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锦渡:第10章 第四节 暗流涌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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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四节 暗流涌动

民国二十八年八月里,重庆下了一场大雨。

雨下了一天一夜,把整个山城浇透了。街上积了水,低洼处能没过膝盖。沈云锦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雨,看着街上那些撑着伞匆匆走过的人,忽然想起了北平。

北平的夏天也下雨,可不一样。北平的雨是急的,一阵一阵的,下完就晴。重庆的雨是绵的,下起来没完没了,下得人心烦。

陆疏桐从后头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
“云锦哥,想家了?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“我也想。”陆疏桐说,“想我爹,想北平,想那些老地方。”

沈云锦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
“会回去的。”他说,“等打完仗,就回去。”

雨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片亮光,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上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,还有江水的腥味。沈云锦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
重庆没有月亮。天阴着,云厚得看不见星星。可人们还是过节,能过的节,还是要过。

陆锦程来了,带着几个月饼。他说是从冠生园买的,贵,可好吃。陆疏桐看见父亲,眼眶红了。她好久没见父亲了。

他们围在后院的小桌旁,吃着月饼,说着闲话。陆锦程说银行的事,说重庆的物价又涨了,说听说北边打得很厉害。沈云锦听着,偶尔插一句。

陆疏桐给父亲倒了杯茶,说:“爹,您一个人在那边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陆锦程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们也是。”

夜深了,陆锦程要走。沈云锦送他到门口。走到巷口,陆锦程忽然停下来。

“云锦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做的事,我知道。”

沈云锦心里一紧。

陆锦程看着他,眼睛里有担心,也有别的什么。他说:“我不问你是怎么回事。可你要小心。重庆这地方,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:“陆伯伯放心。”

陆锦程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

沈云锦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黑沉沉的云。可他心里,有一盏灯亮着。

八月底,那批货到了。

是一批西药,装在木头箱子里,伪装成布匹。沈云锦在码头接的货,用自己的车拉到店里。路上遇到几次盘查,他拿出广大华行的提货单,说是给医院送的货,就放行了。

货在店里放了两天。第三天晚上,张明德带着几个人来,把货拉走了。临走时,张明德握着他的手,说:“沈老板,辛苦你了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
张明德走了。沈云锦站在店里,看着空荡荡的后院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他帮他们做了事,可那些人是谁,货送到哪里去,他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些药,会到需要的人手里。

那就够了。

九月里,重庆的雾开始回来了。

早晨起来,江面上白茫茫一片,慢慢漫上来,漫过街道,漫过房屋,把整个城市罩住。沈云锦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雾,想起了刚来重庆的时候。那时他觉得这雾烦人,什么都看不清。现在他习惯了,甚至觉得这雾挺好,能遮住很多东西。

张明德来得少了。偶尔来,也是匆匆忙忙,说几句话就走。沈云锦不多问,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好。

有一天,张明德带来一个人。那人三十来岁,穿着普通,话不多,看着很老实。张明德说,这是老李,以后有什么事,老李会来联系他。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老李朝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们走了。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雾里,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。有什么事要来了。

九月十五,警报响了。

那是沈云锦到重庆以来,第一次听见防空警报。声音很尖,很刺耳,从远处传来,一声一声,像要把天撕开。

街上顿时乱了。人们从屋里跑出来,往防空洞跑。喊声,哭声,脚步声,混成一片。

沈云锦拉着陆疏桐,跟着人群跑。他不知道防空洞在哪儿,只知道跟着跑。跑了几条街,终于看见一个洞口,黑黢黢的,已经挤满了人。

他们挤进去,在角落里蹲下。

洞里很黑,很闷,很多人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念经,有人在骂娘。沈云锦把陆疏桐护在怀里,紧紧抱着她。

外头传来闷雷似的声音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近。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,落在头上,落在脸上。陆疏桐把脸埋在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

沈云锦抱着她,一遍一遍说:“不怕,有我。”

轰炸持续了很久。沈云锦不知道多久,只知道那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,响得人心里发毛。后来终于停了,洞外传来喊声,说警报解除了。

