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。他心里一热,眼眶红了。

“张先生,这……”

张明德摆摆手:“别说了。咱们是朋友。”

他走了。沈云锦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那天晚上,陆疏桐吃了药,好了很多。她拉着沈云锦的手,说:“云锦哥,那个张先生,是好人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他知道张明德是好人,可他更知道,张明德做的不只是好事。

十月二十日,轰炸又来了。

这回炸得更凶。沈云锦抱着陆疏桐,躲在桌子底下。外头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房子在抖,墙上的灰在掉,桌上的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陆疏桐在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他抱着她,紧紧抱着,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
突然,一声巨响,震得他耳朵一疼。一块弹片穿透墙壁,钉在床板上,离陆疏桐的头只有一尺远。

沈云锦看着那块弹片,后背全湿了。

轰炸停了。他爬出来,看着那块弹片,看着那个大洞,手还在抖。

陆疏桐看着他,说:“云锦哥,咱们换个地方住吧。这太危险了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换哪儿都一样。整个重庆都在炸。”

他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废墟,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房子,看着那些失去家园的人,忽然想起父亲的信。

“守住本心。”

本心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可他隐约觉得,只要能活着,能守着身边这个人,就是本心。

十月二十五日,沈云锦去了一趟朝天门码头。

他要接一批货。是广大华行托人带来的,说是药品,要送到江北去。接头的人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瘦的,穿着一件旧长衫,戴着眼镜。

“沈老板?”年轻人问。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年轻人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货在那边,三号仓库。您去提货,就说是我让您来的。”

沈云锦去了三号仓库。看仓库的是个老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货交给他。货是几口木头箱子,不重,可沈云锦知道,这里头装的是命。

他雇了辆板车,把货拉回店里。路上遇到几次盘查,他拿出广大华行的提货单,说是给医院送的药,就放行了。

货在店里放了一天。第二天晚上,老李来了。

老李还是那副样子,话不多,看着很老实。他看了看那几口箱子,点点头。

“沈老板,辛苦你了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
老李带着人,把货拉走了。临走时,他回过头,看着沈云锦。

“沈老板,最近轰炸得厉害,你自己小心。有什么事,去江边茶馆找老周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他知道老李说的是谁。

十一月,重庆的雾回来了。

雾一回来,轰炸就少了。日本人的飞机看不见,炸不准,不敢来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那些关了的店又开了,那些躲起来的人也出来了。

沈云锦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雾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雾,像一床厚被子,盖在重庆头上,遮住那些伤口,遮住那些废墟,遮住那些死人。

可雾总有散的时候。

十一月十五日,陆疏桐能下床了。

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走路还有点晃。可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小枣树,笑了。

“云锦哥,这树活了。”

沈云锦走过去,看着那棵小树。树确实活了,发了新芽,嫩嫩的,绿绿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叶子软软的,滑滑的。

“等它长大了,”他说,“就能结枣子。”

陆疏桐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等它长大了,咱们就回北平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那天晚上,张明德来了。他带着一瓶酒,说是从贵州带来的茅台,给沈云锦压惊。

沈云锦不会喝酒,可还是陪他喝了一杯。酒很辣,呛得他直咳嗽。张明德笑了,说:“慢慢喝,喝惯了就好。”

他们坐在后院的小桌旁,喝着酒,说着话。张明德说,北边打得很厉害,可八路军打得好,日本人吃了不少亏。沈云锦听着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些地方,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,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,在打仗,在流血,在拼命。

“沈老板,”张明德忽然问,“你恨日本人吗?”

沈云锦愣了一下。恨吗?他想起了王掌柜一家,想起了那个十四岁的学徒,想起了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。他恨。

“恨。”他说。

张明德点点头:“恨就好。有恨,才有劲。”

他站起来,拍拍沈云锦的肩。

“好好干。等打完仗,你就回北平,开你的瑞蚨祥。”

他走了。沈云锦坐在那儿,看着那瓶酒,看了很久。

十一月二十日,沈云锦收到北平的信。

信是父亲托人带来的,很薄,只有一页纸。父亲在信里说,瑞蚨祥还在,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查,他都应付过去了。说老宋病了,歇了几天,又起来干活。说老枣树今年结的枣子多,他一个人吃不完,晒了枣干,等以后给孙子吃。

信的末尾,父亲写道:

“云锦,你在那边好好干。爹等着你回来。”

沈云锦拿着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老郑的银元、广大华行的银元放在一起。

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棵小枣树。小树在雾里站着,一动不动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北平的秋天,枣子熟了,红彤彤地挂满枝头。母亲打下来给他吃,又甜又脆。母亲说,吃了枣子,一年都甜。

现在,母亲不在了。枣树还在。北平的枣树还在。

他蹲下来,摸了摸小树的叶子。

“你快点长,”他说,“长高了,就能看见北平了。”

十二月,重庆更冷了。

冷得人缩手缩脚,冷得江边都结了薄冰。云锦祥的生意清淡了许多,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出门买东西。可沈云锦还是每天开门,每天站在柜台后头,每天拨拉算盘。

陆疏桐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。她能干活了,能做饭了,能帮他打理店里的事了。可她有时候发呆,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沈云锦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那个没了的孩子。

有一天晚上,他问她:“疏桐,你还难受吗?”

陆疏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难受。可我不后悔。”

沈云锦看着她。
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只要你在我身边,什么都不怕。”

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,搂得紧紧的。

十二月十五日,老李来了。

他带来一个消息:广大华行有一批货要运到成都去,需要人押运。路上有风险,可货很重要。张明德问沈云锦愿不愿意跑一趟。

沈云锦想了想,答应了。

陆疏桐知道后,没说话,只是帮他收拾行李。收拾完了,她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
“云锦哥,小心点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他走了五天。坐船到宜宾,从宜宾换车到成都。一路顺利,没出什么事。货送到成都一个叫“春熙路”的地方,交接给一个姓陈的人。那人看了货,点点头,说:“辛苦了。”

沈云锦没多问,拿了收条,就回来了。

回到重庆那天,正好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陆疏桐在店里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
“云锦哥,你回来了!”

