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第五节 风雨同舟
民国二十九年春,重庆的雾散得比往年早。
二月刚过,太阳就迫不及待地钻出来,把山城晒得暖洋洋的。沈云锦站在广大贸易行门口,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,心里却不像这天气那样明朗。
陆疏桐怀孕四个月了。肚子微微隆起,走路开始有些笨拙。可她不肯闲着,每天照样做饭、洗衣、收拾屋子,拦都拦不住。
“疏桐,”沈云锦说,“你歇着,这些事我来做。”
陆疏桐摇摇头:“哪有男人做这些的。你忙你的,我没事。”
沈云锦看着她,心里又喜又忧。喜的是,他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;忧的是,这世道不太平,孩子生下来,能不能平安长大?
二月十八,张明德来了。
他脸色比年前好了些,可眼睛里的疲惫藏不住。坐下喝了杯茶,他看看沈云锦,又看看陆疏桐的肚子,笑了。
“沈老板,恭喜啊。”
沈云锦也笑了:“谢谢张先生。”
张明德说:“是个大事。得好好养着,别累着。”
陆疏桐端了点心出来,听见这话,说:“张先生放心,我不累。”
张明德点点头,又看向沈云锦。
“沈老板,有个事。”
沈云锦跟着他走到后院。张明德压低声音,说:“北边来人了。要在重庆待一段时间,需要个落脚的地方。你这边……”
沈云锦想了想,说:“让他住店里?还是……”
张明德摇摇头:“店里太显眼。你帮着找间房子,偏僻点的,不引人注意的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:“我找找。”
张明德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
那几天,沈云锦每天下午都在外头转。他跑遍了白象街、朝天门、较场口、两路口,看了十几处房子,最后在曾家岩后面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一间。房子不大,一进小院,两间正房,一间厢房,带个小厨房。偏僻,安静,左邻右舍都是老实人家。
张明德看了,点点头:“行。就这儿。”
三天后,那个“北边来的人”住进去了。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姓方,瘦瘦的,戴眼镜,说话带湖南口音。他对外说是来重庆做生意的,在曾家岩开了个小铺子,卖文具纸张。
沈云锦每个月去送一回货,顺便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。方同志话不多,可人很和气,每次都要留他喝茶。
有一次,方同志忽然问:“沈老板,你是北平人?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
方同志说:“北平是个好地方。我去过一回,前门、天桥、后海,都逛过。”
沈云锦心里一动,想起了那些地方。前门大街、五牌楼、瑞蚨祥、后海的柳树。那些画面,像隔着一层雾,模模糊糊的,可都在。
“等打完仗,”他说,“您再去,我请您逛。”
方同志笑了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三月初,重庆的天气突然热了起来。
热得早,热得快,热得人心里发慌。街上的人开始穿单衣,卖凉粉的、卖冰棍的摊子也出来了。沈云锦每天站在店里,汗流浃背,可他还是站着。这是他的习惯,也是他的坚持。
三月十五,陆疏桐去做产检。
大夫姓刘,是白象街唯一还在开业的诊所的大夫。他给陆疏桐把了脉,听了胎心,点点头。
“大人孩子都挺好。就是大人有点虚,得补补。”
沈云锦问:“怎么补?”
刘大夫说:“多吃点好的。鸡蛋、肉、鱼,能弄到就弄点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可他知道,这些东西,在重庆不好弄。物价飞涨,鸡蛋论个卖,肉论两卖,鱼更难得。他手里那点钱,要交房租,要进货,要过日子,哪还有多余的买这些?
回去的路上,陆疏桐看出他的心思,说:“云锦哥,别担心。我没事,吃什么都行。”
沈云锦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去找陆锦程。
陆锦程在银行后面的小屋里,正在算账。看见沈云锦进来,他放下笔,问:“怎么了?”
沈云锦把产检的事说了。陆锦程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,递给他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给疏桐买点好的。”
沈云锦推辞:“陆伯伯,我不能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陆锦程打断他,“疏桐是我闺女,我不疼谁疼?”