他们从洞里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街上到处是烟,到处是火,到处是喊叫声。有人在救火,有人在刨废墟,有人在哭。

沈云锦拉着陆疏桐,跑回白象街。跑到店门口,他腿一软——云锦祥还在。可隔壁那家杂货店,没了。

只剩一堆碎砖烂瓦,里面还埋着人。

陆疏桐哇的一声哭了。

那天晚上,他们没睡。坐在店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,听着远处的消防车声,听着偶尔传来的坍塌声。沈云锦握着陆疏桐的手,一夜没松。

天亮时,他去隔壁帮忙刨废墟。刨了一上午,刨出三具尸体。掌柜的一家三口,都没了。

沈云锦站在那堆废墟前,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想起钱掌柜,想起老郑,想起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。

他忽然明白,张明德他们在做的事,为什么那么重要。

那天下午,老李来了。他没进店,只是在门口站了站,朝沈云锦点点头,就走了。

沈云锦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晚上,他去找张明德。

张明德在广大华行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张明德没说话,只是给他倒了杯茶。

沈云锦喝了茶,说:“张先生,我想通了。”

张明德看着他。

“以前我觉得,我就是个做买卖的,不该掺和这些事。”沈云锦说,“今天我看见隔壁那一家三口,死的死,伤的伤。我想,要是那些药能早点送到该去的地方,是不是能少死几个人?”

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沈老板,这不是一个人的事。我们每个人,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从那天起,沈云锦变了。不是外表,是心里。他做事的劲头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帮忙,现在是应该的。

九月底,张明德带来一个消息:广大华行的总经理卢绪章,想正式见他。

沈云锦心里一动。卢总经理,上回见了一面,没多说几句话。这回正式见,什么意思?

他去的时候,卢总经理在等他。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那张桌子,还是那杯茶。

卢总经理看着他,说:“沈老板,你的事,张主任都跟我说了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卢总经理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打铜街,人来人往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
“沈老板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们的人了。”

沈云锦心里一热。

卢总经理走回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

“这个,你收着。”

沈云锦打开一看,是一枚银元。民国三年的袁大头,磨得发亮。

“这是我们广大华行的规矩。”卢总经理说,“凡是真心跟我们干的,都有一枚。不是值钱的东西,是个心意。”

沈云锦握着那枚银元,忽然想起了老郑留下的那枚。两枚银元,一模一样,都是袁大头,都磨得发亮。

他把银元收好,贴身放着,和父亲的信、老郑的银元放在一起。

从广大华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亮着灯,星星点点,从江边一直铺到山顶。沈云锦走得很慢,一边走,一边想着这些日子的事。

他想起了父亲的信:“守住本心。”

他想起了老郑的话:“人在,根就在。”

他想起了陆疏桐的眼睛,那么亮,那么亮。

他想起了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,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亮,和北平的一样。

他忽然觉得,不管在哪儿,只要心里有光,就不怕黑。

回到云锦祥,陆疏桐还在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她站起来。

“云锦哥,没事吧?”

沈云锦摇摇头,走过去,抱住她。

“疏桐,”他说,“咱们会回去的。会回北平的。”

陆疏桐点点头,靠在他怀里。

那天晚上,他们站在后院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重庆的星星和北平的不一样,可一样亮。

沈云锦摸着口袋里那三样东西——父亲的信,老郑的银元,广大华行的银元。它们都在,他也在。
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江水的腥味。可他不觉得冷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颗最亮的星。

那颗星,和北平的一样亮。

民国二十八年六月,重庆的雾彻底散了。

太阳一出来就毒辣辣的,晒得石板路发烫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沈云锦站在广大华行后院的小屋门口,看着那太阳,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
云锦祥没了。那间他亲手布置的小店,那棵他亲手种的小枣树,都没了。虽然张明德说“店没了可以再开”,可什么时候能再开,他不知道。

陆疏桐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碗稀饭。

“云锦哥,吃点东西。”