沈云锦抱着她,心里又暖又酸。

那天晚上,他们围在后院的小桌旁,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。陆锦程也来了,带着几个月饼。他说银行的事忙,可再忙也得过年。

他们吃着饭,说着话。陆锦程说起重庆的事,说物价又涨了,说听说日本人要搞什么“大轰炸”,说明年可能更不好过。

沈云锦听着,没说话。

夜深了,陆锦程要走。沈云锦送他到门口。走到巷口,陆锦程忽然停下来。

“云锦,”他说,“你做的事,我知道。我不问你。可你要小心。重庆这地方,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陆锦程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拍拍沈云锦的肩,走了。

沈云锦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天上有星星,很亮,和北平的一样亮。

民国二十八年,来了。

元旦那天,重庆很冷。沈云锦站在店门口,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,想起了北平的元旦。每年元旦,瑞蚨祥门口都挤满了人,都是来买新衣裳的。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,老郑打算盘打得手都酸了。中午吃饭,老孙头会做一大桌子菜,大家一起吃,一起说笑。

现在,那些都没了。

他转身进店,继续拨拉算盘。

一月十五日,张明德来了。

他脸色不太好,眼睛红红的,像是几天没睡。他坐下,喝了杯茶,说:“沈老板,有个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张明德说,有一批货要从重庆运到贵阳去。路上要经过几个关卡,其中有一个是军统的检查站,很严。货是药品,查出来就是大事。他想请沈云锦去跑一趟,因为沈云锦面生,不像他们的人。

沈云锦想了想,问:“危险吗?”

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危险。”

沈云锦没说话。

张明德看着他,说:“沈老板,这事不强求。你不去,我另想办法。”

沈云锦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的样子。

他想起王掌柜一家,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学徒,想起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。他想起父亲的信,想起老郑的话,想起陆疏桐的眼睛。

他转过身,说:“我去。”

张明德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。

“沈老板,谢谢。”

一月二十日,沈云锦出发了。

这回他带着货,伪装成布匹,坐汽车去贵阳。车很破,一路颠簸,颠得人骨头散架。路上遇到几个关卡,他都用广大华行的提货单应付过去了。

最后一个关卡,是军统的。

检查站设在路边,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枪。司机把车停下,一个人走过来,问:“干什么的?”

沈云锦递上提货单:“送货的。”

那人看了提单,又看了看车上的货。他爬上货厢,用刺刀戳了几下,戳破了几匹布。沈云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可脸上不敢露出来。

那人戳了几下,没戳到药箱,跳下车,挥挥手:“走吧。”

车开动了。沈云锦坐在车上,后背全是汗。

到了贵阳,他把货交给接头的人。那人看了货,点点头,说:“沈老板,辛苦了。回去告诉张主任,货收到了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,拿了收条,就回来了。

回到重庆那天,是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
张明德在广大华行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张明德站起来,走过去,握着他的手。

“沈老板,你回来了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张明德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。

“沈老板,谢谢你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
那天晚上,张明德请他吃饭。就在广大华行后面的小屋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菜很简单,两菜一汤,一瓶酒。可沈云锦吃得很香。

张明德喝着酒,说了很多话。说他老家是浙江的,说他参加革命十几年了,说他妻子孩子在延安,说他好久没见他们了。

沈云锦听着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人,他看着是商人,其实是战士。他的战场,不在前线,在后方。他做的,是比打仗还危险的事。

“沈老板,”张明德忽然问,“你想过没有,等打完仗,你干什么?”

沈云锦想了想,说:“回北平,把瑞蚨祥重新开起来。”

张明德点点头:“好。到时候我去找你,你请我喝酒。”

沈云锦笑了:“好。”

二月中旬,轰炸又来了。

这回炸得更凶。日本人的飞机一批接一批,炸了三天三夜。整个重庆都在燃烧,整个重庆都在哭泣。

沈云锦抱着陆疏桐,躲在防空洞里。洞里挤满了人,有哭的,有叫的,有念经的。他什么都听不见,只听见外头的爆炸声,一声一声,像要把地球炸穿。

第三天晚上,轰炸停了。

沈云锦从洞里出来,看见的是一片废墟。白象街没了,云锦祥没了。那间他亲手布置的小店,那棵他亲手种的小枣树,都没了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废墟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陆疏桐站在他身边,眼泪流个不停。

他们在那堆废墟里刨了一夜,刨出一些东西:几匹烧焦的布,几本烧残的账本,还有那个铁皮的盒子。盒子被烧得变了形,可没烧透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父亲的信、老郑的银元、广大华行的银元。

信烧了一半,剩下的字迹模糊。银元还在,乌黑乌黑的,可还认得出来。

沈云锦把那几样东西收好,贴身放着。

天亮了。太阳从废墟后面升起来,照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。

张明德来了。

他站在沈云锦面前,看着他满身的灰,看着他脸上的泪痕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沈老板,”他说,“跟我走。”

沈云锦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张明德说:“广大华行有地方,你们先去住着。店没了,可以再开。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沈云锦站起来,拉着陆疏桐,跟着张明德走了。

他们住在广大华行后面的小屋里。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可干净,暖和,安全。

陆疏桐坐在床上,看着这间小屋,说:“云锦哥,咱们又从头开始了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可他不怕。他知道,只要有她在,只要有那些银元在,只要有心里那盏灯在,什么都不怕。
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从头开始,”他说,“咱们一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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