沈云锦接过钱,眼眶湿了。
三月二十,警报响了。
沈云锦正在店里算账,听见那刺耳的声音,心里一紧。他扔下笔就跑,跑到后院,拉着陆疏桐就往外跑。
陆疏桐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跑不快。沈云锦半扶半抱,带着她往防空洞跑。街上乱成一团,人们推推搡搡,哭喊着往前挤。沈云锦护着陆疏桐,拼命挤出一条路。
跑进防空洞的时候,轰炸已经开始了。外头传来闷雷似的声音,一声一声,震得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。陆疏桐靠在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他抱着她,捂着她的耳朵,一遍一遍说:“不怕,有我。”
轰炸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等警报解除,他们从洞里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街上到处是烟,到处是火,到处是喊叫声。
沈云锦拉着陆疏桐,跑回打铜街。跑到店门口,他腿一软——广大贸易行还在。窗户碎了,墙裂了,可房子还在。
可隔壁那家杂货店,又没了。
沈云锦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废墟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陆疏桐靠在他身上,轻声说:“云锦哥,咱们又躲过一回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
是啊,又躲过一回。
四月初,重庆开始进入轰炸最频繁的季节。
日本人的飞机一批接一批,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。沈云锦已经不数了,数不过来。他只知道,每次警报一响,就拉着陆疏桐往防空洞跑。跑习惯了,腿都跑出肌肉了。
陆疏桐的肚子越来越大,跑起来越来越吃力。沈云锦不敢让她跑,就让她提前去防空洞待着。每天吃过早饭,他就送她去防空洞,然后自己回店里守着。等到轰炸停了,再去接她回来。
防空洞里的人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杂。有本地的,有外来的,有有钱的,有没钱的,有老人,有孩子。大家挤在一起,谁也不嫌弃谁。逃命的时候,都是一样的。
有一天,陆疏桐在防空洞里遇见一个女人。那女人三十来岁,怀里抱着个婴儿,身边还跟着个三四岁的男孩。孩子饿得直哭,女人没办法,只能干着急。
陆疏桐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饼,递给那个男孩。男孩接过饼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女人看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大姐,谢谢您。”
陆疏桐摇摇头:“别客气。都是为了孩子。”
沈云锦来接她的时候,她把这事说了。沈云锦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疏桐,你是好人。”
陆疏桐笑了:“你才是好人。我是跟着你学的。”
四月十五,沈云锦收到北平的信。
信是父亲托人带来的,很薄,只有一页纸。父亲在信里说,瑞蚨祥还在,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查,他都应付过去了。说老宋身体不好,可还在撑着。说老枣树今年发得早,已经冒了芽。
信的末尾,父亲写道:
“云锦,听说疏桐有喜了?爹高兴得一夜没睡。给孩子起个名,要起个好听的。等太平了,带回来给爷爷看看。”
沈云锦拿着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把信给陆疏桐看,陆疏桐看着看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咱们给孩子起什么名?”
沈云锦想了想,说:“叫念渝吧。纪念在重庆的日子。”
陆疏桐点点头:“念渝,好听。”
四月二十,张明德来了。
他脸色不太好,坐下喝了杯茶,说:“沈老板,有个事。”
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。
张明德说:“有一批货,要从重庆运到成都去。路上要经过几个关卡,其中有一个是新设的,查得很严。货很重要,不能出事。我想请你跑一趟。”
沈云锦问:“什么货?”
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电台零件。”
沈云锦心里一凛。电台零件,那是违禁品。查出来就是死罪。
张明德看着他,说:“沈老板,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。你要是不方便,我另想办法。”
沈云锦想了想,说:“我去。”
张明德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沈老板,谢谢。”
四月二十五,沈云锦出发了。
这回是坐汽车。他把电台零件拆开,伪装成布匹、药材、杂货,装在几个箱子里。同行的还有一个人,是老李。
路上走了三天。过了三道关卡,都顺利通过了。第四道关卡是新设的,在简阳城外。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路边,手里拿着枪,一个个盘查。
轮到沈云锦的时候,一个当官模样的走过来,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做生意的。广大贸易行,在重庆打铜街。”
那人接过证件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又看了看车上的货,让手下用刺刀戳了几下。沈云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可脸上不敢露出来。
那人戳了几下,没戳到东西,挥挥手:“走吧。”
车开动了。沈云锦坐在车上,后背全是汗。
到了成都,他们把货交给一个姓孙的先生。孙先生握着沈云锦的手,说:“辛苦了。回去告诉张主任,货收到了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
他在成都待了一天,就回来了。回到重庆那天,是五月初三。
陆疏桐在店里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抱得太急,肚子顶了他一下,两个人都笑了。
“云锦哥,你回来了!”