沈云锦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稀饭是用糙米煮的,没什么味道,可热乎乎地喝下去,胃里舒服。他喝完,把碗还给她。

“疏桐,委屈你了。”

陆疏桐摇摇头:“说什么呢。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
沈云锦看着她。她瘦了,黑了,可眼睛还是那么亮。这些日子,她跟着他东躲西藏,住过破客栈,挤过防空洞,现在又住在这间小屋里,从没抱怨过一句。

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
六月初十,张明德来找他。

“沈老板,”张明德说,“卢先生想见你。”

沈云锦跟着他去了三楼那间屋子。卢绪章还是那副样子,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,坐在桌后头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看见沈云锦进来,他抬起头,点点头。

“沈老板,坐。”

沈云锦坐下。卢绪章给他倒了杯茶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
“沈老板,”卢绪章说,“云锦祥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受苦了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卢先生客气了。是日本人炸的,不是我受不受苦的事。”

卢绪章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
“沈老板,你这话说得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今天找你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
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。

卢绪章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打铜街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
“沈老板,我们想请你正式加入广大华行。”

沈云锦心里一震。正式加入?他不是已经……

卢绪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了笑。

“之前你是帮忙,是朋友。现在是加入,是自己人。”他走回桌边,坐下,“我们广大华行,不光做买卖。有些事,张主任跟你提过。我们需要可靠的人,在重庆站稳脚跟,帮我们做一些事。”

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卢先生,”他说,“我就是个做买卖的。这些事,我怕做不好。”

卢绪章摇摇头:“沈老板,你太谦虚了。这些日子,你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。跑成都,跑贵阳,哪一件不是冒着风险?你做得很好。”

沈云锦不知道说什么。

卢绪章看着他,说:“沈老板,我不勉强你。你可以考虑几天。想清楚了,再告诉我。”

沈云锦站起来,告辞出来。走在街上,他心里乱得很。

正式加入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以后不只是帮忙,是真正成为他们的人。意味着更多的风险,更多的危险。

可他想起王掌柜一家,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学徒,想起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。他想起父亲的信,想起老郑的话,想起陆疏桐的眼睛。

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:“有些事,比生意重要。”

那天晚上,他跟陆疏桐说了这事。陆疏桐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你怕吗?”

沈云锦想了想,点点头:“怕。”

陆疏桐握住他的手:“我也怕。可我怕的不是危险,是怕你出事。”

沈云锦看着她。
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你想做的事,就去做。我跟着你。”

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,搂得紧紧的。

三天后,他去见了卢绪章。

“卢先生,”他说,“我想好了。我加入。”

卢绪章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
“沈老板,欢迎你。”

沈云锦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热,很有力。

从那天起,沈云锦成了广大华行的正式成员。

说是正式成员,其实做的事和以前差不多。跑腿,送货,传话,掩护。可不一样的是,他知道的更多了,接触的人也更多了。

张明德给他介绍了几个人。一个是老李,他已经认识了。还有一个是老周,在江边开茶馆的,话不多,可人很实在。还有一个是小陈,二十出头,瘦瘦的,戴眼镜,是张明德的助手。

“这些人,”张明德说,“都是自己人。以后有什么事,可以找他们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六月底,重庆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。

热得人喘不过气,热得街上的狗都趴在阴凉处吐舌头。可越是这种时候,事情越多。

张明德交给他的第一项正式任务,是建立一个“关系网”。用广大华行的名义,跟重庆的各行各业打交道,交朋友,建立信任。

“你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,”张明德说,“就是多认识人,多走动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
沈云锦明白了。这是让他打基础,做铺垫。

他开始往外跑。今天去拜访王掌柜,明天去拜访周襄理,后天去码头认识几个船老板。他带着广大华行的名片,带着云锦祥以前的老关系,一家一家地跑。

重庆人讲究“认人”。认了人,就好办事。沈云锦跑了两个月,认识了几十个人。有开绸布庄的,有开药铺的,有开茶馆的,有跑船的,有银行里的,有政府里的。见面都客客气气,称兄道弟。