沈云锦抱着她,心里又暖又酸。
那天晚上,他把路上的事跟陆疏桐说了。陆疏桐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你每次出去,我都担心。”
沈云锦握着她的手:“我知道。可这些事,总要有人做。”
陆疏桐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五月里,重庆的天气越来越热。
热得人喘不过气,热得街上的狗都趴在阴凉处吐舌头。可轰炸没有停。日本人的飞机照来不误,一批接一批,炸得人心惶惶。
沈云锦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。每天早上送陆疏桐去防空洞,然后回店里守着。等到轰炸停了,再去接她回来。下午做生意,晚上算账,半夜听警报,天亮再开始新的一天。
有一天,他在防空洞口遇见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破烂的衣裳,脸上全是灰,坐在墙角一动不动。沈云锦走过去,蹲下来看他。
“大哥,你怎么了?”
那人抬起头,眼睛空洞洞的,半天才说:“家没了。老婆孩子,都没了。”
沈云锦心里一沉。他知道这种感觉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
他从怀里掏出几块钱,塞给那人。那人愣愣地看着钱,忽然跪下来,给他磕头。
沈云锦赶紧扶起他,说:“别这样。活下去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人站起来,看着他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沈云锦摇摇头:“别问了。快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”
那人走了。沈云锦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五月底,陆疏桐的肚子更大了。
走路已经有些困难,晚上也睡不好。沈云锦每天给她按摩,陪她说话,给她讲北平的事。讲瑞蚨祥,讲前门大街,讲后海的柳树,讲冬天下的雪。
陆疏桐听着,眼睛亮亮的。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等念渝长大了,咱们带他回北平,给他看那些地方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:“好。”
六月一日,儿童节。
重庆没有庆祝,没有活动,只有警报和轰炸。沈云锦送陆疏桐去防空洞的路上,看见几个孩子在街上玩,大的七八岁,小的三四岁。他们不知道危险,还在笑,还在跑。
沈云锦站下来,看了他们一会儿。
陆疏桐拉拉他的袖子:“云锦哥,走吧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心里在想,等念渝长大了,会不会也这样在街上玩?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童年?那时候,还有没有轰炸?
他不知道。可他希望有。
六月中旬,张明德又来了。
他脸色比上回更差,眼睛里的血丝更多。坐下喝了杯茶,他直接说:“沈老板,有个坏消息。”
沈云锦心里一紧。
张明德说:“北边的情况不太好。日本人扫荡得很厉害,我们的损失很大。需要更多的药品和物资。”
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张明德看着他,说:“有一批货,要尽快运出去。时间紧,任务重。我想请你再跑一趟。”
沈云锦问:“去哪儿?”
“贵阳。”
沈云锦想了想,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后天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:“好。”
张明德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。
“沈老板,谢谢。”
六月十八,沈云锦出发了。
这回是坐火车。货还是药品,伪装成布匹。同行的还是老李。
火车走得很慢,一路上停了好几次。每次停,沈云锦的心就提起来一次。还好,一路顺利,没出什么事。
到了贵阳,他们把货交给一个姓赵的先生。赵先生看了货,点点头,说:“辛苦了。回去告诉张主任,货收到了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
他在贵阳待了一晚,第二天就坐火车回来了。回到重庆那天,是六月二十三。
陆疏桐在店里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这回抱得更紧,抱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云锦哥,你总算回来了!”
沈云锦抱着她,问:“怎么了?”
陆疏桐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前天轰炸,防空洞被炸了。”
沈云锦心里一沉。
陆疏桐说:“我那天在洞里,听见外头一声巨响,整个洞都在晃。好多人都吓哭了。出来一看,旁边的那个洞口塌了,埋了好多人。”
沈云锦握着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没事吧?”