张明德看了他记的小本子,点点头。

“沈老板,你行啊。这两个月,比我们干一年都强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都是托广大华行的名头。”

张明德笑了:“名头是一回事,你自己会来事是另一回事。”
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
重庆人兴过中元节,要给死人烧纸钱。街上到处都是卖纸钱、纸衣、纸房子的摊子,烟熏火燎的,呛得人直咳嗽。

沈云锦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烧纸的人,忽然想起了老郑,想起了钱掌柜,想起了王掌柜一家。他买了些纸钱,找了个僻静的地方,给他们烧了。

火苗舔着纸钱,纸灰飘起来,飞得高高的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烬,心里默默念叨:郑先生,钱掌柜,王掌柜,你们在那边好好的。等太平了,我再给你们烧。

陆疏桐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
七月下旬,张明德交给他一个特殊任务。

“沈老板,”张明德说,“有个人,要从重庆去昆明。路上不好走,需要人护送。你跑一趟?”

沈云锦问:“什么人?”

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个文化人。很重要。”

沈云锦没再问。他知道规矩,不该问的不问。

他准备了两天。换了身衣裳,带了些盘缠,把那枚广大华行的银元贴身放着。临走时,陆疏桐送他到门口。

“云锦哥,小心点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他在朝天门码头上了船。同行的还有两个人,一个是老李,一个是那个“文化人”。文化人四十来岁,戴着眼镜,瘦瘦的,话不多,可眼睛很亮。

船逆流而上,走得慢。一路上,老李在前面探路,沈云锦在后面掩护,文化人扮成商人,坐在舱里看书。遇到盘查,沈云锦就上前应付,说是去昆明做生意的,提货单、证件一应俱全。

走了五天,到了宜宾。从宜宾换车,继续往南走。路上遇到几拨土匪,远远地听见枪声,绕道走。遇到几道关卡,用钱打通。到了昆明,已经是十天以后了。

他们把文化人送到一个叫“翠湖”的地方,交给一个姓陈的先生。陈先生握着沈云锦的手,说:“同志,辛苦了。”

沈云锦愣了一下。同志。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。

回到重庆,已经是八月下旬了。

张明德在广大华行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张明德站起来,走过去,握着他的手。

“沈老板,辛苦了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
张明德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
“沈老板,你做得很好。卢先生说了,你是块好材料。”

沈云锦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

那天晚上,张明德请他喝酒。还是那间小屋,还是那两菜一汤。喝着喝着,张明德忽然说:

“沈老板,你知道吗,你这次送的那个人,是去延安的。”

沈云锦心里一动。延安。他听说过,那是共产党的地盘。

张明德看着他,说:“他是搞文化的,去延安办学。他的学生,将来都是咱们的人。”

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张先生,我不想知道这些。”

张明德笑了:“好,不说了。喝酒。”

九月里,重庆的雾开始回来了。

早晨起来,江面上白茫茫一片,慢慢漫上来,漫过街道,漫过房屋,把整个城市罩住。沈云锦站在门口,看着那雾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雾,像一床厚被子,盖在重庆头上,遮住那些秘密,遮住那些暗地里的事。

可他知道,雾总有散的时候。

九月十五,老李来了。他带来一个消息:有人叛变了。

“谁?”沈云锦问。

老李摇摇头:“你别问。你只需要知道,最近要小心。能不见的人不见,能不说的不说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从那天起,他更加小心了。出门走路,多看几眼身后;见人说话,多想几遍再说;店里来人,多留几个心眼。

陆疏桐也察觉到了。她没问,只是每天晚上等他回来,给他留饭,给他倒水。

有一天晚上,她忽然问:“云锦哥,危险吗?”