陆疏桐摇摇头:“我没事。可我怕……怕你回不来。”
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,搂得紧紧的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夜色,一夜没睡。
他想起了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,想起了那个塌了的防空洞,想起了陆疏桐红红的眼睛。他忽然明白,活着,是多不容易的事。
可他必须活着。为了她,为了孩子,为了那些等着他的人。
七月里,重庆的天气热得让人发狂。
可轰炸没有停。日本人的飞机照来不误,炸得更凶,更狠。整个重庆都在燃烧,整个重庆都在流血。
沈云锦已经习惯了。每天早上送陆疏桐去防空洞,然后回店里守着。等到轰炸停了,再去接她回来。下午做生意,晚上算账,半夜听警报,天亮再开始新的一天。
有一天,他在店里遇见一个人。那人三十来岁,穿着体面,一看就是有钱人。他在店里转了一圈,最后走到柜台前。
“你是沈老板?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“有人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沈云锦接过信,一看笔迹,是父亲的。
他拆开信,手在抖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云锦吾儿:
见字如面。爹一切安好,勿念。瑞蚨祥还在,老宋也在。听说重庆炸得厉害,你要小心。保护好疏桐和孩子。
等太平了,咱们父子再相见。
父字
民国二十九年五月”
沈云锦拿着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眼泪滴在纸上,洇开了那些字。
那人看着他,说:“沈老板,你父亲托我告诉你,他很好,让你别担心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那人走了。沈云锦站在那儿,拿着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把信给陆疏桐看。陆疏桐看完,也哭了。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你爹在等咱们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
七月中旬,陆疏桐的预产期近了。
刘大夫说,随时可能生,要准备好。沈云锦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:干净的布,热水,剪刀,还有几块银元,万一要请大夫。
七月二十日,警报响了。
这回炸得特别凶。沈云锦拉着陆疏桐往防空洞跑,跑到半路,陆疏桐忽然停下来,捂着肚子。
“云锦哥……我……我肚子疼……”
沈云锦心里一紧,低头看她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额上全是汗。
“要生了?”他问。
陆疏桐点点头,咬着牙,说不出一句话。
沈云锦四处看,街上乱成一团,人们都在往防空洞跑。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去防空洞?可防空洞里那么多人,怎么生孩子?回家?可家那么远,怎么回去?
正犹豫着,一个老太太跑过来,看了陆疏桐一眼,说:“跟我来!”
沈云锦扶着陆疏桐,跟着老太太跑。老太太带他们跑进一条小巷,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屋。她推开门,让他们进去。
“这是我女儿家,她下乡了,空着。快进来!”
沈云锦把陆疏桐扶进去,让她躺在床上。老太太指挥他烧水,找剪刀,准备布。外头的轰炸声震天响,屋里却出奇的安静。
陆疏桐躺在床上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沈云锦握着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轰炸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等警报解除的时候,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老太太抱着孩子,笑着说:“是个儿子!”
沈云锦愣住了。他走过去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脸,眼泪流了下来。
陆疏桐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可眼睛亮亮的。
“云锦哥,咱们有儿子了。”
沈云锦跪在床前,握着她的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他把孩子抱在怀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孩子很小,很轻,闭着眼睛,睡得很香。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,想起了父亲的信,想起了老郑的话,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他给孩子起名叫念渝。纪念在重庆的日子,也纪念那些回不去的地方。
陆疏桐躺在床上,看着他,说:“云锦哥,等太平了,咱们带他回北平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:“好。带他回去,让他看看瑞蚨祥,看看那棵老枣树。”
孩子醒了,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沈云锦忽然想起了母亲。母亲活着的时候,常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,眼睛亮亮的,看什么都新鲜。
他低下头,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念渝,”他轻声说,“欢迎你来。”
七月下旬,重庆的轰炸还在继续。
可沈云锦不怕了。他有儿子了。每天早上,他把陆疏桐和念渝送到防空洞,然后回店里守着。等到轰炸停了,再去接他们回来。下午做生意,晚上算账,半夜听警报,天亮再开始新的一天。
可每一天,都不一样了。