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点。”

陆疏桐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可没哭。

“云锦哥,你要小心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
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。

九月二十日,出事了。

那天下午,沈云锦正在江边茶馆跟老周接头。老周刚说了几句话,忽然脸色一变,压低声音:“有人来了,快走。”

沈云锦站起来,从后门出去。刚走出巷子,就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迎面走来。他低下头,拐进旁边的小巷,一路小跑,跑到朝天门码头,混进人群里。

他在码头蹲了一下午,天黑才敢回去。

回到小屋,陆疏桐正在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她扑过来,抱着他,浑身发抖。

“云锦哥,你没事吧?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
那天晚上,他没睡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夜色,想着白天的事。那些人是谁?冲谁来的?老周怎么样了?

第二天,他去广大华行找张明德。张明德脸色很沉。

“老周被抓了。”

沈云锦心里一沉。

张明德说:“有人叛变,把老周供出来了。现在还不知道老周有没有开口。”

沈云锦问:“我们怎么办?”

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。看老周挺不挺得住。”

那几天,沈云锦度日如年。他不敢出门,不敢见人,每天躲在小屋里,听外头的动静。陆疏桐陪着他,给他做饭,陪他说话,一刻也不离开。

第三天晚上,张明德来了。

“老周没开口。”他说,“他们把他放了。”

沈云锦愣住了。放了?

张明德点点头:“老周一口咬定是误会,说自己是正经生意人。他们查了几天,没查出什么,就放了。”

沈云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张明德看着他,说:“沈老板,这回是运气。可运气不会一直有。你要记住,做我们这行,随时可能出事。出事的时候,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咬死了不开口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那天晚上,他把老郑的银元、父亲的信、广大华行的银元都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收起来,贴身放着。

他对陆疏桐说:“疏桐,要是我出事了,你就去找陆伯伯。他会有办法。”

陆疏桐摇摇头:“不会的。你不会出事。”

沈云锦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
十月里,重庆又炸了几回。

沈云锦已经习惯了。警报一响,他拉着陆疏桐就跑。跑到防空洞,蹲下,捂着耳朵,等着。等轰炸停了,出来,看看有没有伤着,看看房子还在不在。

有一天,他忽然想起北平。想起瑞蚨祥,想起那棵老枣树,想起父亲站在柜台后的样子。那些画面,像隔着一层雾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

他问陆疏桐:“疏桐,你想北平吗?”

陆疏桐点点头:“想。”

沈云锦说:“等打完仗,咱们就回去。”

陆疏桐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
十月十五日,张明德带来一个消息:广大华行要扩大业务,准备在重庆开一家正式的商行。名字就叫“广大贸易行”,专门做进出口生意。

“沈老板,”张明德说,“我们想请你来当经理。”

沈云锦愣住了。经理?

张明德点点头:“你这些日子做得很好,认识的人多,人缘也好。你来当经理,最合适。”

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张先生,我怕做不好。”

张明德笑了:“你做得来。我们信你。”

沈云锦想了想,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
那天晚上,他跟陆疏桐商量。陆疏桐听完,说:“云锦哥,你想去就去。我支持你。”

沈云锦说:“你不怕危险?”

陆疏桐摇摇头:“怕。可你做的事,我懂。”

沈云锦看着她,眼眶湿了。

三天后,他答应了。

十一月一日,广大贸易行在打铜街开张了。

店面不大,两间门面,楼上楼下。可位置好,人来人往的,是个做生意的样子。门口挂着招牌,黑底金字,写着“广大贸易行”五个大字。

开张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有王掌柜,有周襄理,有码头的船老板,有银行里的熟人,有政府里的朋友。大家站在门口,拱手道贺,说着吉利话。

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些人,心里忽然想起了瑞蚨祥。瑞蚨祥开张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场面,也是这么多人。那时他还小,站在父亲身边,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,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只知道高兴。

现在,他站在这里,是经理了。

陆疏桐站在他旁边,穿着新做的旗袍,脸上带着笑。她看着那些人,轻声说:“云锦哥,咱们又有店了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是啊,又有店了。

十一月里,广大贸易行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。

沈云锦每天站在柜台后头,拨拉着算盘,招呼着客人。他做的还是绸布生意,可货比以前多了,品种比以前全了。广大华行的渠道,加上他自己的关系,货源源源不断地来。

可他知道,这只是表面。

暗地里,那些“特殊”的事,还在做。

有时是一批药,要送到江北去;有时是一封信,要带给某个人;有时是一个人,要在店里“歇歇脚”。沈云锦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不显山不露水。

张明德有时候来坐坐,喝杯茶,说几句话。说的话里,有明话,也有暗话。沈云锦都听着,记着。

十一月二十日,老周来了。

他被放出来以后,茶馆开不下去了,就回了乡下。这回是来重庆办点事,顺便看看沈云锦。

他比原来老了,瘦了,脸上多了几道疤。可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“沈老板,”他说,“那天的事,谢谢了。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”

老周说:“你跑了,没被抓住,就是帮了大忙。”

他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临走时,他握着沈云锦的手,说:“沈老板,你是好人。好人会有好报。”

沈云锦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
十二月,重庆冷了。

冷得人缩手缩脚,冷得江边都结了薄冰。沈云锦站在店里,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,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。去年这时候,他还在北平,还在瑞蚨祥,还在等父亲回来。

现在,父亲还在北平,他在这里。

他拿出父亲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纸已经旧了,折痕处都磨破了。可那些字,他还认得清清楚楚。

“等太平了,一定要回来。”

他收起信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

天灰蒙蒙的,要下雪的样子。可重庆很少下雪,最多下点雨夹雪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

他想起了北平的雪。北平的雪是干的,白的,落在地上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小时候,他喜欢在雪地里跑,跑出一串脚印,回头看着笑。

现在,那些脚印,早被雪埋了。

十二月十五日,张明德来了。

他脸色不太好,坐下喝了杯茶,说:“沈老板,有个事。”

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。

张明德说:“有个同志,要从重庆去香港。路上要经过几个关卡,风险很大。他想请你帮忙,掩护一下。”

沈云锦问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后天。”

沈云锦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
张明德看着他,说:“沈老板,这回的风险比上次大。你要是觉得不妥,可以……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我去。”

十二月十七日,沈云锦出发了。

这回是坐飞机。从重庆飞到桂林,再从桂林转车去香港。同行的有两个人,一个是那个“同志”,三十来岁,瘦瘦的,话不多;另一个是老李,扮成商人。

飞机很小,颠得厉害。沈云锦第一次坐飞机,晕得不行,吐了好几回。那个同志递给他一块手帕,轻声说:“坚持一下,快到了。”

到了桂林,他们换车,继续往南走。路上遇到几次盘查,沈云锦拿出广大贸易行的证件,说是去香港办货的,都应付过去了。

过了梧州,快到广东地界的时候,遇到了最危险的一次盘查。

那是一个军统的检查站,设在路边,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,手里都拿着枪。他们让车停下,把车上的人都叫下来,一个一个盘问。

轮到沈云锦的时候,一个当官模样的走过来,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
“做生意的。广大贸易行,在重庆打铜街。”

那人接过证件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
“去香港干什么?”

“办货。绸布,洋货,什么都看看。”

那人盯着他的眼睛,忽然问:“你认识一个叫张明德的吗?”

沈云锦心里一震,可脸上没露出来。

“张明德?广大华行的张主任?认识,打过几回交道。”

那人冷笑一声:“只是打交道?”

沈云锦说:“我是做买卖的,跟他们有生意往来。别的,不知道。”

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,然后挥挥手:“走吧。”

沈云锦上了车,心还在跳。他回头看,那个当官的还站在路边,盯着他们的车看。

到了香港,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二了。

他们把那个同志交给一个姓郑的先生。郑先生握着沈云锦的手,说:“辛苦了。回去告诉张主任,人安全到了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他在香港待了两天,买了些货,就回来了。回到重庆那天,是十二月三十,除夕前一天。

陆疏桐在店里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
“云锦哥,你回来了!”