有一天,他在防空洞里抱着念渝,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。
“这孩子真乖,不哭不闹。”
沈云锦笑了:“是,他乖。”
老太太看着念渝,说:“这孩子有福相。将来一定有出息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他知道,这年头,活着就是出息。
八月初,张明德来看他。
张明德抱着念渝,看了半天,说:“这孩子像你。”
沈云锦说:“人家都说像他妈。”
张明德笑了:“眼睛像你,亮亮的。”
他把孩子还给陆疏桐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沈云锦。
“这个,给孩子压岁。”
沈云锦打开一看,是一枚银元。民国三年的袁大头,磨得发亮。
“张先生,这……”
张明德摆摆手:“别客气。咱们这些人,都是一家人。”
他走了。沈云锦拿着那枚银元,看了很久。他把它收起来,和老郑的那枚、广大华行的那枚放在一起。
三枚银元,三份情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重庆没有月亮,天阴着。可沈云锦还是过了节。陆锦程来了,带着几个月饼。他抱着念渝,看了又看,舍不得放手。
“云锦,”他说,“这孩子,是咱们的希望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
他们围在后院的小桌旁,吃着月饼,说着话。陆锦程说银行的事,说重庆的物价又涨了,说听说日本人又要搞什么“大东亚共荣圈”。沈云锦听着,没说话。
夜深了,陆锦程要走。沈云锦送他到门口。走到巷口,陆锦程忽然停下来。
“云锦,”他说,“你做的事,我知道。我不问。可你要记住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你有疏桐,有念渝。不管怎么样,要活着。”
沈云锦点点头。
陆锦程看着他,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
沈云锦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天上有几颗星星,很亮,和北平的一样亮。
他转身回去,推开门,看见陆疏桐抱着念渝,站在院子里,等着他。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念渝睡着了。”
沈云锦走过去,看着儿子熟睡的脸。那张小小的脸,在月光下,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玉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的信。父亲说,等太平了,带回来给爷爷看看。
快了,他想。快了。
九月里,重庆的雾开始回来了。
早晨起来,江面上白茫茫一片,慢慢漫上来,漫过街道,漫过房屋,把整个城市罩住。沈云锦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雾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雾,像一床被子,盖在重庆头上。可他知道,雾总有散的时候。
九月十五,张明德又来了。
他脸色比上回好多了,眼睛里也有了光。坐下喝了杯茶,他说:“沈老板,有个好消息。”
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。
张明德说:“北边打了个大胜仗。平型关,消灭了日本人的一个旅团。”
沈云锦心里一震。平型关,他听说过,是山西的一个关口。
“真的?”
张明德点点头:“真的。消息已经传开了。日本人的神话,破了。”
沈云锦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可他觉得,那灰色里,透着一丝光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陆疏桐。陆疏桐听完,眼眶红了。
“云锦哥,”她说,“是不是快胜利了?”
沈云锦摇摇头:“还早。可快了。”
他抱着念渝,看着他的小脸,在心里说:儿子,你生在打仗的时候。可你一定能看见太平的日子。
九月二十,警报又响了。
沈云锦已经习惯了。他抱起念渝,拉着陆疏桐,往防空洞跑。跑进洞里,蹲下,捂着耳朵,等着。
外头的爆炸声震天响,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。念渝在他怀里,不哭不闹,睁着眼睛看他。
他低下头,在儿子耳边轻声说:“不怕,有爹在。”
轰炸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等警报解除,他们从洞里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
街上到处是烟,到处是火,到处是喊叫声。沈云锦拉着陆疏桐,抱着念渝,跑回打铜街。
跑到店门口,他站住了。
广大贸易行还在。窗户碎了,墙裂了,可房子还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熟悉的门面,忽然笑了。
陆疏桐看着他,问:“云锦哥,你笑什么?”
沈云锦说:“笑咱们命大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店里一片狼藉,货架倒了,绸缎散了一地。可他不觉得难过。人还在,店就在。
他把念渝放在床上,开始收拾。陆疏桐也来帮忙。两个人默默地收拾着,谁也不说话。
收拾到一半,念渝忽然哭了一声。沈云锦走过去,抱起他。孩子在他怀里,睁着眼睛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沈云锦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北平,想起了瑞蚨祥,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老郑。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活着的人,那些还在等的人。
他把儿子抱紧,在心里说:儿子,你好好活着。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。
外头的夜很黑,可他不怕。
他有儿子,有妻子,有店,有事做。
他有一盏灯,在心里亮着。