沈云锦抱着她,心里又暖又酸。

那天晚上,他们围在后院的小桌旁,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。陆锦程也来了,带着几个月饼和一包糖。他说银行的事忙,可再忙也得过年。

他们吃着饭,说着话。陆锦程说起重庆的事,说物价又涨了,说听说日本人又要搞什么“大轰炸”,说明年可能更不好过。

沈云锦听着,没说话。

夜深了,陆锦程要走。沈云锦送他到门口。走到巷口,陆锦程忽然停下来。

“云锦,”他说,“你做的事,我不问。可你要记住,疏桐在等你。不管怎么样,要活着回来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陆锦程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拍拍沈云锦的肩,走了。

沈云锦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天上有星星,很亮,和北平的一样亮。

他转身回去,推开门,看见陆疏桐站在院子里,等着他。
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新年好。”

沈云锦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
“新年好。”

民国二十九年,来了。

元旦那天,重庆很冷。沈云锦站在店门口,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,想起了北平的元旦。每年元旦,瑞蚨祥门口都挤满了人,都是来买新衣裳的。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,老郑打算盘打得手都酸了。

现在,那些都没了。

可他有她,有店,有事做。

他转身进店,继续拨拉算盘。

一月十五日,张明德来了。他带来一个消息:老周牺牲了。

沈云锦愣住了。

张明德说,老周回乡下以后,还在做地下工作。上个月,他被叛徒出卖,被抓了。严刑拷打,没开口。最后被活埋了。

沈云锦坐在那儿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周是好样的。他给咱们争取了时间。”

沈云锦问:“叛徒是谁?”

张明德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还没查出来。”

他走了。沈云锦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想起了老周的样子。瘦瘦的,话不多,可眼睛很亮。他想起老周最后说的话:“你是好人。好人会有好报。”

好报在哪里?

他不知道。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人,是用命在换明天。

那天晚上,他把那三样东西拿出来:父亲的信,老郑的银元,广大华行的银元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收起来,贴身放着。

他对陆疏桐说:“疏桐,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要活下去。”

陆疏桐看着他,点点头。

一月下旬,重庆又炸了几回。

沈云锦已经习惯了。警报一响,他拉着陆疏桐就跑。跑到防空洞,蹲下,捂着耳朵,等着。等轰炸停了,出来,看看有没有伤着,看看店还在不在。

有一天,轰炸特别凶。他们在防空洞里蹲了三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天都黑了。街上到处是火,到处是喊叫声。沈云锦拉着陆疏桐,跑回打铜街。跑到店门口,他腿一软——广大贸易行还在。窗户碎了,墙裂了,可房子还在。

可隔壁那家粮油店,没了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废墟,想起了王掌柜一家,想起了老周,想起了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。

陆疏桐站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。
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咱们还活着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。

是啊,还活着。

二月里,张明德又来了。他带来一个新任务。

“沈老板,”他说,“有批货,要送到延安去。”

沈云锦心里一动。延安。

张明德说:“是药品,很要紧。路上要过几道封锁线,风险很大。我们商量了一下,觉得你最合适。”

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下个月。”

沈云锦点点头:“好。”

张明德看着他,说:“沈老板,这回的风险比以往都大。你要是不想去,可以……”

沈云锦摇摇头:“我去。”

张明德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。

“沈老板,谢谢。”

沈云锦没说话。

二月十五,元宵节。

重庆没有月亮,天阴着。可街上还是有人放鞭炮,零零落落的,一声一声,像在提醒人们,今天是过节。

沈云锦和陆疏桐坐在后院的小桌旁,吃着元宵。元宵是陆疏桐自己做的,糯米粉包的,黑芝麻馅,甜甜的,软软的。

陆疏桐吃了一个,忽然说:“云锦哥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
沈云锦看着她。

陆疏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……我又有了。”

沈云锦愣住了。

陆疏桐点点头:“一个多月了。”

沈云锦看着她,眼眶湿了。他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。

“疏桐……”

陆疏桐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可脸上在笑。

“云锦哥,这回,我要给你生个儿子。”

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,搂得紧紧的。

那天晚上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黑沉沉的天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。

他摸着口袋里那三样东西,在心里说:爹,您要有孙子了。老郑,您要有小东家了。老周,您看见了吗?
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
天很黑,可他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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